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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眼底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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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山傍水,静修寺位于一个很广阔的地界。
漫漫长夜过去,马车车轮咕噜噜的滚动几圈后终于停下。
刚从车上下来的俞贺文便收到了来自许多小光头诧异兴奋的目光。
上香期过了三四月,他们显然是很久没见到生人了,此刻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俞贺文瞅,简直要把他看出一朵花来。
天空逐渐明亮了起来,太阳将露未露,远方还传来鸟群飞舞的声音。
昨夜才下过大雨,地面湿漉漉的,一踩一个泥印子,他衣角溅上了不少,但俞贺文显然心情很好,丝毫没有在意,即便刚才他并没有在那群小和尚中看见日后盛名鼎鼎的了悟大师。
不过想来也是,主持的关门弟子,怎么也不会落到迎客的地步。
俞贺文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看着熟悉的庙院脸上露出怀念追思的笑容。
为他领路的和尚见此心底也松了口气,对方身上穿的锦衣以及贵公子的气质都让他生不起冒犯的心理,更何况这位小公子还是主持点名要照顾的人。
将人领至院落,细细的解释了寺院大概布局后,看对方并没有什么不满或烦躁的情绪,于是留下一个小弟子供俞贺文询问,大和尚便轻声告退后离开了。
俞贺文观察着这里的一花一木,仿佛每一处都是世间罕有的珍宝。
他走走停停,最后驻足观察院内角落开出的一朵小小的白花,花心毛绒绒的花蕊正被微风吹动,就像是露出了几分娇羞之意。
这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变,可所有的东西又都像是新生的般,焕发着从前从未有过的生机与光彩。
于是俞贺文的唇边便露出浅笑,站在一旁安静的等候他吩咐的小弟子见他不说话,也只是像沉默的士兵一般驻守在一旁。
心里却对这人好奇极了。
他见过许多慕名而来的人,可从未有人像俞贺文一样对静修寺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开拓的欲.望,也从未有人像俞贺文一般对这片土地如此熟悉。
“我记得,那里——”俞贺文伸出手指了指一口水井旁的位置,然后接着问道,“应该是有一颗桃树?”
小弟子瞪大眼,像是看到什么神人一般看向俞贺文,接着语气惊叹的说道,“公子认识了悟师兄?了悟师兄前几日说我们从井里打水时总是会有倾漏,不若移植一颗桃树在此处。我估摸着树种也应该就是这几天就到了。”
俞贺文伸出手指搭在下巴处,像是陷入了沉思。
前生俞贺文到此处的时候小桃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而且颇为漂亮,每至阳春三月,羞答答的花朵就会挤满整个枝头。
粉嫩的色泽为这古板的寺庙平添了好几分艳色,故此,他总会跑到这里偷得半日闲,也因此对这里印象深刻。
他在深思,小弟子就呆在一旁望他,然后就觉得这位公子比以往来的香客长相好多了。如果在此处的桃树栽培好后,俞公子站在这里抬头看满树水粉,那一幕怕是比许多闺秀的故作姿态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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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念念在虚妄之相上分别执着,故名曰妄念,言其逐于妄相而起念也;或难知是假,任复念念不停,使虚妄相。何解?”端坐在蒲团上的主持闭着眼,忽而轻飘飘的问道。
檀香一点点的升腾开,在空气中弥漫起浅淡的味道。
堂下端坐的青年闻言小小的皱了眉,然后开口,“心念执着于妄相,师傅是说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所经历的都是假的吗?”
主持笑了笑,然后睁开眼,一双大手在了悟光光的头上摸了摸。
“是,也不是。”
“去吧,有贵客在等你。切记不可暴露,万事多加小心。”主持复又合上眼,神态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至于暴露什么,他没有明说,可了悟心知肚明。
青年抚了抚自己双目,微微躬身,然后下去了。
了悟穿着灰色的僧袍行走在亭间,他分明闭着双目,却又有如能看到实物般行走自如。
后世了悟出名的一方面,与他这盲僧名号有莫大关联。世人皆知大师了悟眼盲,心却了如明镜。
只有俞贺文知晓对方是练了主持教授的一门绝学,能够凭借一种独特的“气”分辨方位,犹如能目睹实物。
路中转了一个弯,青年的步子不急不缓,慢慢的踱步而来。他的身线漂亮而流畅,像是森林中的鹿漫步在隐有雾气的环境中。
俞贺文远远地便看见那一抹身影,按照计划那般爬上了后院中央那颗硕大的菩提树。
这颗菩提很老了,繁密的枝丫众相交错,没有动用丝毫的内力,俞贺文爬的很艰辛,公子青衫上也沾上了很多露水和泥土。
一只白猫被卡在一个树枝岔口的地方,雪白的皮毛上有块斑驳的血痕,分明是受了伤,此刻被辛苦爬上来的俞贺文轻柔的抱在了怀里,软绵绵的喵喵叫着,粉色的舌头在俞贺文的脸上舔了舔。
俞贺文笑得干净极了,自重生以来身上的锐气已经可以做到完美的融入环境了。他摸了摸小猫的脊背,然后将猫抱得更紧一些了,就像是害怕它被小枝杈再划伤。
他摸索着往下爬,可下来的时候总归是怀里多了个小东西,怎么也不方便。此刻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要从半空中跌落般。
凌厉的风声在耳边划过,期间夹杂着白皮小猫尖锐的叫声,似乎是因为恐惧,小白猫隐藏在软垫下的尖爪一下子亮出来,在俞贺文的手上滑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俞贺文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阴霾,抱着白猫的手下意识的收缩,白猫喵喵的挣扎着要跳出来。
想象中的没有重重摔到地上,而是跌进了一个蕴满了檀香的怀抱中。
对方平静的脸颊,高削的鼻梁,稍微有些浅薄的眉,紧抿的唇角都让最近做梦也能梦到这张脸的俞贺文呼吸一窒。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照射雾气的原因,来人周身润润的,就仿佛雨后青莲。
于俞贺文来说,周遭仿佛突然都寂静,却唯有左胸前传来的“砰砰”的声音,让人意外羞耻的清晰。
对方哪怕是一个挑眉,一个勾唇都能让他有所遐想,只可惜今日了悟却有如最深沉的海无声无息。
了悟慢慢的弯下腰,那张脸颊越发靠近,俞贺文就越觉得脸上升腾了一股将要把他煮熟的热气。
无论是这次重逢,还是日后的种种,他都想要掌握在手中。
是的,重逢。
虽然是他单方面的重逢。
俞贺文这样想着,就眼神恍惚的看着了悟,此刻他多么想用手指碰碰对方的脸颊。
【了悟,又见面了。】
他在内心发出令人悲伤地呼喊,声音幽幽的随即消散。
这也算是了却夙愿一桩。
俞贺文的手刚伸出,就在快要触碰到对方肌肤被截住了。
俞贺文带了水汽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了悟,他今日小心的着了装,梳了齐整的发型,身上还带了茉莉的香包。
他的左腿没有跛,脸上也没有丑陋的疤痕,这次有预谋的相见是最完美的。
俞贺文相比前生年轻了很多的漂亮脸颊泛着桃色的姝艳,此刻微微笑着眼眸含水的看向谁,谁便会被这美景蛊惑一样。
只可惜了悟是那个如空谷幽兰般葱郁,无惧万物美色的存在。
所以他只是微微侧脸,将俞贺文放下后小幅度的后退半步,略带不解的“看”过去,紧闭的眼也不能阻挡他通身如玉气度。
因为看不见,所以不会被迷惑?
怀里的白猫感受到禁锢着它的力量小了之后,喵呜一声奔走了。或许动物和孩子更能感受到更深层的东西,哪怕俞贺文将死后那份戾气深深掩埋,它也能精准的感受到,然后丝毫不犹豫的逃掉。
可一旦得到它们的信任,它们又会截然不同。
真是,无比绝情又无比长情的生物。
俞贺文没有再去管它,反正他也只是需要给了悟留下一个善意的印象就行了。但对上对方那张无欲无求毫无反应的脸颊,还是忍不住感到无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将这个死心眼的和尚撩拨到动心,但那种无力感也只是一瞬而已。
片刻后俞贺文又恢复了那张盛了笑意的脸,盈盈的说,“大师,我的手受伤了,可否带我去包扎一下呢?”
唔,虽然是笑着,声音却带了点委屈。了悟这么想到。
或许是视力受阻,他其他方面却是远高于常人,早在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时,便已然猜到眼前人许是受伤了。
了悟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将对方带到自己的禅房,为对方细心地包扎。
更让他不解的是对方的视线从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片刻,热切的,像是稍微挪开他便会如初雪融化,不留一点痕迹。
虽然小和尚不懂,可内里沈景冰的芯子可是明白的透彻极了。
无非是对方突然想通,想要获得了悟的真心,想体味和上辈子疲于奔劳不一样的感受。
俞贺文是真的放弃俞知松了?
那可不见得。
可他会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让对方老老实实的忘掉什么前生后世。
沈景冰笑了笑,而俞贺文见到的便是了悟和尚突来的神色柔和,整个人如同微亮的琥珀,又像是冬日的热汤,浇灌了他早就冻僵的一颗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