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眼底星辰 ...
-
夜幕中落下霜花片片，山涧幽谷本该一片空寂，此刻却杀机四起。
被众人围住的是一身青衣的僧人和被他护在怀里的女孩。
僧人右手执纸伞，脸色虽苍白但沉稳依旧，清隽的脸庞被遮掩了一半只露出那双紧闭的眼，而女孩一张俏丽的脸蛋更是在霜花映衬下格外动人，此刻面上泫然欲泣，叫人忍不住心软。
“了悟大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师了。你还是快些将那个毒妇交出来吧，大家会体谅你之前被蛊惑后放走那些毒人的过失的。"一位老者眼神复杂的看着僧人说道，众人皆附和。
飞进伞里的雪粒粘上了僧人长翘的睫毛，颤颤的然后融化开顺着睫尾滑落。
过失？
放走了那些无辜的人就算过失吗？
了悟抬了头，一双眼睛虽然紧紧闭着，但却像是能够视物一般准确的对上了老者的方向。
他稍微昂了昂手，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便被怀里的少女轻轻扯住了衣袖。少女一下子慌乱起来，像是怕他被对方说动一般有些不知所措。
了悟分明闭着眼，却似能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般，很自然的轻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阿瞒毛茸茸的脑袋。
片刻，他又低声安慰道，“阿瞒别怕。”声音轻轻的，带着舒缓的令人心安的意味。
“大师，切莫执迷不悟啊！”老者又言，然后深深地叹气。
可世上从不乏捕风捉影，肆意捏造摆弄事实的人，更是不乏跟风之人。
有人开始累述毒人所为的所有伤天害理之事，接着被激起情绪的人们便很自然开始了一番咒骂。
了悟垂睫，笔直的站在那里如松竹般，仿佛受到这些恶毒的话咒骂的人并非是他，他还是数月前那个在佛台上高高在上论经讲道的圣人。
阿瞒的眼眶本来就是红的，此刻更是感觉眼泪已经无法控制的从眼眶溢出。
她的小和尚本该是一身裟衣，待悠悠风来，便一步一青莲的诵经，受万人敬仰。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为人唾弃，饱受饥寒。
是她痴妄了，她贪图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她本不该与小和尚过于亲近，却仍然无法自控般想要寻求他的慰藉。
他是不同的。
因为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她都小心翼翼的想要在靠近一点。
一点点就可以了。
可若是因为这一点点的距离将小和尚害苦了，这还是她的初衷吗？
她只想好好的，好好的和对方一起赏雨，观日落，品味人生一切的一切。
她并不想被对方看见自己在哭泣，可是感情止不住。像是沸腾的泉水，满满的溢出，每一滴都包含了浓厚沉重的感情。
于是她又听到对方柔声说道，“别哭，别哭阿瞒。佛偈说诸法从缘起，自然彼法也因缘尽。这是我们必然的的因缘。”
他明明知道自己听不懂这些神叨叨的东西，可是有焦急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只能干巴巴的述说自小便熟知的经文。
阿瞒突然就红着鼻头小小的笑开，这就是她的小和尚呀，她其实只是想听一句简简单单的我在，对方晕头晕脑的话却让她此刻心头暖洋洋的一片。
“……既然已经如此，那凡尘俗世，我便陪你一起走好了。”僧人清浅的笑开，眉眼舒展开来像是一朵青色的莲。
他还说了许多，可阿瞒却记不住了，只牢牢的抓了这句。
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滚烫的液体被对方用那双常年握着佛串的手轻轻拭去。
阿瞒听到自己欢喜的声音，甚至清楚地传递到了心房，“小和尚，你说情是什么呢？”
僧人用拂去她泪水的双手搂住阿瞒，然后步子向后退了两步。
身后是悬崖万丈。
俞贺文本也混在一群前来讨伐的人中，他在原地踌躇了很久，但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友人被众人口诛讨伐。
他的眼尾有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左腿也有些站不直，混在各色人士间丝毫不显眼。
每逢这种讨伐恶人事件，总会是有一个领头羊的，可因为此次声讨对象的特殊，众人虽然聚集在了一起但实则乱作一团，到此刻也没人动手。几乎没人能记得起这场讨伐是谁挑起的，就连俞贺文自己也像是刻意要遗忘一般，将自己深深地藏在人群后，手心却紧紧地握成拳。
怎么可以忘呢。
这场恶斗本就是自己引起的啊，只是没想到过会牵扯到了悟罢了。
僧人浅浅的舒开眉头，像是参悟了什么一般，继续后退着，阿瞒也只是看着他笑，笑着笑着刚被擦掉的泪水就有窜了出来。
所有人都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再紧紧逼迫，反而是有些心虚。
“情是什么？”
了悟的笑容自然是很好看的，是那种能够让人舒心到心窝子的笑意，仿佛蕴含了世间所有的善意与光亮。
“佛曰不可说。”
空谷山涧一时间只剩下簌簌的风雪声。
崖上只剩下绘了青色莲苞的纸伞被风吹得原地打转。
俞贺文神色晦暗的看着崖底，最终哼哧一声摆袖，一瘸一拐的离开。
心里却是羡慕极了。
多可惜。
若是他能被兄长如此珍视，又何必走到如此地步。
……
“砰——”
炸雷一声。
俞贺文从梦魇中悠悠转醒，满头大汗。面色不善的掩面，一言不发的看着房顶的横梁。
他不知道最近为什么会如此频繁的梦到了悟，只知道每一次他都是惊醒。
也许是因为愧对对方，由此在快要到达了悟所在的寺院时才如此不安。
但俞贺文内心深深地知道，更多的其实是求而不得。
单就前生了悟和毒女的结局，他就已然明白了。
了悟拥有他所思所想所谋求的一切。
或许重来这一生，莫不就是老天爷想让他也能够被人视为手中珍宝一次？
俞贺文想了很多。
也明白了很多。
对于俞知松痛恨加深的同时，想要得到了悟的心思也就更强，同时又有了一种危机感和庆幸。
危机感在于，前生了悟给他的关于情的回答让他觉得茫然，现在便是懂了。恐怕当时的大师便对那个苗疆的毒女产生了说不清楚的感情。
而那个时间点，距离现在不过一年。
由此推算，怕是大师已经和毒女认识了，这就更让他觉得棘手许多。
依照了悟的性子，除非是对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他才会真正对对方死心不再抱有好感外，了悟对所有人的好感几乎都是正的。
更莫说关于毒人一事，本就是他所栽赃构陷，是他在暗中操控。
庆幸则在于，他这一生并不像前生那般固执的不愿离开俞知松，死活不肯动身，结果被人设计打跛了左腿，更是耽误了好些时月才离开。
可笑的是前生的俞贺文在得知自己跛了的瞬间内心却是欢喜的，甚至是感谢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让他能继续呆在兄长身边。
却不知这一切都是俞知松所安排的。
如今自己早早的便松口答应了，岂不是能和了悟打下比上辈子更好的基础吗？
了悟曾说惊叹于这股自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却不知，这偏执用到了他身上会怎样。
窗外传来虫鸣的声音，幽幽的，夜里凉意渐深。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眼底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