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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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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在新兴,丽芳姑姑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无赖子与老母独居,平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言行多为邻人不耻。一日早起,却忽然似换了个人,蓄水砍柴,整饬门庭,还为老母煎茶熬药,服侍周到。到晚间与老母叙叙而谈,言语中多感慨世事无常人生聚散无期,实当勤勉珍重,才不负朝阳晚霞。老母深受感动,以为儿子从此痛改前非,家门有望矣。是夜,儿子与母亲交手道别,回房就寝。第二日老母扣扉唤儿,久不闻应答,推门而入,才发现儿子和衣含笑而卧,已终寿久矣。
我记得那时问过姑姑,故事里的无赖子为何忽然性情大变。姑姑说,人之将死,虽飘渺虚无,大约冥冥间是自有知觉的。无赖子痛改前非,也许是想在死前对相依为命的老母做些补偿吧。姑姑还说,也并不是说每个人都会明确地知晓自己的死期,只是大抵,会有些异觉。
多年后回想嘉平三年三月末的那日,我在祖父、母亲和小哥哥关切的目光中幽幽醒转时,心里忽起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异觉”吧。那种并未成形的萧条空虚之感,若说分明意味着什么,便是关于我与司马炽的终局。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它对我说。
然而那时还年轻的我凭着一股不甘心,在弹指间挥却了如此不祥的念头。我只记得,自己说过会救他,还期盼着到遥不可及的豫章,同他过上神仙眷侣般的日子,相伴到老。
“是圣上将你带回来的。圣上还开恩交代,让你在家好生将养。”
祖父苍老了许多,在凶险的朝堂上周旋多年,花去他不少心力。此刻他脸上含着隐隐的担忧,还有些许庆幸。他一定在想,幸好皇上没有怪罪刘家吧。
“祖父当日在洛阳,在大晋的朝堂上,也是一口一声‘圣上’叫得十分顺当吧?”
我仰卧在床榻上,怅然若失之余,起了迁怒之心。
“如今言是人非,祖父倒也不觉得叫不惯呢。”
母亲惊失了颜色,赶忙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真是病糊涂了。”小哥哥立在一旁不说话,目光沉沉地望着我。
我忽然有些自厌,为何要如此尖酸刻薄?
“祖父知道,你对祖父降汉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有些事,你还不明白。但祖父确然希望,你永远都不必明白。”
我想告诉他我明白,我还想告诉他我明白了所以我很难过。但有时候太多话至唇边,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救救他……”
我缓缓撑起身,想起了眼下最要紧的事。
母亲与祖父对视了一眼,祖父叹了口气,颓然道:“从今日起,你只当没这个人吧。”
祖父说,司马炽带着我逃离平阳之后,恰逢固守晋阳的晋臣刘琨起兵,符洪率羌氐二部响应,行军势如破竹。于是便有传闻起,说刘琨与司马炽里应外合,不仅策反了符洪,还欲迎回司马炽重登大晋朝堂。如今玄明案上堆满了处置司马炽的奏折,多数朝臣认为留着前朝君王确实遗祸无穷,不论传闻虚实,斩草除根乃为上策。
“也即是说,”祖父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眼,道:“如今的国公,凶多吉少。”
我看着衾被上凌乱的纹理,团团绕绕牵连,无端惹人心烦。我努力克制着让自己平静,半晌轻道:“阿炽他现在,人在何处?”
“关押在天牢里。”小哥哥想了想,又补道:“由重兵把守着。”
“初春雨露湿重,他在那个地方,一定很辛苦吧……”我愣愣道。
母亲眼圈泛红,抬手悄悄抹泪。
“当初你们不是说‘得婿如此,夫复何求’么,不是说‘兴许他才是云静的良配’么,如今,却打算任他自生自灭吗?”
一室促狭的静默。
良久我笑了笑,道:“我明白了。刘氏一族的荣辱存亡果真太重要,实在不能为不相干的人犯险。”
我不看他们,静静地躺下盖好衾被,转过脸去。
“我有些乏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三人一时没有动静,半晌母亲怯弱地唤了一声“云静……”,见我不答应也不知再作何言语。祖父叹了一口气,道:“你先静养着,其余的我们从长计议。”说完便领着母亲与哥哥走出房门。
我拼命抑制泪水,眼眶一阵一阵发热,盈满哭意。眼泪弱人心智,就算独自一人,我也不想作那悲悲恹恹的无用样子。于是披衣起身,立于窗前。四下静谧,残月清冷的光辉下,庭院里的那株木樨瑟瑟有声。我想起嘉平元年与司马炽初入云林馆时,他说,我曾在洛阳皇家猎苑的一株木樨树下哭闹,嚷着要嫁给时为皇太弟的他。“我那时觉得,这小姑娘的眼光很好。”还记得那夜,他这样说。
真是厚颜啊司马炽,我冷不防地一笑出声。随后泪水越过提防,猝然滚落。我慌忙抬手捂着嘴,眼泪却更加肆意,流淌在指缝间。我低头缓缓靠在窗棂上,悄无声息地痛哭起来。
我明白这是自己不对。女子出嫁从夫,与娘家再无干系。如此蛮横无理地要本欲归隐的祖父搭上全族荣辱相救,其实是我不孝。我甚至顾不上想,若司马炽获救,但全家人陷入危难,我又当如何?倘若果真落个诛杀满门的结果,我随司马炽腆着脸皮纵情山水时又该作何感想?家人辛苦养育十几载已属不易,时至今日,我已没有立场多做搅扰。
望着庭院中熟悉的一景一物,心神渐渐安定。自己的爱情,无论如何艰难,只该一人去追逐而已。实在无法,大不了,从了那最后一字去便是。
四更天,我在微白的夜色中轻轻拨去门闩。回身掩门时,身后响起低哑的话语声:“你真的决定了?”
我转过身,不明白这个时辰,小哥哥为何会站在侧门外的暗色里。
他笑了笑:“我猜到你会走,特在此候你。”
我想起幼时与他游戏躲藏,无论我藏身何处总是很快被找到。每次缠着他问窍门,他就抿嘴偷笑,故作神秘道“我就是知道。”
“你喝酒了?”我望着他通红的眼眶。
“小酌了几杯。”
我点点头,想到往后,不由眼睛一酸。
“昨晚说的那些话,是我不懂事。我走之后,你莫忘了替我说项,让他们不要记恨我。”
他走近,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云林馆。你忘了,钦赐的会稽国公与夫人衔,赐居云林馆。”
我含着笑,想让离别前的话语尽量轻巧些。
“他若给放出来,定会回云林馆寻我。所以,我要在那等他。”
他默然伫立。夜风不解意,忍挟离愁,拂乱人心。
“今日一别,我想,还是不再相见了罢。往后无论我发生何事,都与刘家无关。平阳是非地,你们能走的,就走吧。”“祖父与母亲年事已高,蒙你与哥哥们多照顾。还有你自己,是时候收敛心性,好好说门亲事,与媳妇一道侍奉尊长,延续刘氏一脉……”
嘱咐的话被骤然打断,因为转眼我已在他怀中,微微发怔。
“连你也催我,枉费我这些年引你为知己。”
我笑道:“好好,我不催你。照着自己的心意,畅意地孤独终老去吧。”
“我帮你。就算人微言轻,我一定帮你。”
他言之凿凿,好似下了很大决心。
我顿了顿,轻道:“你一向豁达,无事上心。忽然这般温情起来,真不习惯。”
他放开我,眼中微微泛光。
“纵使不惯,我很高兴,走前,至少能与你道别。”
我走出很远,季蘅还定定地站在门口。道旁明火一盏盏灭去,他宽袍广袖,立在黎明前的灰白中飘飘然遗世独立。我们都知道那一次别过与平日不同,说不出为什么,正是一种“异觉”。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小哥哥。
回到云林馆没多久,有消息传来,说祖父连上三折为司马炽请命,担保其并无越轨之行,更无复位之心。散骑常侍刘季蘅协同几个平日往来密切的官员亦上书彻陈昔明君心怀天地之德广,不为谣言谗语所惑,极言汉之立国未久,社稷不稳,需以仁政聚敛人心云云。一时间,朝中乃至地方文臣纷纷响应,与主杀派分庭抗礼。与此同时,尚存的晋地陈兵秣马,蠢蠢欲动。很多人都没有想到,一个被俘近两年的前朝君主,还有如此左右人心的威力。也正因此,我心里渐渐泛起隐忧。玄明不会甘心受制于人,司马炽能掀起的波澜越大,也许,反而越危险。
忐忑地度过三日,正在我思虑着是否进宫再求一求玄明时,阿锦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我,“国公给放出来了!”她说,以前在云林馆当过差的禁卫在宫门远远看见国公走下清正殿的石阶,登车出了青漪门。此刻,想必正往云林馆来。
那夜是四月望,银月正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