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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白鹤 彼之砒霜, ...

  •   叮咛好戚夫人母子,刘季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开始操心其他的儿子,毕竟,他们都是自己的血脉,对于他们的未来,他还想考察一番之后再决定。

      哪里才是最好的观察儿子的地方呢?

      自然是白鹤馆。

      刘季选了一个晴空万里微风和煦的日子,来白鹤馆看望自己的儿孙。

      他到的时候,正值叔孙先生上课,十二张地席座无虚席,六双脑袋端端正正望着先生,刘季不由浮起一丝微笑:这先生,教的不错!

      他制止了新安的通报,有什么比在背地里观察一个人更准确的呢?他放慢脚步,悄悄往抱厦去。

      薄晚的抱厦外有几竿翠竹,亭亭玉立,青翠可爱。绿意婆娑下,还有疏疏朗朗的几丛兰草,不过已经过了开花的时节,修长的兰叶优美的舒展,一滴露珠欲坠未坠,晶莹清澈。刘季轻轻咳一声,屋内立刻就有了动静,帘子被掀起来了,露出一张恬静清秀的脸庞:

      “皇——”

      “嘘——”

      薄晚压下嘴边的惊呼,躬身行礼后,就要请刘季进来,刘季却止步,笑眯眯的望着她:“我们又见面了。”

      薄晚低头含笑:“是皇上关心皇子。”

      刘季自己掀起帘子,用如同多年未见得老友般熟稔的口吻道:“这里怎么不见你种荼蘼?”说着,人已经走进室内。

      薄晚奉上一盏热茶,微笑着说:“荼蘼寓意不好,这里是皇子们清心静读的地方。翠竹清秀挺拔,兰花清香四溢,才是最适合他们的。”

      “哦?”刘季顺手接过茶,将它搁在一边,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眼睛望着薄晚,“难道这花还有什么讲究?”随意掀起袍角,歪在榻上。靠墙放了一张美人榻,是预备着哪位皇子不舒服的时候有个歇息的地方,薄晚平日虽然不用,但也收拾的清清爽爽。薄晚没料到刘季想也没想就歪了上去,连忙上去搬被褥,让刘季靠得舒服些。

      刘季目光随着薄晚晃动:“不用这样麻烦的,朕平日行军打仗,就连石头上也睡过。”

      薄晚浅笑:“今时不同往日,皇上还是舒服些才好。”

      刘季轻轻捉住薄晚忙碌的一只手臂,直盯着她,有点儿孩子气地刨根问底:“别打岔,你还没有告诉朕,这荼蘼到底有什么讲究?”

      薄晚手上的动作滞了滞,轻声说:“春天的花里,它开的最晚。它一开,春天就过去了,所以人们多不喜欢它。”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喜欢这种花呢?刘季心里有低叹,看来薄晚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呢?对了,她好像一直与众不同吧?当同是出身魏氏的管美人赵美人为向自己邀宠而不择手段时,她却为魏豹之死而悲痛难忍;当别的美人有了孩子想尽一切办法争夺皇位时,她却避居桂宫,潜心教子;当别的夫人生怕到了白鹤馆失了皇宠而避之唯恐不及时,她却安然若素,陪着这样一群无知小儿,读书写字——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她好像一直在做别人不愿做的事。

      说起来,印象里自己从来没看过她生气的模样。她一直那样静静的、稳稳的生活在宫里,不见她去招惹别人,也不见别人去寻她的不是,就连猜忌如皇后,一直以来,也对她称赞有加,对她的儿子,也颇为优容,如意调皮,太子身份高贵,刘长世故,刘友刘恢的母亲与她多有隔阂,却都肯为了她,抛弃前嫌,委身求情,这,算不算一种特殊的本领呢?

      刘季的眼睛亮了:看来今天这趟是来对了。

      刘季含着笑,任由薄晚将自己安置得妥妥帖帖,细细打量着这座小小的抱厦,目光落到榻上一卷翻开的书上,顺手拿起来翻了翻,自言自语道:“是恒儿的书?”

      薄晚略略征一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肯定是忘带了,和朕小时候一样,丢三落四。”刘季没有注意到薄晚的神色变化,笑眯眯的自顾自翻着书,“不错嘛,还写了批注,看来这小子读书还挺用心的。”他接着翻下去,笑容凝滞了,神色间有了讶异,到了后来,索性坐直身子,一句一句念道。

      刘季打量着薄晚:“这是恒儿写的?”

      薄晚抿唇:“是臣妾写的。”语气清明,说不出的肯定。

      “你写的?”刘季眉头紧蹙,不敢相信,“你会写字?”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天看见你和恒儿时,你们正在看书。”

      薄晚轻轻答道:“臣妾父亲读过几年书,臣妾幼时,也曾跟着父亲学过几个字。”

      刘季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不再发表意见,专心的翻着这本《论语》。

      薄晚立在刘季身侧,安静的看他一页页翻过,看这位天之骄子时而微笑,时而沉思,时而蹙眉,回想到自己在无数个不能寐的夜晚,听着窗外雨打桂叶的声音,提笔写下一行行感言,不由感慨万分。

      刘季读着书中的条条批注,心中浊浪翻滚:这位薄夫人,还有多少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一直以来,自己都觉得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既不如戚夫人美貌可爱,又没有皇后的杀伐决断。而且,能看出来,她心里对自己,也是可有可无的。若不是恒儿,可能自己早就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看来,她却综合了戚氏的温柔和吕雉的坚毅,还有她们都没有的才学,这个迷雾一般的女人,如同一块磁铁,牢牢吸住自己的心。也许有一天——看来,朕有必要和她好好谈一谈。

      “来,陪朕坐一会儿。”刘季轻拍床榻,“你写的很好。”

      薄晚抬眼望了一眼皇上,只见他神色如常,便依言微微侧身坐了。

      刘季伸手拍着她的手背,有粗糙的厚茧摩擦着自己光滑的皮肤,感觉很不习惯。刘季没有发觉自己的粗糙,摩挲着她的手,语气淡然:“你怎么会想到写这些呢?”

      “夜里睡不着。”薄晚很直白。

      “哦——”刘季正在喝仙霞端来的一盏茶,闻言莫名的被茶水呛了一口,一边抚着胸口一边含含糊糊道,“恒儿一定很调皮,吵得你睡不着吧?”

      薄晚笑着点头称是,就连一边奉茶的仙霞也悄悄捂住嘴角,抱厦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刘季也意识到自己的借口太过勉强,放下茶盏,转移话题:“朕今天就是来看看几个皇子们书读的怎么样。对了,你日日跟着他们,想必有所了解,不如你跟朕说说?”

      薄晚心里打个转儿:太子之位尘埃落定,看来皇上今日是奔着几位皇子而来,储位初决,作为父亲和一国之君,无非是想给皇子们一个前程。自己作为庶母,自然望着皇子们都好,兄弟和睦。主意一定,便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皇上想了解皇子,最好的就是听其言观其行。等会儿皇子们就要下课了,皇上不如亲自和他们见一面?皇子们都很想和您亲近亲近。”

      刘季微微颔首:“这样也好。”

      二人又闲话片刻,就听见抱厦外热闹起来,孩童们的嬉闹声一浪高过一浪。薄晚笑笑:“皇上,他们下课了。要不要——”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外面扑腾扑腾的脚步声,和着清脆的叫嚷声:

      “薄娘娘,儿臣要喝水!”

      “薄祖母,孙儿肚子好饿!”

      帘子掀起,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咚咚跑进来,小的那个还拽着大的那个的袖子,嘴里嘟囔着:“每次都是你最先,今天怎么也要轮到我了!”大的那个眉梢眼角都是笑,轻轻往前一带,后面的那个便扑在他的身上,小的那个便嘟起嘴告状:“薄祖母,你看七叔为老不尊!”

      “哈哈!”大的那个捂住肚子,笑的快要倒到地上,指着小的那个:“哎哟——薄娘娘——章儿居然——居然说我为老不尊,他可知什么叫为老不尊?”

      刘章涨红了小脸,气呼呼反驳道:“我怎么不知道什么叫为老不尊?你是我七叔,却不让着我,就是为老不尊!”又讨好的对薄晚,“祖母,孙儿说的对不对?”

      祖母?刘季心里一热:薄晚和孩子们的关系很好!无心之言,最为真实,刘章素来机敏,刘长生性多疑,却都与薄晚亲亲热热,看来薄晚待他们的确真心。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个想法,却又告诫自己:不可妄加论断,多做观察,才可决定。这样想着,便意味深长的看着薄晚,看她怎样对待这两个小子。

      “对,章儿说的对。”薄晚笑眯眯的安慰刘章,又从地上拉起刘长,“你父皇来了,快过来见过。”

      “呀——”刘长一个骨碌从地上翻起,小脸都白了,声音也不复方才的清脆,抖抖索索道,“儿臣,儿臣叩见父皇。”

      刘章倒不生疏,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大大方方拜见道:“孙儿刘章,叩见皇爷爷。”

      刘季从榻上起身,薄晚扶着他坐到几上,打量着地上的两个儿孙,不动声色道:“起来吧。”

      薄晚和风细雨道:“长儿,你出去把他们都叫进来吧,就说你们父皇来看他们了。”

      “诺!”刘长如获大释,叩个头爬起来飞一般的出去了。

      不一会儿,抱厦内便挤满了小脑袋,叽叽喳喳:“叩见父皇!” “叩见皇爷爷!”

      稚嫩的童声让刘季心里无比感动,还是自己的儿孙好啊!无论曾经对他们是冷是热,他们永远都是亲亲热热地唤着自己父皇,唤着自己皇爷爷,儿孙绕膝,天伦之乐,就是这样的吧?

      “好!好!好!”刘季满面微笑,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的脑袋,分外慈和地说,“朕今天过来,想看看你们。你们想朕吗?”

      异口同声的回答:“想!”

      刘季很满意这个回答,颔首拈须:“都起来吧!地上凉,小心着凉。”眼睛却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待看到那个高高壮实的身影,怏怏的站在角落里,心里莫名一酸:如意!我的如意!刘如意好似听到刘季心底的呼唤,缓缓抬起头看了父皇一眼,眼神里饱含委屈与失落,把他的心拖入水底,浸满冰凉。

      刘季抬手轻扫眼角,征询的问薄晚:“这里太小,你看——”

      薄晚怎么不明白刘季的心思,“要不,到邸学里和叔孙先生打个招呼?”

      一行人前呼后拥着刘季去了白鹤馆,刘恒落在最后,折回头找薄晚:“母亲,我能不能请父皇和哥哥弟弟们到我们宫里去用膳?”

      “可以呀!”薄晚不忍拂了刘恒的热情,“只要你父皇同意,我们就回去准备。”

      不一会儿,刘章眉飞色舞的跑来,兴冲冲说:“薄祖母,皇爷爷让我来通知您,今天就在您宫里用膳,还说已经遣人去尚食局准备,让您不用操心。”话音未落,又蹬蹬跑远了。薄晚听了正要筹算着准备哪些菜品,只见刘章又一阵风冲进来:“薄祖母,皇爷爷还说了,今天放半天假,要带我们去上林苑玩呢!让您也去。”

      薄晚笑了:“我稍后就去。你皇爷爷今儿好兴致!”

      刘章出去的半个脑袋又伸回来,挤眉弄眼:“还不是托三皇叔的福。”

      薄晚心里咯噔一下,想到刚才皇上看着如意的眼神,这就是皇上的父爱啊。拿走你最在乎的东西,赏你一个下午的陪伴。爱,原来不是用金钱和地位衡量,而是用时间来补偿。

      薄晚换一件轻薄的衣裳,带了仙霞,往上林苑而去。

      刘季带着他们先到了。刘季择一处台阶坐着,孩子们恭恭敬敬站在地上,听刘季说着什么。

      薄晚悄悄立在一旁,打量着孩子们的神情。只见刘盈盯着刘季,不时回头睃一眼如意,满怀愧疚的模样;刘如意怅然若失,心神不属;刘恒面带微笑,聚精会神的听着,不时点头称是;刘恢低着脑袋,脚尖一圈一圈划着地;刘友茫然的望着刘季,不知所措;刘长大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着,望望这个,瞄瞄那个,无所事事,眼角余光扫到薄晚,偷偷咧嘴冲她笑了笑。薄晚抿唇也冲他一笑,刘长偷偷做个鬼脸。

      刘季正说得口干舌燥,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和这帮半大小子打交道。瞥到薄晚站在一边,连忙招手:“快过来!快过来!”

      孩子们一齐转身,眼神就亮了,如获大赦般七嘴八舌的唤道:“薄娘娘!薄娘娘!”他们也挺可怜的,好不容易见着了父皇吧,偏偏刘季还要讲些社稷民生,皇家国本之类的话给他们听,要知道,他们来上林苑是想着玩儿的,不是想听训的。

      “薄祖母!”

      刘季挥挥手:“你们去玩吧。”

      “诺!”孩子们立刻作鸟兽散,就在刘季以为他们要跑走时,他们却不约而同的团团围住薄晚,叽叽喳喳道,“薄娘娘,父皇放我们半天假,您说我们玩什么好呢?”

      “堆雪人!”刘友提议道。

      刘长白了刘友一眼:“现在又没有下雪,怎么堆雪人?”

      刘恒过来拉住刘友的手:“等冬至我们还堆雪人!”刘友臊红了脸,挣脱刘恒的手,掩着脸跑远了。薄晚努努嘴,刘恒略怔,拔腿追了上去。

      刘季不为人察觉的点点头,似乎颇为赞许。

      这边刘章拽住薄晚衣角,撒娇道:“薄祖母,您给我们出个主意,皇爷爷好不容易赏我们半天假,可不能这样白白浪费了。薄祖母——”扭股糖似的粘在薄晚身上。其他几个小的见状,也扯衣袖的扯衣袖,拽衣角的拽衣角,闹得薄晚脑袋嗡嗡响。

      刘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打闹,嘴角微翘,露出一丝舒畅的微笑。

      “好了好了,你们放手,我就告诉你们。”薄晚整整被扯乱的衣裳,笼笼散乱的鬓角,“起风了,前几日我不是给你们每个人都做了一个纸鸢吗?还有恢儿,去年店家送的纸鸢还在吗?”

      “哦!”孩子们恍然大悟,哄笑着跑了。

      刘季踱到薄晚身边,笑道:“他们和你的关系倒是很好。”笑容温暖,看来是发自内心。

      薄晚避而不谈:“皇上不如也陪他们放放纸鸢?”

      刘季按按薄晚的肩,直视着她,笑意直达眼底:“你是他们的好母亲,好祖母。”

      薄晚不好意思的笑了:“皇后娘娘才是他们的母亲和祖母,我只是陪着他们。”

      这一天刘季过的很愉快。先是陪儿孙们在上林苑玩纸鸢,玩的尽兴而归,后又在他们的前呼后拥下去了薄晚的桂宫,共进晚餐。其间,刘季借着晚膳的铺陈,与众皇子秉烛夜谈,唤醒疏远多年的父子情分。等到告别时,大家都有了依依不舍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白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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