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眼底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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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着发烧而滚烫的身体一瘸一拐的向前缓慢挪动，汗水沾湿的头发粘在脸上，被汗液里的盐分浸过的伤口化脓后开始抽痛。
衰颓的俞家惨象在他眼中久久不能散去，这倒并不是说他对于那些人有半分的怜悯或者同情，他只是有些心寒了。
兄长微微一笑后的柔和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彼方传来，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遗忘的语调。
“终是…大仇得报。”
带上快意的声音依旧柔柔的，伴随着一声嘲弄的嗤笑，然后有什么东西便哐当一声，他惊醒了。
俞贺文咬紧牙关，咽下一口铁锈味，拖着重伤的身体往那人所在的地方移动。他想问一句为什么，他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俞贺文，明明这么的爱他啊。
“扑通——”有仆从推了他一把，他便踉跄着跌倒在俞知松面前。
看着面前染了猩红血色的鞋靴，他艰难的抬起头，然后印入眼底的便是俞知松混了寒霜的柔和脸庞。
“为…什么……”俞贺文颤抖着伸出手要拉住对方的袖摆，却被人轻巧的躲开。
发热带来的眩晕感上了头，俞贺文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手心又破了皮，混着化脓后黄黄红红的液体好不凄惨。
他茫然的感觉到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俞知松放大的面孔。
然后一声轻笑，又叫俞贺文有些空洞了的双眼聚了焦，艰难的望过去，企图求得一个答案。
俞知松蹲在地上，探过身来看他，那眼神倒不是怜惜之类的，而是看可怜虫的讥讽。
俞贺文强撑着精神，看见俞知松拿出了一方锦帕，接着看到他张开艳红色的嘴，唇瓣上下开合。
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失血过多后他耳旁却全然是一片尖锐的嗡鸣声。
然而俞贺文还是就那么失神的看着他，刚才还奢求的答案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只是近乎疯狂的死盯着俞知松，从脸侧的发，到英挺的眉，从那双以往仿佛蕴满柔情今日却变得冷凝的眼，到抿着淡笑的唇角。
他的精神也随着体力的流失一并失掉，整个人软趴趴的倒在混着俞家人血水的地上，双目怔怔的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俞知松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用锦帕擦了擦手，然后将那方锦帕轻飘飘带了些侮辱意味的随意丢到了俞贺文脸上。
一旁的人得了吩咐，拿了长剑就往俞贺文身上捅，直到几个血窟窿源源不断的流出殷红的血来，才将那剑不再拔出，直直的插.在他心口处。
俞贺文眼神迅速的溃散，嘴里发出呜咽惨叫声，但很快又连这声音都发不出了，除了整个身体偶尔的痉挛，就只有眼珠子还能转动一下。
不远的地方俞知松柔柔的声音又传过来，是他记忆里一如既往的温暖。
“毕之！你怎么过来了？我们快走吧，这里太过腥臭，你身子不好不要见多了血色。”缓缓而温柔。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回应的声音低低的，却让俞知松愣了片刻后轻缓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真刺耳，比刚才那一阵嗡鸣都要叫他头痛。
俞贺文怨毒的瞪着眼珠子死命的看向那边，声音嘶哑着咿咿呀呀的惨叫着，只可惜生命力的迅速流逝让人完全听不到他这微弱的叫声。
【我要杀了你！！】
无边的血腥气让他沉沦，明明在之前还一片平静的接受了俞家乃至自己的破灭结局，见此后心底却一片不甘和仇怨。
【杀了你啊！！！】
他不想忘记，俞贺文的眼角滚落出液体。对于他来说，只剩下这些记忆了，他需要这些东西支撑着他去活下一世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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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外边有人送了帖子……”小和尚说到一半的话在见到俞贺文后猛地哽住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才继续说完是贡夫人的贺帖后，就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念及公子刚才的双眸，走在走廊上心底还是一阵后怕。那双眼里仿佛是亘古不化的黑暗，以及深埋于眼神最底端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怨毒和杀意。
俞贺文揉揉太阳穴，对于自己最近的状态深深地担扰起来。自从了悟跟着主持去了太兴城参加佛理大会后，他便久久不能入眠，一旦成眠，也会是挣脱不能的梦魇。
俞贺文的视线从贺帖上扫过，唤了下属去准备贡夫人大寿的贺礼以及出行事宜后，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轻声笑起来，眼神却愈发冰冷。他如今还不具备复仇的能力，但俞知松此世失去了他的帮助，羽翼也大不如上辈子丰满。
这些时月他暗地里招兵买马，借着前生记忆寻了好些奇人异士，未尝不能与之一拼，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稳住对方。
俞贺文将手掩在双眼上，然后低低的痴妄的笑起来，“先杀了宋子文，再砍了你的双臂，剜去双目…再把你们的尸首一个投到南海，一个丢到极北之巅…哈哈哈哈哈……”宋子文即是毕之。
“失控也好…失控的拿了剑将你们一一斩杀也好啊……”俞贺文低喃，一双眼混沌不清，像是又一次陷入梦魇，分不清前生今世。
他好爱俞知松的…真的好爱好爱…爱到想将人抽骨剥皮的吞进腹中……
俞贺文这边事情，沈景冰大概是猜到了一点的。最近刷俞贺文好感也遇到了瓶颈，这个瓶颈他人是不能帮助俞贺文出来的。但只要他自己从俞知松这个魔障中走出来，后面的一系列事情也就简单了许多。
所以他便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了静修寺，随主持来太兴城见一见上一世那个阿瞒了。
而俞贺文也不知道沈景冰的打算，在最初的几番试探后发现了悟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已经认识了一个苗疆女后，又在后半年里几番小心试探后无果，便以为毒女已经被他蝴蝶掉了，渐渐歇了防范意识。
他这样想也并无过错，如果真是了悟，头一次救治毒女的剧情被俞贺文蝴蝶掉了之后，估计也就再无遇到毒女的机会。可他现在内芯是整个都换了，自然知道去哪里寻阿瞒。
佛法大会要连开一个月左右，所以沈景冰也并不着急，只是悠悠的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面上做出一副聆听各位大师的慧言的样子。
不过他大概低估了了悟的颜值。毕竟在一群老秃驴和小光头中，风华正盛的了悟就这么很自然的脱颖而出了。
过程如他所想的一般进行的很顺利，甚至是出乎了他意料外的顺利。
因为在底下一众礼佛的百姓中，有一个苗疆女子整个人掩藏在黑袍下，一只小青蛇趴在她肩膀上小憩，而她双眼正亮晶晶而热切的盯着他，涂着嫣红指甲的手指在衣袍下纠结的搅动在一起。
于是在退下了今日的礼佛后，回到自己院子里的了悟便听到外间传来扑通一声。
沈景冰抬眼看过去，就看到一个黑扑扑的团子从地上歪歪扭扭的站起来。
团子站好后看到他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认错，而是咧开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小师傅，你长得真像我的心上人。”
……
总之那天之后，无论他是换房住还是怎么，某个人都是屁颠颠的从外面翻墙跟过来，如此往复了好些时日。
这天女孩又从墙那边翻了过来，手里还捏了个小酒壶，不时还打上个酒嗝，咧着笑冲着他说道，“小师傅，嗝，你是不知道，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小鹿乱跳吗。”她停了几秒，然后又有些委屈的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自从见了你，我这里的小鹿就得了羊癫疯。”
“……”
又是这么日行一撩的过了好些天，两人关系也渐渐缓和，偶尔倒也能好好的说上几句话。
“喂，小师傅，你怎么不笑一笑啊。你看看你师父，笑得跟朵菊花一样灿烂。”女孩略略舌头。
了悟只是低眉顺目的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然后在对方自觉无趣的瘪嘴后，轻轻的挑挑眉，嘴角小小上翘但又很快平复。
对面的女孩眼睛大睁，然后有些痴愣愣的笑起来。
了悟步伐轻轻的转身离开。
“你是不是笑了啊？嘻嘻，真好看。”女孩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
“没有笑。”了悟突然停了步子，转过身来严肃的说道。
女孩停顿不能差点撞上去，但也并不低下头掩饰通红的双颊，只是笑嘻嘻的问道为什么不笑。
“这里没有能让我觉得可以笑的东西。”了悟看着她。
女孩转了转眼珠，然后拉扯住了了悟的衣袖，到底是有些分寸的没有牵住了悟的手，然后说道，“那我便带你去一个能让你笑起来的地方好了。”
沈景冰假意挣扎了几下，然后便随她去了。
只可惜女孩还似有几分遗憾的看了看他掩在宽大衣袖中的修长的手，接着又笑嘻嘻的边抓着他的衣修小小的一角，边大气凌然的说道，“小师傅，你眼睛不便，要小心些跟着我。”
沈景冰心下有几分好笑，但面上还是只是挑挑眉不语。
在途中女孩兴致勃勃的说了许多，但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讲，沈景冰有时候才会可有可无的应两声。
不知道俞贺文那边怎么样了，沈景冰思维发散着，却陡然听到女孩兴奋的喊了一声。
“到了！”
沈景冰抬眸望去。
夜间湖面笼罩着淡淡的薄雾，夏日晚空洒下银白的月光，从这些茂密的林木间便可以窥得几分甘甜的盛夏气息。
这里的确很漂亮，但也仅仅是叫人升起几分欣赏的意味了。
女孩终于松开手，从衣袍内取出一个精美的玉笛，然后冲着他笑开后闭上眼将心神都投入到曲中了。
声音清幽温柔，似乎是一首简单舒缓的摇篮曲。沈景冰闭了眼，似乎是任由自己沉浸在这朦胧的意境中了。
笛声依旧悠扬着，却不知道哪里传来整齐而划一的蛙鸣，像是合奏般，不时又传来蟋蟀的啼叫。
很奇妙的感觉。
了悟睁开眼，看着月色下的女孩，她的兜帽早早地就取下了，俏丽的脸上没有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闭着眼的样子优雅而沉静。
从远处茂密的林间突然闪起零星的荧光，那萤星飞舞过来，带着幽幽的浅绿色，像是身处在精怪画本中的精灵。
梦境一样的地方。
笛声渐去，女孩睁眼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偏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然后又有些失望的说道，“这可是我第一次表演得这么好！连这些小可爱萤火虫都被吸引过来了。你怎么都不笑笑？”
女孩凑到他面前，哀怨的看着他的唇角。
和尚怔愣了片刻，然后收敛了目光睫羽轻颤，嘴角柔且浅的勾勒出弧度。
女孩欢呼，大笑出声，继而甩甩手中的笛子，那些蝉鸣蛙叫又都很有秩序的隐去。
她跳远了一步，方便了悟看清她的模样，接着指了指自己，然后又笑盈盈的说道，“我叫阿瞒，小师傅你叫什么啊？”
和尚见她动作，愣了一下才又浅浅的笑开，学着她的样子指了指自己，“贫僧了悟。”
阿瞒看着他眯起眼，眉眼张开是很漂亮的弧度。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这个人，她就总是想要笑。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眼底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