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眼底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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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元宵盛景通常会持续三天，而在最后一天，更会是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俞贺文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悟正坐在树下卖吃食的小摊边，他穿着一身素衣坐在万家灯火边缘，气质斐然却又毫无违和感。
抬头似乎是发现了俞贺文，和尚弯了弯嘴角一边拿出了店家给的小盏和茶盏。
咕噜噜——
浅金色的茶水被倒进了杯盏里，褐色的细碎茶叶漂浮在因为流动产生的小小水涡中。
俞贺文早在看到了悟的一瞬间就将俞知松和阿瞒的事情放在了脑后，皱起的眉头悄然松开。
他大跨步的坐到和尚的对面，舒眉看着对方垂首倒茶的柔和模样。
这茶算不上多好，连最基本的醇香都没有。然而俞知松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盏小酌上的这一口却美妙极了。
前方回过头的小老板一下子愣住了。
刚来的这位一看就是大门户的公子。穿着华服却一脸坦然的坐在了这种充满泥垢的小地方，明明品着最下等粗制的茶叶却还一脸痴♂汉的享受。
那两人分明没说一句话，周身却都透着沉静的默契，一举一动都是随手拈来的合拍。
俞贺文模模糊糊的想着，就算这些全部都是他自己编织的梦，那也足够让他放纵沉沦了。
他刚放下杯子，了悟就很自然地起了身，冲他伸出手邀约。
银色的月光跟着风翩翩移动，这时候恰恰好的洒到和尚温润的眉眼上。他宽大的衣摆跟着风声轻轻吟唱舞动，而树叶就在一边沙拉沙拉的伴着歌。
僧人笔直的站在那里，右手微弯的姿势是要牵住他的手。
俞贺文不自觉的向前迈了步。
然，就像是跨越了轮回一般，他眼前飞快的闪过了悟一身青衣，站在大雪中清浅笑开，连眉睫上的雪粒飘然抖落都清晰可见的场景。
僧人的手下护着的还是夸洛阿瞒，还是那个令他嫉恨的苗族女人。
俞贺文不可置信的揉眼，耳旁却回响着残存在脑海中的话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他的大师衣角沾着白霜，像是坠天之人，却不是为他而来。
俞贺文僵冷了身子，双手双脚都被无形的镣铐拷住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历过一次死亡的原因，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身体较之常人更为冰冰凉凉，现下更是僵硬得如同一具死尸。
圆满的月挂在无尽的夜空中，细碎的星点还在轻轻抖动。
“怎么了？”
了悟和尚注意到俞贺文突兀的踯躅，轻轻的皱了皱眉，然后绕开小桌走过来难得主动的握住了俞贺文的手。
在夜风中，俞贺文甚至能嗅到晚风吹送来的属于僧人身上特有的清幽檀香，眼角轻轻的翘起满是担忧的弧度。
俞贺文动动手指尖，刚才还缠绕在他身上的镣铐就似乎是撞到什么之后无声的崩断。他看着僧人浅浅的表情，内心深处的坚冰就瞬时开始消融。
不经意的撇了一眼两人缠在一起手指，突然就悠悠的笑开。
手心里同他截然不同的温热触感叫俞贺文不禁抬起头来凝视着对方含笑的脸庞，不敢匆匆的移开眼，面上却也带起酒醉后湿润的绯红。
这人可能真是那崖边深海。
他在心里暗自的想着。
他多希望自己就是那凉风一场。
飘飘悠悠的，便能与海相拥。
沉默，他们牵着手在灯火中漫步。
这可爱的沉默。
就连这幽静的哑然无声在俞贺文此刻看来都透露着蜜糖丝滑的甜蜜。
走了不知道多远，等俞贺文回神的时候他们已经脱离人群很远了，且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为何也已经非常靠近了。
俞贺文心里一动，以一种悄无声息又自然地态度慢慢向前靠拢。
和尚却在这时候突兀的偏转过头来。
俞贺文故作正常的慢下动作，却被对方突然伸出来的白皙手掌拦住。
对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游移
——这样的认知叫他有几分慌乱。
他正准备向后小退一步，了悟和尚又突然笑弯了眼睛。拉过俞贺文另一只手将什么东西放到他手心，接着又仔仔细细的让他的手指一根根的屈起包好。
俞贺文小心的缩了缩小指，觉得手心里冰凉凉的，是个有棱有角的小玩意。
他怔怔的松开拳头，然后又抬头看和尚的笑脸，眼里升腾起烟火的光彩。
快速的将琥珀色包装的小糖果撕开，塞进嘴里，俞贺文鼓着腮帮眯起眼笑得开心。
了悟拉着他坐到人迹稀少的河边，才又偏过头来望他，指着他嘴里的糖果扬着嘴角轻笑。
“礼尚往来。”
俞贺文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调侃昨日他那句“那可是我送的。”
俞贺文不好意思的眯了眯眼，然后挠了挠头，抓下来好几缕柔软的头发。
了悟顺势往前凑了凑，接着伸出手来拢了拢俞贺文耳旁滑落的发丝。
这个姿势叫俞贺文完完全全的将他勾起的嘴角弧度和脸上分毫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愣了几秒，然后突然问道。
“大师…你有考虑过还俗吗？”
“…”
了悟收敛了弧度抬高了下颚安静的看向他，俞贺文总觉得自己被无声盯了冗长时光才看到和尚长长的睫毛下垂，嘴唇轻启，“或许考量过。”
“那如果会还俗，会是为了什么才愿意？”
“或许会……”了悟放松的坐着，手指不停在俞贺文散落的发间穿梭着，然后突兀的停下话语，身子前倾整个人都要凑到俞贺文脸上般。
“为了公子你也说不定呢？”
俞贺文张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了悟。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像是自从在这茫茫人海相遇的那一刻，晕黄的光景骤然鲜活。
高高的翘起嘴角，俞贺文眯眼，含着糖一动一动的腮帮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少了胡子的猫，糖果丝丝凉凉沁人的甜直穿过咽喉进入五脏六腑。
美好到让他觉得晕眩了。
眼前昏昏暗暗的旋转起来，他却也顾不上是真是假了。
沈景冰看着他不正常红晕的面颊顿了顿，旋即弯下腰将额头贴在俞贺文额上，缓缓的睁开了那双甚少暴露在人前的眼睛。
绿翡一样的眸子就在俞贺文眼前一寸的地方，浓密长翘的睫毛轻轻翻飞着，俞贺文甚至能听到对方含笑说着什么，头晕感就更强烈了。
这是幻觉吗？
“这天下从没有不散的筵席。”
“可或许我是为你而来。”
“既是为你而来，便没有分别一说。”
一时间，耳边传来小鸟振翅欢歌的声音。
俞贺文闭上眼，像被蛊惑一样将唇贴到那人色泽浅淡的嘴角，然后整个人就身体一软晕倒在和尚的怀里。
沈景冰眯缝着眼，冰凉凉的手指在对方乌青了的唇瓣上粗暴的滑过，然后再停滞到脸颊不正常的红晕处。
他将俞贺文换了个姿势抱在怀里，眉眼虽然笑着，那声音却冰凉凉的说着毫不留情的话。
“滚出来。”
脑海里传来“咔擦”一声，好像是什么线骤然被崩断一般，隐藏在幽暗阴影里的阿瞒才近乎龟速的挪动步子来到了僧人的面前。
她的手里还死死地握着银白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色彩。
她其实已经通过蛊虫留下的痕迹跟了他们一路了，两人间亲密的互动看得更是分明无比。
若是以往，俞贺文自然也能够觉察，可他中了蛊毒而不自知，身体更是衰弱，可笑他还以为是太过惊喜而带来的窒息感。
阿瞒依然握着匕首看着了悟苍白的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眶里却一声不响的漫出了泪水。
她本打算就在俞贺文蛊毒未退的这两日杀掉对方，却没想到遇到了僧人。
一个不一样的，冷漠的了悟。
“小师傅，他犯了罪，你还要庇护他吗？”
“他就是那个杀了我数多同族的人啊！他将他们关押，鞭打责骂或是炼作尸蛊……这些…这些全是他做的啊！”
沈景冰冷眼看过去却并不作回应，一双碧色的眼眸再不做任何掩饰的直直看到她的心里，令她觉得发酸反胃。
怎么办，她好想吐啊。
泪水几乎要模糊了视线，阿瞒垂首，虽然笑着，眼睛里的亮泽色彩却消失了，看起来像是幽暗不见底的囚笼。但下一秒又很快强迫着自己抬起头露出笑脸，叫人难以捉摸。
“他会害死你的，小师傅。”阿瞒动动嘴唇，涂了艳红指甲的手指在青蛇幽幽的鳞甲上游移。
“没关系。”
“我，还是会护着他的。”
低下头，看着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人，僧人眼底露出片刻迷茫不解，但还是很快抿了抿嘴唇，长叹一声，“快些离开吧…阿瞒。”
接着僧人抱着俞贺文站起身，背影渐行渐远如北极星辰。
阿瞒仰起头看他，目光转到俞贺文露出的些许袍角，一张漂亮的脸就混合上愤怒与不甘，感情倾泻而出。
晚风凉凉的吹着，像是哪里飘来的哭声。
那道身影多久消失，阿瞒就在风中站立了多久，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人虚幻的黑点，阿瞒才喃喃出声。
“可为什么我……还是一见你就想笑呢？”
她含泪笑着松开匕首，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金属刀刃在地方碰击发出咣当一声。
复仇的宣言最终还是在僧人冰凉的视线中被遗弃了。逝者已逝，接下来，她还是和救出来的族人们回归苗疆吧。
回到那块雾障弥漫却人情简单的土地，那才是她该呆的地方。
下一次，下一次……
再也不见了。
小师傅……
生于痛，死于爱，长路为碑，黑夜漫漫。
她好像在一片眼泪迷蒙中看到大雪纷飞，一身裟衣，乘着悠悠飞雪，撑着一柄绘了青色莲苞的纸伞向她走来的僧人。
对着她扬起好看的笑，然后从她身边走过。
此后就，再也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眼底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