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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阿锦说,今日平阳倒春寒,突来的寒意料峭侵人,夜里,恐怕还要落雪。我望着一身亮丽的春衫,却不舍得脱下。“少年人经冻。”我含糊地搪塞,因为劫后重逢,再见他时,我想穿得美些。
      “豫章自然是个好地方,就是不知国公身子如何,如无大碍,我想过几日便出发。”
      “唔,阿锦真羡慕夫人……”
      “你真的不随我们去吗?阿守人很本事,若有心,定能寻到你。”
      她一边将几案放定,置好红烛,一边摇头道:“还是不去了。等他回来,再与他一同前往豫章找夫人。夫人此去,可是住在豫章王府?”
      我点头道:“大概是吧,那是国公的旧王府,听说可美了。”
      她忽然身形一定,凝神片刻后,一脸慌张道:“来了来了!国公回来了!”
      我慌了神,将缠好的缎带又生生扯下,手忙脚乱地对阿锦甩道:“你快走你快走!”
      阿锦迅速抢过我手中的缎带,轻巧地在幡上缠好,走之前回身,对我做了个鼓励的脸色。
      我笑着冲她眨眨眼,然后兀自定了定神。
      转动身子四处检视,长案,古琴,红烛,悬着鸢尾的长命幡,六角石坪中央的这些摆设简单而雅致,与莲径、莲池柳岸和一边的沧浪亭浑然相成。此时若有仙人从云林馆上空行过,会看见我飘飘然置身于一条水中白练之上,而窃以为遇到仙僚了罢?
      我为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并未发觉,司马炽正站在我身后的柳岸上,定定地看着我。
      我一惊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近。
      如何于久别之后,在良辰美景中说出相衬的第一句话,我想了很久。他近在眼前,我抬头望一眼圆月,粲笑着柔声道:“今夜月色格外秀美。”
      嗯,这句开场白,我甚满意。
      他唇边绽笑,我接着道:“你的脸,也格外秀美。”
      “你仿佛,抢了我的念白。”
      莲池上,我与他相对而视,俱是一笑。这真是一个美好的结局,我想。
      他一脸怪色,抬眼看了看扬动的长命幡。
      “阿锦竖的长命富贵幡。她说鸢尾要长长的,风一吹,五色缎带高高扬起,将晦气霉运统统带走,只剩下长命富贵,多福多寿。”
      他伸出手缠起一根缎带凝视,然后轻轻一放,望着它又迎风飘起。
      “长命富贵,多福多寿……真是好寓意。”
      我犹豫了一会儿,忍着深切的羞耻心,在原地笨拙地旋一个圈,扭开头问他:“我这身,好看不好看?”
      “好看。”
      他没有顾虑的直白让我脸颊滚烫,目光闪烁。我不知所措地抬手,照着他胸口捶了一拳。他往后退了退,捂嘴轻咳起来。
      “咦,你是不是觉得冷?”
      他一顿,答:“不冷。”
      “倒是你,这样穿着不冷吗?”
      我摇摇头,怕他不信似的笃定道:“不冷。”
      今夜他不仅格外秀美,还格外温柔。一双好看的凤眼笑意盈盈,看着我时尤其认真。
      我攀着他的手臂领他坐下,红烛闪烁不定,映着古琴忽明忽暗。我忍下羞涩,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当日玄明将我赐你为夫人,但我们从未拜过堂。今日辰光静美,你我以莲池月色为帐,红烛古琴为媒,结一世良缘,可好?”
      他抿嘴轻笑,看着我不言语。
      我收起方才的温柔可人状,没好声气道:“怎么,不愿意啊?”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风止。长命幡似忽然失了力气,静静垂下。我听出他言外之意,低头挑弄一根琴弦,沉沉的单音在莲池上飘远。
      “我不愿令你这样想。所以原本,不想再提起那日。”我转头看他,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一条缎带。那日的怅然若失逼至眼前。
      “你晓得吗?那日客栈里,一直奏着《别意难》。乐人技艺蹩脚,奏得也不好听。后来我想到你也许不会再回来了,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太好了,至少你可以活着。’”
      “手心是暖的,遇雪才会觉得冷。若手里冰凉,如何还能觉出雪冷?你的心意,那时的我忽然很明白。也许,从兰璧死去的那一日起,我就明白。”
      “所以,如果与我一起让你觉得累,我不再勉强你了。此次玄明既放你出宫,想必亦不会再为难你,是不是?”
      他握过我的手,张开,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察觉到他的依赖,我有一瞬欣喜。
      “没错,他再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了。”
      “如此便好。现在你若想独自远走,我不拦你。虽然,去不成豫章有些可惜……”
      “你真傻。”他打断我,见我一脸不明所以,笑道:“自古媒聘之礼都是男子开口,第一次遇见女子求婚,我难免反应不及,一时失了仪态。”
      说着他执起我另一只手放在身前,柔声道:“今夜辰光静美,你我以莲池月色为帐,红烛古琴为媒,结一世良缘,云静你可愿?”
      唇角止不住越咧越开,为了不让他见到丑态,我抽回手,重重地将他揽过,拥在怀中。
      他闷闷地失声而笑,继而轻咳两声,咕哝道:“是不是又反了?”
      “司马炽,你是不是原本就挺喜欢我的?”
      我放开他,严肃道:“老子云,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知己之有所不知,是为上;不知却自以为知,则为大忌。”他一本正经地释道。
      我黠笑着摇摇头:“不对。此句实当解为,不论知不知,都是高明之举,但若不知心里的已知,就是有病。”
      我看着他逐渐扭曲的神色,总结道:“老子其实是说,你心里喜欢我自己却不知道,是你有病。”
      说完我不忘哈哈笑了两声,以为他也会朗笑,抬眼对上的,却是他忽然闪起泪光的双目。
      “不过是乱解经文而已,知道你敬重老子也不必总是如此严谨吧?”我慌了手脚,又有些不服气。
      他忽然吻住我时,我想,他大概真的很喜欢老子。因为冒犯了他的偶像,所以他气势汹汹地揽过我的脖颈,唇齿间碾压得霸道,好像在说,不准你再胡说八道了!我毫无防备,瞪大了眼睛接受教训,一边想着,不知他还喜欢什么圣人?
      司马夫子的“言传身教”持续了很久,我逐渐喘不过气,抓着空隙就急着呼吸一口的慌忙让我禁不住想笑。唇齿终于相离,他仿佛意犹未尽,细细碎碎地喘着气,若即若离地贴着我的脸不肯离开。他温暖的气息近在耳畔,我小心地问:“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轻笑道:“礼成。”
      我捧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开心地笑道:“不想成个‘亲’果然累人。”
      他默然地轻靠着我的肩膀,我有些担心,问:“你真的累了?”
      “无妨的,只是有些困倦。”
      “嗯,那你靠着我歇会儿。”
      “婚礼不可无乐,你可愿再为我弹奏一曲?”
      “好啊,你想听什么?”
      “就弹你会的,不拘什么。”
      我微调了调坐姿,想着此时抚哪首曲子应景。
      不想他笑着喃喃自语道:“你的那些胡言乱语,还有乱七八糟的琴声,我一定会很想听。就算长眠地下了,也很想听。”
      “你说什么呢?”
      “因为我比你老啊,总该是你为我送终。”
      “唔,好像也是。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嗯,很久、很久以后。”
      “你一定要活得久些哦,我听闻豫章的姑娘都生得水灵,死早了你就看不够了。多可惜。”
      他咯咯笑道:“到时,你替我去看好了,看山,看水,看……”
      “豫章的漂亮姑娘。”
      “豫章的漂亮姑娘!”
      我与他同时落声,又笑到一处,都觉得这玩笑太无羁。
      月芒与烛光辉映,红泪堆积,鸢尾复翩起。指尖轻落,琴声悠悠响起,又渺渺飘落。我停顿,惊喜地抬头看漫天细雪。长愿入君怀,契阔结同心,云林月下,风间雪。这一夜,美得着实不像话。
      “我爱你,阿炽。”
      我屏吸静候,却没有听到答声。
      “阿炽?”
      他的呼吸愈加沉重,我撇了撇嘴,咕哝一句“睡着了么?”,打算继续抚琴。

      云开池见,落雪迟迟缓缓,纷然隐没。良久,悄然的话语声传来,似入睡前最后的呓语:“我也是……”
      琴声响起。现在,一切都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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