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方》1915

3、第 3 章

　　万方山上，岁月寂寂。人间女孩儿十四五就可以行及笄礼，我已经两千岁了，样貌上却只和那豆蔻年岁相当。在这山上，若按仙阶排，我自然是老大，山名都是照我的名字来的，自是说明这山头上都我说了算。
　　可惜，作为年纪最小的一员，周遭随便拎出个仙人精怪，都可以说出一两件我刚化形时的趣事，便是我肃着脸一副威严模样，各个看我的眼神也是‘叔伯婶姨看自家子侄初长成’般欣慰慈爱，全无半点威吓的效果。我作为上神的威仪，万方山上，是不指望被人重视了。
　　“这算是生活在出生地的坏处之一了吧！”我哀哀一声长叹，“都把我当小孩子，都两千岁了，还不能出山。”
　　“你还琢磨出山呢？”小狐狸咬着根草杆儿，半靠着树干，眼睛半斜不斜地看我几眼，
　　“当然，我还没看看外面什么样呢！万方山上属我知道得最少，每次和人聊天都好受打击。”
　　“你们上神不是号称可以五感与天地相通么？你费点灵力不就天地尽揽了么？”
　　“你懂什么！五感相通也不过如镜中揽花水中望月，哪有亲身经历来得真切。”
　　“哦，原来是你更喜欢要亲身经历一番，之前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修为不足，难以五感相通呢！”小狐狸一脸揶揄地挑着笑，看我。
　　我的脸立马涨的通红。天生为灵力沛泽的上神，修习两千年，修为水平却仍停留在堪堪掌握驾云隐身这些小阶仙法上，是我不能说的痛。
　　这种痛堪比人间穷人守着金矿却不会炼金；堪比院外小生日日听得院里佳人笑，却只见凶神恶煞的嬷嬷，而无好心搭线的红娘；这种痛堪比小狐狸明明修为几臻化境，一万年来却无机缘得化人形。这种痛，实在是让人百爪挠心，忧思反侧。时隔两千年，小狐狸成功在这件事上找回当初因化形而丢掉的场子。
　　“你不也一万四千岁还不能化形！”我气急败坏地攻击小狐狸痛点。
　　小狐狸果然“嗷”地一声毛发倒竖，身体崩地像张弓，一双眼睛红丝遍布，似冒火，又似泫然欲泣。继而眼珠子转了几转，却意外地没有继续发作。半刻后慢慢平复，仍是露着肚皮半靠在树干上。
　　“你想出山，也不是不可能，”小狐狸一边说着，一边仍是眼皮半掀地斜我几眼。
　　不得不说，这厮天生狐媚本色。即使凭着法身，小狐狸也时不时一副媚眼流转的勾人形色。若是换做人身，小狐狸现在半靠树干，眼皮半掀，眼波流转，笑容隐现，定是一副陌上少年足风流的画面。
　　“嗯···你有什么办法？”我眼珠子不错地在小狐狸身上打量。
　　吸引我不时向他注视的，可不是小狐狸的风流相，再好的皮相不过是红粉骷髅，况且，凭狐狸的外形想诱惑人形的我，实属有些难度。我稀罕的，是他暴露的腹部上白软的毛。
　　看上去就好轻软，上次找到的毛毯质量可比不上这个。真的好想摸摸~~
　　“当然。下个月伊宋会在南壑举行盛宴，宴请四方，届时各路神仙都会前去，你也在被邀请之列，我听说，帖子不日就将···你干什么！”小狐狸本是老神在在地叙说，忽地声音拔高，一蹦三尺，仪态尽失，我被吓地一哆嗦。回神才发现，糟糕，刚刚居然不自禁地把心中想法付诸实践了。
　　“就是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这么小气干什么···”我嘴硬地嘟囔道，趋紧拳头，把几根白毛藏好。
　　“你这是摸一下么！？手劲儿这么重，根本就是想撸下来据为己有！”小狐狸边涕泪俱下地控诉边移着爪子梳理皮毛，一把白色狐狸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扬扬地飘散出来。看着自己腹部有一块毛色淡薄隐现皮肉，明显区别于周围，小狐狸再次红了眼。
　　“万方，这事儿咱们没完！”叫罢便一跃消失不见了。
　　我拍拍衣裙站起，看看小狐狸消失的方向，再瞅瞅手里数量可怜的几根毛，“这么生气干什么，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唉，才这么几根，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件毛毯啊！”

　　我回到前殿时，桃乐正坐在摇椅里等我，他朝我身后看看，笑呵呵道：“怎么不见维贤和你一起，可是又吵架了？”
　　我嘻嘻笑着不答，径直跳到旁边空着的摇椅里，一摇一摇地晃起来。竹椅发出吱吱的叫声，桃乐捋着胡子，呵呵笑着指着我，“你呀！”笑容里满是宠溺和无奈。
　　“这几日就别出去乱跑了，在家里让忘忧给你说些礼仪。下个月我们出趟远门。”桃乐说着，从方几上抽出张帖子来。
　　“可是南壑的伊宋送来的？我听小狐狸说我也被邀请了，刚刚我们还说起这个呢。没想来得这么快！”我从桃乐手中接过帖子，伊宋为人风雅，镇日里喜好摆弄诗文书画，全是人间书生的做派。便是个小小的帖子，也不愿流俗。素面暗纹上，唯有的几点颜色是斜横的一枝桃花，宴请的名头正是南壑桃花开了。
　　“我听人说伊宋每次宴请都是要亲手制帖的，因此每张帖子都是不同的，是真的么，翁翁？”
　　桃乐点点头，“伊宋上神算是神仙里难得的了，仙人仙姿，本就洁流。但像伊宋上神这样活得肆意洒脱的，可找不到几个。”
　　“你说伊宋难得，我也是认可的，”我笑弯了眼睛，“不过不是因为他镇日只和诗画为伍，从不关心修炼这些外事。他已是上神，修为已是很高的了，若他只是个低阶小仙，连南壑他都进不去，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恣意度日的。我说他难得，是因为他是所有上神里唯一好热闹的。”
　　桃乐听听，也是朗然大笑，“确是，确是。”
　　现在满打满算，三界之中没有避世的也不过六位上神：掌管三界事物的天帝，太阳女神羲和，赶月女神望舒，南壑的伊宋，驻在极地的岚清，还得算上万方山上的我。剩下避世的上神，倒可能有一只手那么多，不过我从无缘得见，便是我化形时，这几位也不过托仙童来贺罢了。天帝事物繁忙，地位尊崇，羲和脾气暴烈，望舒为人清冷，岚清常驻极地，听说也是个脾性冷峻的，这几个都是难以亲近的主儿。唯有伊宋，为人风雅清和，又素爱热闹，每逢南壑有什么新鲜事物，都是盛筵的名目。桃花开了有盛筵，新建的宫殿落成有盛筵，偶尔作出让人拍手称快的诗句也是盛筵。就连我万余年前被天帝测得神识，都能成为他盛筵的名头。便是在三界，伊宋也算得上是一朵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