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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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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陈子聆以为龚平又套了自己的话,原是怒不可遏,没走出几步,不知为何心头却渐渐轻快了起来,思至龚平最后那狡狯的一笑,不禁笑了出来,连狄沛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再介意。
狄沛只是旅途疲惫,着凉受了寒,将养了几日便大好了。
几日里龚平一直陪着他,陈子聆跟着龚平,便也与狄沛夫妇呆在一处。
狄沛对陈子聆兴趣颇大,当就将陈子聆身家来历问了个清清楚楚。
陈子聆于狄沛却兴致缺缺,狄沛问话,他愿答便答,不想开口就装没听到,便似有没有这么个人跟他毫无关系一般。
狄夫人钱绿釉陈子聆倒很是在意。钱绿釉时年三十,比陈子聆大七岁。陈子聆只觉她很像一个人,甚是亲切,直把她当姐姐一般。
钱绿釉也很喜欢陈子聆,直与丈夫说:“陈少侠面冷心热,单纯善良,性子直率喜怒形于色,很是可爱。”没事便拉着陈子聆聊天。
陈子聆不在乎狄沛本人,却很是在乎狄沛与龚平的关系。龚平陪了狄沛几日,陈子聆便连着几日闷闷不乐。
钱绿釉见其行状,立时明白了前因后果,这日借故支开龚平和丈夫,把陈子聆拉到府中偏厅,问道:
“子聆你喜欢龚平吗?”
陈子聆问言大骇:“什么?”
钱绿釉于是笑道:“果然。子聆你喜欢龚平。”
陈子聆只觉心头热气上涌,他从没有向这个方向想过。
一直以来龚平于他都是很特别的存在,他恐惧于龚平带着禅意的话语,敬佩其对友人肝胆相照,叹服其行事沉稳谨慎,疑惑其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他曾以为自己对龚平的种种情绪,是对师长之情、友人之情,或者是兄弟之情,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喜爱之情。
他喜欢龚平?
陈子聆问自己,他喜欢龚平吗?
他不知道,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那么什么是喜欢?他对龚平的种种情绪就是喜欢吗?
原来他喜欢龚平,原来……
所以龚平对他有如此大的影响力,每句话都让他心神剧震;所以龚平受伤生病他会心生怜惜;所以狄沛让龚平动了神色,他会心神不宁……
……原来,他喜欢龚平。
陈子聆的脸渐渐红到了耳根,心中却被喜悦涨得满满的。
这就是喜欢!他喜欢龚平——陈子聆喜欢龚平!
陈子聆忽然坐立不安,他想见龚平,想见他不带情绪的笑,想听他拐弯抹角的套自己的话,想与他下棋、想陪他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他……他想呆在龚平身边,马上、立刻。
心上狂喜,眼眶却热了起来,陈子聆连忙低下头,不让钱绿釉看到自己的窘态。
钱绿釉大笑:“我不说好了,笨成这样,活该你再吃几天醋。”
陈子聆闻言又想起了狄沛,一时间想起未知龚平对自己又是如何,微微沉了心。
钱绿釉见陈子聆神色复又转忧,知他心思,问道:“你觉得龚平是什么样的人?”
陈子聆愣了一下,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孙谅,未料得如今有人问自己,也不多想脱口而出:“坏人。”
钱绿釉闻言也愣了一下,而后大笑:“坏人龚平!我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他。”
陈子聆画出了口才后悔,羞愧之下低了头不语。
钱绿釉又问:“那你觉着龚平是如何待你的?”
陈子聆沉吟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并不答话,嘴角却不禁翘了起来。
钱绿釉知他想通了,笑道:“该说你开窍好,还是不开窍好呢?”
陈子聆大窘。
钱绿釉又道:“跟我说说,龚平是怎么把你吊上钩的?”
陈子聆摇头不答。
钱绿釉笑道:“挺大个男人扭捏什么!我还会笑话你不成?”
陈子聆小声道:“他待别人都很好,只有对我,总是使坏心眼。”
钱绿釉又笑:“对你坏你反而喜欢?”
陈子聆又红了脸,只是摇头。
钱绿釉笑够了,终于正色道:“子聆,我跟外子同子直一起长大,子直什么样我们知道,他用情极是认真,若是因此伤了你,你也不要怪他。”
陈子聆并不懂钱绿釉为何如此说,却知道钱绿釉是为他好,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钱绿釉微笑:“没想到,居然让他找到你这么个孩子。不要着急,子直……”话未说完,呵呵而笑。
陈子聆不解,却无暇细想,他再也忍不住,向钱绿釉见了礼,快步向龚平房间走去。
(平胸大好~~心~:))
龚平却不在房间,陈子聆略觉失望,坐在平日龚平常坐之处,思至与龚平相识之后的许多时日,一时痴了。
认识龚平之前,他未有一日不为彻骨的仇恨纠缠,每夜每夜,都在妹妹的哭声中惊醒。梦中的越昆吾一身凌乱,睁着血红的眼睛问他:
“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
“哥哥,你为什么不替我报仇?”
他本无甚长才,越家庄旧部们却奉他为主,只等着他领他们完成复庄灭伦大计,百余人的过去和未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便在此时,龚平出现了。与龚平相处、住在龚府的这些时日,是他生在世上这二十三年来,最为心平气和的时日。
然而这绝非因龚平与他的仇恨、越家庄的仇恨没有任何关系,原因只在龚平,只在龚平是为龚平。
陈子聆忽然想起,若是龚平此时对他说:“放下仇恨”,他会如何?
转念复又想到若是龚平真的那么说,也必会让他从心底化解开恨意,是的,一定会。
龚平,龚平……陈子聆在心底默念着龚平的名字,单只是想着他的名字,都让他从胸口最深处感到无比的平静。
陈子聆从没想过,自己会陷在对另一个人的情意中,如此沉醉,无法自拔。
“子聆,在等我?”
陈子聆抬起头,却见龚平向着自己走来。他慌忙站起来,眼前一片模糊,想走向龚平,才踏出一步,不知为何脚再也迈不出去。
“子聆?”龚平见状,一笑,叫着他的名字,带了询问之意。
陈子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愤而转身,快步而走。
龚平一把抓住陈子聆手臂,转过他的身子,与自己四目相接。
陈子聆别过脸去,用力忍住眼中泪水。
龚平忽然笑了出来,道:“子聆,这几天亏待你了。”
陈子聆摇头:“你放开我。”
龚平却不说话,松开他的手臂,转而握住他的右手,回身向里间走去。
陈子聆的手被龚平抓住,龚平的手很凉,手中的触感让他愣了神,再回神已身在龚平房间。
龚平拉陈子聆坐在自己床上,手中却开始脱自己和他的衣服。
陈子聆大骇,刚想开口阻止,却看到了龚平的眼睛。
龚平望着他道:“子聆,我喜欢你。”
龚平的眼睛很深很深,陈子聆听着他的话,一下子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什么都没关系了,只要龚平在这里,什么都没关系了。
龚平手下很快,转眼二人身上已是不着一物。
龚平凝望着陈子聆,陈子聆面色通红,低了头不敢看他。
屋内火炉烧得正旺,并不觉冷,二人俱是无言,只有炭火时而噼啪。
龚平一笑,轻轻一把拉过陈子聆靠在自己身上。
两人肌肤相触,陈子聆即羞且怕,微微颤抖。
龚平却不动作,只是拥住陈子聆,头靠在陈子聆肩上,在他耳边呢喃着:“子聆,子聆……”
陈子聆耳中听着龚平念着自己的名字,平静的语调下感觉得到满满的深情,不觉忘情,闭了眼将头埋在他肩上,慢慢抬起了手,轻轻地回拥龚平。
胸口贴着胸口,皮肤挨着皮肤,龚平的体温与他的混在一处,陈子聆觉得心头涨满了什么东西,涨满、涨满,然后喷薄而出。
陈子聆早已不再颤抖,龚平微微放开他。
感觉到龚平的离开,陈子聆抬眼,单看到龚平温润的眼睛。
龚平一笑:“闭上。”
陈子聆尚未解其意,唇上忽然有凉软之物碰触,恍惚之下闭上了双眼。
唇上的触感渐渐热了起来,不知何时,有东西探了进来。
陈子聆于种种体内感觉全然不知,只是火热。
脑中似是一片空白,却又想起了什么……是了,那是龚平的眼睛,初见之日龚平便如今日一般的眼睛,温润澄清……
未知过了多久,陈子聆回过神来,眼前仍是龚平的双眼。
抬起手触向自己嘴唇,眼眶热起来,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龚平笑了,道:“傻瓜。”又将他拥在怀中。
陈子聆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泪却一直留,满腔的什么东西涌上来,到了嘴里却只变成了两个字:“龚平”。
龚平拥着陈子聆,在他耳边轻轻道:“不要怕。”
陈子聆轻轻点头,抱紧了龚平,直至最终的结合……
“下次换个法子吧,这样你的腰不是折得很辛苦。”之后龚平轻笑道。
陈子聆别过脸去,“不要!不然就不能……不能抱着你了。”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感觉,涨涨的,有些痛,更多的却是满足。自己被龚平充满、拥有的感觉是那么强烈,他甚至可以不在意之后身体那诡异的感觉。
龚平笑了,伸手再度拥住陈子聆。
陈子聆轻轻闭上眼睛,眼角又有东西划过,他不去理会,只紧紧地回拥龚平。
“子聆,我喜欢你。”龚平在他耳边轻声道。
(本作者对H没什么认知……体位更是没研究……这段大家看看笑笑就算了吧^^)
“疼吗?”龚平问道。
“什么?”
陈子聆已穿好衣服,正想着该如何走出龚平的房间。
前日晚间云雨过后,他竟在龚平怀中睡着了,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龚平穿戴整齐坐在一旁盯着他看。
陈子聆窘迫之下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龚平但笑不作声,开口却是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身上的旧伤。”龚平道。
陈子聆当年伤重,鞭伤遍及全身,胸口更有火烙烧伤。章潭素来不在意伤疤之类事关颜面之物,医治之时并未为之除疤。只是章潭的伤药极佳,陈子聆人又年轻,外伤恢复得很好。初始疤痕就颇淡,几年过去,鞭痕只剩浅浅的一条条白色痕迹,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只有烧伤之处,皮肤做暗红之色。
于此等伤疤,陈子聆实则颇有些暗暗的自豪,几年来伤疤越来越淡,他反而稍觉不快。
此时龚平看到问起,陈子聆一喜,一是虚荣心微起,二是欣喜为龚平关心。脸上不便表现出来,装作云淡风轻浑不介意,道:“早就好了。”
“受伤的时候呢?”龚平又问。
龚平如此在意于他,陈子聆心中高兴,想说:“很疼”,转念想到此举不啻撒娇,微微撅了嘴道:“也不很疼。”
龚平不语,只看着陈子聆。
陈子聆颔首,面颊作烧。
龚平忽然一把拉他到怀中,紧紧拥住。
良久,龚平放开陈子聆,问道:
“伦山伦一?”
“嗯。”
此时听闻这个名字,陈子聆觉得有些怪,也不在意。
离开龚平的怀抱,陈子聆稍觉不快,细想之下发觉自己竟迷恋龚平怀抱,害羞之色一闪而逝,心中有丝丝暖流涌出。
“你说他们刑你囚你……他们都对你用了什么刑。”龚平微微低了头问。
“头里先用水溺,后来是鞭子,再来是烙铁,其他的也不记得了。”
陈子聆顿了顿,龚平并不接话,二人一时沉默。
陈子聆轻轻揪住衣摆,未久又道:
“只记得疼,疼得狠了,连命都不想要了。”
当年受刑之事,陈子聆从未向别人提及。越家庄的旧部当中,都无人知道六年前他为何到了江南。
此时龚平问起,陈子聆莫名地想说,想把当年所有的事情说与他听,之前尚觉害羞,此时再忍不住,一古脑地说了下去。
“他们总是问不出来,就,就找人……一群人,就在我面前……侮辱了我妹妹。”
陈子聆喉咙有些哽,不知何时竟哭了出来。
“我亲眼看着妹妹被十几个男人压着,她不住地叫着叫着哥哥、爸爸,不住的叫,一直叫到再也叫不出来……”
龚平复又伸手拥住陈子聆,并不说话,摩挲着他的脊背。
“我拼命挣,全身伤处疼得像从里到外下了滚油炸,然而浑身疼痛却不及眼前的景象带给我的痛的万一……”
陈子聆趴在龚平肩上,六年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再也压抑不住。眼泪涌出,却带不走心伤,陈子聆恨极,一口咬住了龚平的肩膀。
龚平神色始终平静如水,只紧紧地拥住他。
“我发誓,我要复仇。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好。”
哭过之后,陈子聆平静许多。龚平放开他,陈子聆心下微空。
“治了多长时间?”
龚平双目低垂,看不清神色。
“半年多以后就可以下床了,我身上的骨头都断得差不多了,一开始章先生不许我动,到骨头长得差不多了才许下床。大好要到两年以后。”陈子聆想起当日养伤之苦,语音微颤。
“……很疼吧……”
龚平低了声音,有些艰难的开口。
“比起医治时之疼,其实受刑之时也不算什么了。”
当年伤处疼痛已渐渐遗忘,疼痛之记忆却成梦魇,陈子聆说得心悸,连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
龚平几不可见的震了一下,陈子聆并未察觉,径自说下去。
“当年年纪小,初时疼得受不了,醒着的时候疼得什么都忘了,连他们在我面前侮辱妹妹的仇也忘了,只求一死。章先生让我忍着,叶先生不忍心,给我用了药,要我假死过去感觉不到浑身疼痛。醒来的时候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疼,却已经可以忍受。就只有手上的伤一直疼了两年。”
话说出口,当年恐惧渐渐消逝,像放下了心头重担,陈子聆颤抖渐止,语调竟也轻快起来。
“手上的伤很重?”龚平问,眼中看向陈子聆双手。
“我手上的每一个指节都断了,开始便算了,骨头重新长在一起之后,章先生说要完全恢复只能勤动,每日每日让我动手。那个疼快比当日受伤时还厉害了,一直到两年后才大好。”
思至当日自己年近弱冠,整日疼得大哭大闹,陈子聆不禁笑了出来。
龚平轻轻拉过陈子聆的手,陈子聆害羞,抽回手道:
“早好的看不出来了。”
龚平垂首不语。
半晌,陈子聆又道:“章先生不要我去复仇,他说伦山派早就遭了报应,可那哪里抵得上伦一造的孽?我这样就算了,我妹妹呢?”
龚平笑了:“是应该复仇,章先生是医者之仁。”
陈子聆心中挣扎良久,终于忍不住,主动靠向龚平身子,龚平神色微动,伸手拥住他。
“再过几日,我们也要北上回家。子聆你要找伦山派报仇,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陈子聆靠在龚平怀中,点了点头。
几日后龚平一行北上,陈子聆同行。
章潭先前说:“你若还想报仇,就不要再踏进这个医馆半步。”
此时陈子聆决意复仇,也不去医馆辞行,只捎信要越家庄旧部择日悄悄北上,于越家庄会合。
龚平身体并未大好,仍是乘车,陈子聆与之一处。
那日众人见得陈子聆从龚平房中走出,立时明白了前后缘由,也不多话。孙谅意味深长地一笑。陈子聆赧然,不去理他。
上路之时,郑幕故意未安排陈子聆的马,孙谅去挤了狄沛夫妇的马车,钱绿釉笑意盈盈地目送陈子聆上龚平的马车,直把陈子聆羞到不敢下车。
只有狄沛,见陈子聆之时眼中满是怒意。钱绿釉多番赔罪,陈子聆也不介意。
日间无事,问起龚平,龚平只是笑,并不作答,只把狄沛旧事详细说与他听。
狄沛与龚平年纪只差半岁,从小一处长大。本是师兄弟,十几岁的时候图新鲜,复又结拜,此后只以兄弟相称。几年前为救龚平,身中剧毒,九死一生方活转过来。武功尽失,没了十八岁之后的记忆。其后身体极差,动辄生病,脾气亦回复十几岁之时,任性好玩。此次南下,恐其不禁旅途劳顿,并未携之。未料得到底追了下来。
于其怒意,龚平解释为其甫至江南,尚未开玩便要归家,心里不痛快。
陈子聆原不在意狄沛其人,得知其为救龚平受了诸多苦痛,心中颇有感激之意。自己一个外人,他心中不快,向自己泄愤也是自然,不以为忤。
龚府本家在冀州,从明州出发,先行到临安转水路,于博州上岸再转陆路最为便利,然则水陆缓慢,亦不安全。故此龚府一行仍是走陆路。
此次北上走的甚急,忙着赶路,错过了宿头便露宿野外。其他人便罢了,只龚平和狄沛略吃不消。
这日一行行至宛陵,为图省时并未进城。
日间龚平精神有些差,孙谅诊过脉,只叫他小心注意,满面忧色,连骂人都忘了。
夜间行至驿馆,陈子聆早早便催着龚平睡觉。龚平也觉疲累,拥住陈子聆上了床。
陈子聆喜欢龚平拥着他,连睡觉的时候也要躺在龚平怀中。
未久二人睡去。
睡到中夜,陈子聆醒来,浑身都是凉意,早已不在龚平怀中。起身去寻,龚平仰卧一边。
月光下龚平脸色惨白,一身冷汗湿透中衣。左手捣在胸腹之处,似在强忍疼痛。
龚平见陈子聆醒了,勉强一笑。
陈子聆大骇,手足无措。开口亦说不出话来。
龚平微微摇了摇头,要陈子聆安心,闭目深吸一口气,右手撑住床板,缓缓坐了起来。
陈子聆慌忙去扶,龚平不停地颤抖,陈子聆的手也抖得厉害。
龚平微微抬起手,指向房中药箱。
陈子聆抢上将药箱拿到龚平旁边。龚平翻出两颗丸药,嚼碎咽下,良久,神色减缓。
陈子聆悬着的心稍放。龚平忽然别过头,一口血吐在地上。
“龚平!”陈子聆大叫。
龚平一笑,声音极轻地道:“没事了。”
陈子聆呆坐半晌,后怕起来,扑上去一把拥住龚平,身子抖得像筛糠。
龚平身上无力,陈子聆一扑之下,差点向后倒去。见陈子聆抖得厉害,用手轻轻摩挲其背心。
陈子聆渐渐缓过气来,觉出龚平无力,连忙扶他躺下。
念及龚平居然疼痛如此,不觉生气:
“怎么回事?”
龚平轻笑,道:
“子聆忘了我为什么南下了?”
陈子聆立时想起——难道这就是龚平“余毒未清”的症状?他住在龚府三月,竟从来不知!
转念又疑惑龚平所中究竟何毒?余毒都令人疼痛至斯,中毒之时该是怎样?心下骇甚,伸手抓住龚平右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龚平手上冰凉,陈子聆亦是一手冷汗。
龚平轻轻回握,道:“平日没这么厉害。”
陈子聆闻言只是摇头,复又扑在龚平怀中。
第二日一早,陈子聆叫来孙谅。
诊脉之下,孙谅目眦尽裂,一言不发摔门而出。郑幕等人闻声赶来,见状明白缘由,俱是神色凄然。
陈子聆握紧龚平之手,龚平微微用力,捏了两下陈子聆之手,要他安心。
不一会儿孙谅折返,怒道:“龚子直,马上回明州!不然你就在这里一刀砍死我吧!我管它什么‘事关本派兴亡’,病死了你,我让山上没一个活人!”
钱绿釉变了神色,问道:“伯恕!子直的情况有那么糟了吗?”
孙谅冷笑道:“南下疗养半年,刚刚北上,就犯了病,待得回到山上,二夫人说该是怎样?”
众人闻言尽皆剧震,陈子聆抬眼看向龚平,龚平微微一笑,道:“先在此处歇两天看看。”
孙谅哼一声,冷冷地道:
“龚子直,我孙谅这辈子医过的人不多,可也不少,至今未有一人死在我手里。你若是病死了,你等着这里所有人、还有山上那些人给你陪葬吧。”
言罢拂袖而去。
驿馆简陋,不宜久居,诸人复又折回宛陵。
待至宛陵城,孙谅生气,吵着要住城中最大的客栈,未待龚平开口,郑幕先行拦下。
孙谅才要发火,楚航出来打圆场,找了一家稍显偏僻,却环境幽静的小客栈。
龚平刚刚发病,精神甚差,陈子聆忧心忡忡,不住地催他休息,龚平依其言而行。
龚平前晚无眠,一觉睡到了傍晚时分。
陈子聆待龚平睡下了,慢慢思觉自己丝毫没有遮掩担忧之色,大窘之下,不敢留在龚平身边。无处可去只得去寻孙谅。
孙谅与众人都在一处,因龚平之事,俱是无言。
龚平暂时无法北上,本家的事又拖不得,楚航提议自己先行回去,其他人与此处随侍龚平,众人称好。
待龚平醒来,楚航禀明其意,龚平沉吟一下,点头答应。
次日楚航匹马北上。
孙谅性急,实则龚平病况未有其言那般糟糕。只因旅途疲乏,这才发病。于宛陵城休养了几日,便无大碍了。
龚平渐好,陈子聆之心稍放。
问起龚平此症究竟为何,龚平只说偶尔疼痛;去问别人,才一开口,孙谅便气得两眼喷火;钱绿釉提到只是叹气;郑幕每日忙于琐事,都问不出所以然来。
龚平本想便走,孙谅冷笑两声不说话,郑幕亦是低头不语,狄沛夫妇坚决反对,说要多呆几天。
不料多呆几天竟呆出了事端。
这日一早,天上阴云密布,大雨将下未下。
众人吃过早饭,聚在龚平房间里喝茶。孙谅口渴,抢过一碗便喝,才喝一口,双眉一挑吐在一旁,重重地将茶碗摔在桌子上,怒道:
“何方奸人,敢在你孙爷爷头上撒野!”
众人见状,知茶中有毒,放下手中茶碗。只有狄沛,闻言目露精光,手捧茶碗仔细端详,偷偷送到嘴边,欲喝一口尝尝,钱绿釉杏眼一斜,狄沛干笑一声作罢。
等了良久,不见有人出现,孙谅怒甚,开口便要再骂,门口却有了人声。
砰的一声,一人踹门而入,见满室之人兴味盎然地看着自己,微微愣了一下,立时明白“毒计”未果。
那人目露恼色,孙谅却乐了:“你是何人?为何要毒害于我等?”
那人环视室内诸人,眼光停在陈子聆身上,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好你个越觥!就算毒不死你,我也要你血债血偿!”
诸人听闻那人叫陈子聆“越觥”,除了龚平俱是呆愣。
孙谅最先想起“越觥”是谁,心下骇甚,拿起桌上茶碗,也不管其中有毒,递向嘴边。
陈子聆许久未听他人称其名“越觥”,先是一惊,而后不知为何慌乱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冷哼一声,道:“伦山伦一。”
孙谅一口毒茶喝到嘴里,还未咽下便一口喷出。其他人听到“伦山伦一”,亦是瞪大了眼睛望向来人。只有龚平低垂了双眼,轻展衣摆。
陈子聆听到这四个字,满腔热血倏地涌上头脑,也不说话,拔剑便刺向那人。
那人出剑接招,借势向后跃出,冷笑一声窜出客栈。
陈子聆不假思索,提剑追了出去。
众人尚未回神,龚平回首叫了声:“小五”,提气追去,薛成跟着抢出。
狄沛见状也要冲出去,钱绿釉一把按住,转头向孙郑二人道:“先别急,子直有老五跟着,理应不会出什么大事;这里有我守着,伯恕仲帏你们两个还是跟上去。”
二人领命而出。
刚刚奔出客栈,只听轰隆一声,一个炸雷打下来,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孙谅不顾雷雨,便要冲出去,郑幕扯住他,道:
“主子他们也没带伞。”
孙谅恍然,忙跟着郑幕回身进客栈,向老板要了蓑衣雨伞。
再出门早已没了龚平等人的踪迹,问向客栈伙计,说是向北而去了,二人谢过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