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眼底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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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天空呈现出另一种通透无边的湛蓝的澄澈。
俞贺文坐起身，看向窗外。
如碧洗后的天空飘着浓稠的白云，黏腻腻的。
他摸摸左脚，然后慢悠悠的换了衣，走出房门。
院子里花枝在寒流的空气中轻颤，风里带来浅淡的芳香。蝴蝶停在露水上扇动翅膀，潮湿的空气就更加润泽。
路过小亭去往前厅的时候，他看到三两个小孩子在池边追逐，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
稍大的那个捧了一手的梅子眉飞色舞的跑在前面，余下的就手牵着手去围堵他。
俞贺文看着他们嬉笑打闹的从他面前跑走，视线一点点的放空。
就在这时，那边传来清清淡淡的笑声。
俞知松穿着青色的便服，身姿俊挺好像画中走出的人一样优雅漫步。
他抖了抖袖子，然后抬眼问道。
“听母亲说你下午便要离开了？怎么不多呆几日？”
俞贺文看着俞知松的青衫垂下眉睫，然后冲他微微一笑，“因为寺里有人在等我归去。”
俞知松顿了片刻，在心底细细的揣摩了一下归去这一词。
离家久已，今当归去。
家。
归去。
原来那里已经可以被称为家了吗？
只怕是他这便宜弟弟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一种微妙情绪罢，俞知松看着俞贺文似乎毫无所知的样子面上带了古怪的又好像没什么不同的笑。
“如此，我便不再多加劝说了。”
表面上和睦的兄弟间的对话很快的就结束了，因为也找不到什么新的话题，两个人只能沉默着一同前往前厅。
只是快要进前厅的时候，俞知松突然停了步子，转回头来时眼睛带着奇异的色彩。
“那位了悟大师，一定是个妙人。”
气氛有一瞬间的僵硬。
俞贺文一瞬间双手抚上了藏在腰际的短匕，然后克制性的吸了口气。
“自然。但凡精通佛理，又有哪一个不是长了七窍玲珑心般的人？”他露出一个好像是若无其事的笑容，声音却冰凉凉的浸着水汽。
俞知松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圆滑却足够漂亮的笑容，也没有反驳。
俞贺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先一步抬脚走进大厅。俞知松在他身后带着轻柔的笑容跟着走进去。
*
银色月光倾泻下来，竹林下的水洼里光影摇摇晃晃，然后破碎成一片一片的。山毛榉血红色的叶子在其间哗哗作响。
在沈景冰回到静修寺当天晚上，就感觉到徘徊在外微弱的窥探。
不动声色的站起身，让服侍在一旁几个小弟子早早地回去休息后，就听到几声清澈的布谷鸟叫。
布上温热的茶水，沈景冰坐在蒲团上，在幽幽的鸟叫声中轻轻叹口气。
“出来吧。”
鸟叫声停歇下去，接着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从后面小窗翻进来的人四下张望了几眼，等到确认周围只剩了他们两人后，才摘了黑黝黝的兜帽，露出来的是果然是阿瞒那一张带着苗人姝艳的脸颊。
和平常的欢笑不一般，这次她周身似乎笼罩了一丝忧伤的阴影，但这种若有若无的难过为她更加一两分娇弱的美丽。
了悟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又替她布了茶水。
“为什么没有跟族人离开？”
阿瞒把脸低着，嘴唇放在茶盏边缘。因着她的心神恍惚，两片唇瓣早就被水润湿了却没有接下去吮吸吞咽的动作。
“出了什么事情？”了悟轻轻皱起眉，他的双眼不便，很难观察到这些细节，但这并不妨碍他发现出对方的不妥。
“没有…”出声否认，阿瞒微微摇摇头然后又动作停下，将埋下去的头抬起来，仔细的打量了悟的模样。
明亮的月色照亮了外面的小院，偶尔几缕银光就透过纱窗照射进来。
僧人穿着浅白宽松的薄薄袍子，舒适休闲的款式明显是将入睡的衣物。他看起来像是刚沐浴过，身上还冒着轻微的温热水汽。
阿瞒眨眨眼，凑近了一点。这样更方便于她观察对方的表情。
僧人皱着好看的眉头，明显是没有相信她说的话。
嘴角抿着，眼尾也向下，脸侧有窗棱打下来的细小阴影，他似乎是在苦恼该如何轻柔的不触及她心事的继续对话。
阿瞒不由自主的笑出来，连日里的疲劳和担惊受怕都一瞬间远离了她一般。空气又变得活跃起来，不再是先前的沉闷。
她伸出圆润的手指头撩开了悟的宽大的衣袖，和尚的手臂抖了抖，但很快明白她意图后又停下拂袖甩手的动作。
阿瞒看着那个漂亮的花色图案，眼里带上晶晶亮亮的色彩，“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事。”
她顿了顿，然后看着了悟闭着的双眼接着说道，“族里出了点问题…恩…最近比较累……”
接着她又停顿了好久，了悟才听到她开口，“我有点想你了，小师傅。”
这句话说出来后她就舒了口气，后面絮絮叨叨的又讲了很多，主旨大概是族里发生的种种事件就像是有人在恶意针对一般，叫她心头惶惶。在回去的半途，担心他也出事，急急忙忙的赶路跟了过来，想要确认一下他怎么样了。
当然，最关键的或许是那短短的一句我想你了。
“…怎么哭了。”了悟犹豫了下，然后抬起手一点一点的抹掉挂在阿瞒脸颊上的泪水。
和尚温柔沉稳的模样映在阿瞒的瞳孔里，她看着和尚，心里的愁怨长上翅膀飞离得无影无踪。
“啊啊，因为想到族里的事情有点难受呢。”和说的话相反，阿瞒的脸上浮现出笑容，闪着亮泽的泪水尚且还挂在她浓黑的睫毛上。
她拿开了悟的手，转而自己用衣摆胡乱的擦了一气。
“不过，看见你我就又想笑了。”
阿瞒咧着嘴角，漂亮的容颜像是开在月光下的花。
听了她的话，和尚冲她眨眨眼然后稍微偏了偏头，接着淡淡的叹了口气。
心脏好像被小奶猫戳了一戳，阿瞒觉得她好像被看穿了心思一般，挠着头傻兮兮的笑。
*
这边俞贺文婉拒了贡夫人再三让他多住几日的要求，也遣退了幕僚等人，自己驾马利落的上了路。
路途遥远，在途中小做歇息的时候，俞贺文甚至撞见了一窝山贼闯进一家小夫妻房门闹事。
他本意是不想多管这些闲事，却在听到那女子看到自己郎君被打时惊呼出声的时候突然动了几分恻隐心。
俞贺文挑了剑，将那家人从山贼手下救出，看着那位夫人小心的照料自己的夫君，家里虽不算富贵却处处充满了温馨。
他不过是个外人，便谢绝了那夫人的好意后摆头离开。
不过因为这事情，他的步伐也稍微耽搁了不少。天将黑，也只能在这镇子里歇息一晚再继续赶路。
因为心里始终有几分牵挂，故而又早早的醒了。
在清晨太阳都还未曾升起，只是泄露了几许光芒的时候就起了程。
天色还雾蒙蒙的，俞贺文牵着马悠悠的过了木桥。
却又在看到水里扑腾的落水的人时眼眸一凝，那分明是那日的那位夫人。
将人救了上来，俞贺文拧着衣袖的水，那女人也终于是吐了几口水后悠悠转醒。
茫然的四顾，在发现自己并没有踏进鬼门关后，人却是崩溃了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俞贺文陷入无言的沉寂。
一时间只听得女人的哭泣声。
女人好不容易平复了感情，眼眶红红的望向俞贺文，躬身后柔柔的说道，“多谢公子了。”
“是自尽？”
女人苦笑起来，眼神悲伤。
“是的。石郎既逝，我又何必残喘活着。”
“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俞贺文抿抿嘴，那日他也看了她夫郎的伤，早就知道那人活不过几时，只是不好点明罢了。
“可是…”俞贺文茫然的着看她，“为什么？”
“一个人不也可以活下去吗？”
女人用一种很温柔又很奇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着摇摇头，“那不一样。”
“不一样？”
“一个人，太苦了。”
女人谢过他后摇摇晃晃的离去了，微笑中隐藏着一种悲哀和解脱。
俞贺文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一点点的溢开。她离开的道路像是一条充满鲜花和幸福的康庄大道。
在原地踯躅了很久俞贺文才挪开步子离开，飞鸟在他头上盘旋几圈鸣叫着飞走。
用手指摩挲着剑柄，又想到前世的了悟和那苗疆女人共赴黄泉，心里涩涩发苦。
有情皆孽，无情太苦。
无人不冤，无人不苦。
这天下有情人，皆是这般的吗？
还是说，是他独独得不到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眼底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