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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别姬 我一直这样 ...

  •   这次新安学乖了,不敢发表意见,老老实实在前面带路。

      通往明光宫的道旁,种植着无数的林檎。正是果子成熟的季节,粉红粉白掩映在青灿灿的绿叶中,娇嫩无比。已经有一些果子等不及采摘,熟落在地上,几只蜜蜂和苍蝇都围绕这这团芬芳嗡嗡的叫着。

      刘季瞧得心烦意乱,狠狠拽下一个青涩的果子,不料动作过大,牵动伤处,顿时一阵刺骨的疼痛朝着四肢蔓延,带的指尖一麻,就势松开,那个果子骨碌碌落下滚出好远。

      刘季升起一股无名火,不顾伤痛,几个大步上前将那林檎踩得稀烂。似乎还不解气,又抬起脚,冲着树干猛踢几脚。顿时,如同下了一阵果雨,几十枚熟透的林檎,依依不舍的离开枝叶,扑向地面,果汁四溅,一片狼藉。

      刘季蹲下身,拾起一个还算完整的林檎,就像对着昔年的情人般,痴痴注视许久。就在新安以为他要丢弃的时候,他却伸出衣袖随意的擦了擦,便丢入口中。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刘季的眉头立刻扭成麻花,脸庞痛苦的扭曲起来。

      “皇上,您怎么了?”

      刘季痛苦的捂着腮帮,“噗”的一声,吐出一粒黄牙。

      新安怔在那里,不敢言语。

      刘季仔细查看着那颗牙齿,半晌叹气说:“新安,朕是不是真的老了,不管用了?”

      “怎么会呢?皇上龙体康健,要千秋百代呢!只不过一颗牙齿,您看,老奴满嘴的牙齿都快掉光了,不也是好好儿的吗?”新安堆着笑容,小心翼翼答道。

      “哎!世上哪有人活一万岁的?只不过听着快活罢了。秦始皇要是能万岁,又怎么轮到朕当这个皇上?都是骗人的。朕是真的老啦!”刘季随意找了一块山石,也不撩袍子,席地坐下。又努努嘴冲新安道,“你也坐下吧!”

      “老奴——可不敢。”前车之鉴,新安再也不敢造次。

      刘季鼻子轻哼一声:“怎么,我的话这么快就不管用了?”

      新安哪敢抗旨,答声“诺”慌不迭的坐下。只不过刘季坐在高处,他择了个低处。

      刘季看他坐下,方满意的点点头,道:“新安,你跟着朕,十几年了吧?”

      “回皇上,十八年零九个月。”

      “这么久了?朕都记不清,你是何时跟着我的。”

      “老奴家里穷,暴秦苛捐杂税又重,兵荒马乱的,家中父母妻儿都在战乱中殁了,老奴走投无路,遇到皇上您的军队,才投奔过来的。”说起往事,新安不免几分伤心,悄悄拿袖子擦眼睛。

      “你也是个苦命的人。”刘季唏嘘道,“家中还有亲人吗?”

      “只有一个侄子。多年不通音讯,现在也不知下落。”新安哀道。

      刘季一手撑地,缓缓直起身体,新安要过来帮忙,被他制止了。他长舒一口气,用右手压压新安的肩膀:“朕马上下令,帮你寻找你的侄儿,找到之后,朕要赏他百户。待朕百年之后,你就去投奔他吧。”

      “皇上——您——”新安哽咽道,“您对老奴的大恩大德,老奴愧不敢当啊!”新安双膝落地,泣不成声。

      刘季还是用脚尖儿踢踢他,不耐烦道:“朕赏你的,你接着就是,不要再做皇后的耳目了。”

      “皇上——”新安惊忧交具的喊道。

      刘季已经渐行渐远了。

      这条路,走过千百遍,从来没有这一次这样漫长与艰难。年迈的皇上觉得双目晕眩,不能视物,双腿如灌铅一般,酸涩难举。但他又希望这条路漫再长一些,最好长到没有尽头头。这样,就不用面对那对失望的母子了吧?

      艰难的踟蹰中,刘季不由再一次思量,刚才朝堂上的抉择是否是正确的呢?

      如意是多么合适的人选啊!刚毅果敢,英武顽强,就是他第二个少年刘季。若是选择了他,大汉的疆域必定更为广阔。可是,他还太小,今年才刚满十二岁。就如张良所说,太过稚嫩的肩膀,没有权臣的支持,这副担子,他是挑不起来的。

      那些可恶的权臣!仗着劳苦功高,就要染指皇储。为什么就没有人站在我这个父亲的角度想一想呢?

      刘季懊恼的跺跺脚。张良说得对呀,自己还在人世,他们就敢明目张胆勾结,自己龙御归天,那对母子还不是会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到时,只怕真的要重蹈秦二世而亡的覆辙呀!

      这,是自己这个王朝的开辟者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

      怪只怪,自己过早的老去,不能给亲爱的儿子以庇护。

      说到底,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好父亲。总是在孩子们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他们。如意,要怨,就怨你自己吧,谁叫你生在帝王家?谁叫你不早生十年呢?

      刘季一路踌躇,竭力说服自己。

      抬头一看,明光宫已经近在眼前。他深深呼吸一口气,抬脚迈进去。

      奇怪的是,明光宫里静悄悄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刘季陡升诧异:懿儿一向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啦,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难道消息还没有传到明光宫?不会。刘季马上否决了这个猜测。戚懿虽然不会笼络大臣,但也有几个心腹,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

      刘季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难道——如果这样,就是死,他也要把皇位夺过来,传给如意的!

      刘季忍住伤痛,一边呼着如意一边朝内殿奔去。高高的门槛跘的他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他却顾不得,径直往里冲去,高声呼唤着:“懿儿!如意!”

      却没有人应答。刘季心中更觉恐惧。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转过屏风,他怔住了。

      母子俩紧紧抱着,跌坐在地毯上,呜呜哭泣,浑然不觉有人到来。

      刘季心里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溜下来,落在地毯上。

      身边的响动惊醒了悲痛中的母子。刘如意最先发现,他几步并作一步的爬过来,搂起父亲,哀哀哭道:“父皇,父皇,您怎么了?”

      刘季用力抬起眼皮,嘴角努力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苦笑:“如意,父皇对不起你。父皇把皇位传给你太子哥哥了。”

      如意搂着父亲的头,哭道:“为什么?父皇不要母亲和如意了吗?”

      “我的傻孩子。”刘季费力坐起,摩挲着如意的头,“父皇从来都爱如意和你母亲,可是,皇位只有一个啊!”

      “既然如此,那父皇为什么不能把皇位传给儿子呢?您不是说儿子是最像您的吗?”如意挣脱刘季的怀抱,满脸泪水的质问道。

      刘季的心都要碎了。他无法告知他们,权力的真相是多么丑陋可怖,只能再一次紧紧搂住戚懿和如意,搪塞道:“要怨,就怨父皇没有早一点儿遇到你的母亲吧!”

      “皇上——”戚懿抬起脸,哀婉的呼道。

      年迈的皇上,拥着他的爱人和爱子,抱头痛哭。新安目睹这一幕,也不由潸然泪下。

      相比明光宫的愁云惨淡,未央宫是一扫多年阴霾,扬眉吐气,喜气洋洋,就连那肃穆的貔貅似乎也有了几分笑意。

      前来朝贺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让向来空旷的未央宫此刻也显得些许拥挤。吕雉的目光掠过大殿,发现就连陈平、周勃、夏侯婴等人也赫然在列,心稳稳落下了。一番客套下来,吕雉蓦然发觉身边似乎少了什么人。暗暗一想,不由暗叹今儿是被喜讯冲昏了头脑,竟然忘了主角儿,便一叠声地叫人去请太子。

      谁料,连去了三拨人,都没找到太子。吕雉心里暗暗惊慌,面上却神色自若道:“太子是个稳重的孩子。定是瞧不得我这个母后这般张扬。也是,本宫今天高兴糊涂了,竟忘了宫中的规矩。”

      大家一听,怎敢再留,纷纷告辞。

      吕雉心乱如麻,又派了好几拨人去找。眼看暮色渐浓,太子还是杳无音信,吕雉便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

      突然盘樟来报,说太子一个人回来了。吕雉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急召了太子来见。

      年轻的太子已经走到未央宫门口了。

      吕雉打量一眼他的神色,压下愠怒,问道:“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垂头丧气的?”

      “我去看她了。”刘盈呆呆地,没有一点儿热情。

      “谁?”吕雉无意的问道,突然醒悟过来是谁,不由涌起一丝愧疚,和言细语的安慰道,“现在好了,只要将来你做了皇上,天下的女人还不是任你挑选?”

      刘盈还是呆呆地,说:“母后,听说三弟和戚娘娘在明光宫抱头痛哭呢,儿臣听着好不悲惨,要不,就让如意当太子吧?!”

      “你——你这个没长脑袋的东西!”吕雉气得呼得站起,颤抖的指尖指着刘盈,气愤的骂道,“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以为皇位是什么?是萝卜白菜吗?让来让去?难道你忘了,当你的太子之位不保时,我们娘儿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还想再过那样的日子吗?”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真的要让。”刘盈并没有如以前那样争辩,很快改了说辞。

      吕雉稍稍平静了些,抚着胸口说:“以后连随口说说也不许了,知道吗?嗯——”声调扬起,带着压迫。

      “知道了。”刘盈头也不抬地闷声答道。

      虽然胜利在望,吕雉心里并不踏实,总觉得黑暗中一双无形的眼睛注视着她,令她坐立难安。

      谁才是最可靠的人呢?吕雉辗转反侧,未央宫内又是一夜无眠。

      此日清晨,戚懿服侍刘季梳洗。望着镜中如花美眷,有如枝头最红的一朵花,不过正因为最红,红到尽处将成灰,又带了三分哀怨,颤巍巍欲坠未坠,隐隐然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凄艳,映衬着自己的几绺白发,黑白分明,回想这个女人陪伴自己度过的金戈铁马,不由悲从心来,感叹道:“岁月无情啊!“

      镜中的美人俯下身子,紧紧抱住了他。刘季抚摸着对方光洁的脸庞和如云的青丝,说:"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你为我唱歌跳舞,今天,就让朕为你唱一曲吧!"

      乐师很快准备齐全。刘季披发赤足,且舞且歌道: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戚懿望着地毯上舞蹈的刘季,百感交集。这个男人,是自己一生的挚爱。他勇敢、威严,是自己的好丈夫,如意的好父亲。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远远看见他的身影,自己就觉得无比安心。即使在项羽围城,他也从未象今天这样彷徨、忧郁。

      是什么让他变成今天这般无助?是因为,他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不是如意一个人的父亲!是我忘了,沉浸在他营造的安稳里,全然忘了身旁环伺的虎狼。

      可是,你为什么还是要把我们抛弃?

      我一直这样任性,是因为,我以为,生命的尽头有你,可你怎能中途将我抛弃?

      戚懿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一曲歌罢,气喘吁吁。刘季抚着胸膛,含着热泪的望着戚懿,道:“你,明白我的心吗?”

      戚夫人轻轻走上前,拥住刘季,臻首埋于对方怀中,哽咽道:“臣妾明白皇上的苦衷。可是我们的如意还这么小 ,没有他父皇的庇护 ,该怎样活下去?”

      刘季捧起戚懿的脸蛋,心疼地拭去脸上的泪珠:“朕已经密诏周昌,让他陪伴如意。周昌于皇后太子有大恩,有他护着,如意不会怎么样的。再说,等朕临走之时,还会留一道圣旨,制约皇后。朕的灵柩一下葬,你们就立刻前往属国,一刻钟也不要耽搁。陪同的人选我都定好了,只要你们安安分分,皇后也不能把你们怎么着。”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刘季不由有些虚脱,他喘了几口粗气,握着戚夫人的手,再三叮咛道:“我走之后,千万不可和皇后对着干,凡事收敛些,等到太子掌权,盈儿宽厚仁慈,你们就熬出头了。知道了吗?”

      戚懿埋首嘤咛一声,低不可闻。

      刘季抬起她的脑袋,认真盯着对方眼睛,神色庄重地告诫道:“朕跟你说的每句话你都要用心记住,刻在心里,知道吗?”

      戚懿犹有不甘道:“臣妾谨记在心,凡事自保为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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