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眼底星辰 ...
-
斜晖替河面抹上赤金的粉,红火的灯光像是璀璨至极的花朵。
而穿着一身黑袍的人站在城墙高高的阴影中,风吹动袍角猎猎作响着,是与远处灯火通明热闹景象全然不同的孤寂。青色的蛇懒洋洋的趴在她肩膀,蛇尾无力的垂着。
空中漫天的孔明灯艳红的光亮映照在她的眼底,欢欣又孤独。
一盏灯飘飘摇摇的,被风一点点吹过来。
她手指紧了紧,然后突然掀开头上的盖帽伸出手去,一时间大作的风却又将她的发吹得飞舞。
纸中烛火明明灭灭,又在落到她手中时翛然熄掉。
阿瞒垂下眼睫,刚才还轻轻翘起的嘴角很快再度的平复了。
元宵啊,多好的一个节日。
可你们阖家团圆,她就为什么要家破人亡?
阿瞒放下那盏熄灭的惨白的灯,坐上高高的台子,两腿腾空晃着,眼睛空茫的看着远处。
小师傅…
我该怎么办……
嘭——
花火炸开朵朵在空中,零散的火星盛放在夜幕,红色的光芒映照在阿瞒的侧脸上却灼烧了她的心。
她到底该怎么办啊……
*
醉人的芳香弥漫在大街上,四处是如繁星盛放的灯盏,悦耳的曲声回荡在每个地方。面带笑意的美人们婀娜多姿的在人群中走动,偶然一瞥的回眸一笑都叫人心神一晃。
一派的元宵盛景。
俞贺文小心翼翼的牵着了悟走在街头,假借着对方双眼不便的原因悄然收紧了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手指。
他一边走一边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小心翼翼的看着和尚清浅的表情。但凡有小小的一蹙眉,便要领着对方离开这里,另寻良处。
他知道了悟对于这些事物虽然能“看”个模模糊糊,对于细节和色彩的感触却并不明晰,再加上对方实在是深入简出也着实很少感受到这样的场景。
“那是仙音烛,一旦转起来轮轴上就会有很漂亮的剪影。还有那,那是兔子灯,红白绿纸糊出来的…”
俞贺文弯下腰,从摊边挑拣起花花绿绿的一盏灯,然后移交到了悟未被束缚的另一只手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了悟接过花灯,手提高后放到与视线齐平的地方,眉目舒展的凝视着灯芯柔软跳动的微光。他侧头听着俞贺文的描述,最后轻轻感叹感叹道,连微弯的眉眼都带着弧角上翘而柔和的笑意。
俞贺文抿着嘴角隔着花灯灼灼的看着他,然后突然展颜,用另一只又冷又湿的手抚在和尚紧闭的双眼上。
“大师若能睁眼,必定是世间最美的模样。”
像夜色将至时最末的那一抹微光。
又像是小雨时分最淅沥最清澈的那一幕。
叫人听着听着,便会觉得是身处无人幽境,眨眨眼便看得到蓝色天空,白色云朵,翠色鸟翼。风声,鸣叫,树叶摩擦的声音都清晰可见,连汹涌澎湃的心海都能逐渐平静下来。
了悟把提着灯盏的手放下,然后唇边漾起好看的微笑。“那么——”
“那时候我必定让你第一个看这美景。”
俞贺文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也勾唇笑起来。他眨眨眼,瞳孔里面盛满着亮丽的神采。
“我等着。”
他们继续漫无目的在人声鼎沸的地方闲逛着,而看着两人相牵的双手,俞贺文的心中软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偶然的在河边遇到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抹着眼泪。
了悟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柔声跟她说着话。
绑着两个小丸子头的小姑娘鼓着脸颊,指着河里被打湿的兔子灯泪珠子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俞贺文站在她们后面,眼眸柔和的看着。直到被一个着黑衣的人状似不小心的撞到肩膀才小小的眯了眯眼睛,眉头轻轻皱起。
回头看了眼就在不远地方蹲身安慰着灯掉到河里的小姑娘的了悟,抿抿嘴,还是转身跟着黑衣人离开到了一个更偏僻的地方。
黑衣人一到阴影中便半跪到地上,低声唤道。
“大人。”
“出了什么事?”俞贺文侧过头往河边的方向瞟了瞟,发现什么都看不到才偏回头烦闷询问。
“被大人布置在俞知松身边的那些毒人出事了。”
俞贺文睁大眼,瞳孔猛然的一缩,“怎么回事?!”
俞知松是什么人?
如果他身边的那几个苗疆毒人被发现了,还会不顺着这条线追查到他身上来吗?他的那些布置岂不是要打水漂?
不会的…一定只是偶然的,这种纰漏在他的计划中根本就不应该会被发现。
俞贺文咬咬下嘴唇,心下这么想着,但总是有些许不安。不对劲的古怪感觉萦绕上他的心头。
“那他有什么动作?”
“暂时还没有,这个消息的传递人是在死前吐出的这些话…再详细的,就不清楚了。”
“你且先下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俞贺文捏捏眉心,把身体靠在阴冷的墙体,沉吟了许久才在嘴角露出几丝痴妄狰狞的笑。
“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大不了把所有暗棋都摆到明面上来拼个你死我活罢了。”
“只不过这一次,绝对是你死而已。”俞贺文整理着衣袖浅笑。
……
等他再回到河边时,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只剩了和尚站立在河边,正低垂着眉眼看着水中沉沉浮浮的纸灯,那兔子灯的形状都被水润得看不出了。
俞贺文的步子慢下来,那边人来人往,灯火辉煌,但他却总能准确的将视线投注到人群中一身素衣站得挺立的僧人身上。
他深呼吸几口然后挺直背脊笑了笑,将所有复杂的情绪都丢到脑后才接着抬步过去。
一靠近僧人,俞贺文挑挑眉问。
“干嘛把灯给她?”闭口不提自己离去是做了什么。
好在了悟也并没有太关心的询问这点,只是转过身不解的歪了歪头,“恩?”
“那可是我送你的。”俞贺文小声的嘀咕。心中对对方不询问自己产生几分庆幸的同时又有几分失落,这是不是说他在和尚的心里并不重要呢?所以连声担忧的询问也没有。
了悟愣了愣,正待思考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俞贺文慌张的退后了一步,然后眼眸沉了沉,装作无措的谈及家中突然出了状况,有要事要先走一步,明日再相约在这里。
垂下眼睫后慌里慌张的转身走了。就
河岸下口有一颗漂亮的花树,此时正簌簌飘落着花瓣。
起初只是掉落些残叶,现在连茶褐色的花朵都一朵接着一朵凋落。有时飘到水面,就顺着平静的水流在原地打着转,然后消失在某个小水涡中。
沈景冰站在那后面看着俞贺文离开的仓促背影,伸出手接住几片碎成几瓣的花蕾,轻轻收拢手指,继而微微一笑。
他的头轻轻仰着,显露出一种与僧人柔和不同的高傲来。那笑意也并不蕴含快乐高兴之类的情感,只是单纯轻轻扯扯嘴角便会露出的浅笑。
*
俞贺文跟在引路人的后面,在弯弯扭扭的暗道中行进。
阴暗的牢狱里原本见不到半分光亮,此时只有他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
引路人停下来,躬身后指着幽暗的大牢示意这就是关押被抓到的反叛的几名苗疆人的地方了。
俞贺文冷笑一声,然后从怀里拿出卷宗。
他向前踏了两步,看着牢里歪歪扭扭凄惨的几人皱了皱眉头。
“你们不应该选择与俞知松合作的。”俞贺文恶意的叹惋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道,“因为我那位兄长,可是比我还要心机深重的人,断不会让你们活下来的。”
俞贺文蹲下身,随手挑了一个离得最近的苗疆人,抬起对方的下巴,露出她被鲜血和污泥染黑的缠满了脸颊的绷带。
那双黑黝黝灵动的眼睛和娇小的身形都彰显了这是名稀少的苗疆少女。
“可我呢,对于你们这些人。”俞贺文脸上的虚伪的笑意都平淡下去,声音冷然。
“虽然会叫你们接着残喘,却也只是——生不如死罢了。”
俞贺文修长的手指在她的绷带上轻轻滑过,满意的感受到手下人身体的僵硬,甚至敏锐的看到对方肩膀抖动了一下。
轻轻笑起来,然后接过仆从递过来的手帕,一边擦拭着那几根触碰到苗疆少女脸颊的手指,一边头也不转漫不经心的问道。
“他们的那个小首领,”俞贺文指着她,然后想起什么一般,“就是那个夸洛阿瞒。”
“还没有找到?”
他皱起眉,在得到否定答案后看着这些苗疆人的眼神就更冷了。
“你们这些人,既然本来居然在深山雾罩中,就不应该再出来。尤其是那个夸洛…”他隔着牢笼边准备站起身边喃喃着。
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突然暴起的人惊到片刻。
脚下一只翠色的小蛇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决了一边的仆从,随着苗疆少女的动作猛然窜了过来咬在俞贺文的左手虎口,手臂骤然失去知觉了片刻。
而身前的人更是把握住这个机会,用随身的匕首刺过来。
好在这不大的牢笼牵制住了对方的动作,俞贺文匆忙往外面一番,匕首的尖端险险的从他的脸侧滑过,割开一个不小的血口子。
他对上那个苗疆女人的眼睛,那种因为怒火而亮晶晶的黑眸投过来的视线与他交汇。然后又看了眼被他甩到墙角蜷缩着的绿蛇,嘴边露出残酷又厌恶的笑意。
原来是你啊。
上辈子纠纠缠缠,这辈子还放不开了悟和尚吗?
好在终于知道你的位置了,总比躲躲藏藏一直找不到人好。
俞贺文动动嘴唇,却没有说出什么,反而是头也不回的撑着墙壁赶紧逃走了。
这个地方不过是一个临时关押叛徒的小据点,只有这几个苗疆人,所以他也没有精心的布置什么下属守着,如今出了变故抛弃这个据点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倒是夸洛阿瞒的出现叫他心惊了几分,接着就是无穷的恶意。
这地方他不能呆,若是另外几个苗疆人清醒后他就腹背受敌,而且这些人的御毒术他也是要忌惮几分的。
出去前俞贺文转头瞄了一眼追出来阿瞒,深深吸口气。
这次就先放过你,下次,再接着算总账。
而那边阿瞒在俞贺文跨出牢门后就停下了步伐,在原地踯躅了片刻,扯下脸上作伪装用的绷带,慢慢走回幽暗的深处,捡起蜷缩在墙角蛇尾受伤而颤抖的小绿蛇放到肩头,这才步履沉重的走到牢内去照顾另外几个苗疆人。
她的肩头微微耸动,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滔天的怒火。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那人分明就是被小师傅挂念在嘴边的俞家小公子啊……
是她的小师傅的朋友……
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用虚伪的假面去欺瞒了悟!
阿瞒换下一个重伤的苗疆人的药,看到那几个被小绿蛇咬伤后浑身发黑倒地死在角落的尸体,眉眼中的情绪更是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