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方》1915

2、第 2 章

　　万方山外围的结界已除了不少，我化形的消息这些日子也为六荒八合所知。但是现在来访的仙人却是寥寥。桃乐说虽然我尚是稚童，但到底是上神，六荒八合除了资历最老的几位上神，不论是谁见了我都是要尊称一声上神并礼敬有加的，仙人知礼，自不会贸然前来把我当做参观物的。
　　私底下后山的小狐狸却是告诉我，那些仙人之所以不来看我这个新鲜，是因为他们暂且摸不准我的性情，我若是那没心眼什么都不过心的，他们来看两眼满足好奇心回头再把我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倒也不错。可万一我是那睚眦必报的，他们做什么不中我意了，回头他们为那一两眼的好奇搭上命就不值当了。
　　私以为小狐狸的话很有道理，毕竟万余年前我五识未全的时候，听忘忧说万方山可是有过观客如织的盛况的。
　　小狐狸名维贤，是两千年前搬到万方山的，桃乐觉得他品行不错，便把他留下来看护那时尚是一团浊气的我。也是少有的见证我化形的人之一。哦不，是少有的见证我化形的一兽。
　　是了，已享年一万两千岁的小狐狸尚且不能化形。

　　桃乐觉得这厮品行不错，那是因为他从未看透这只小狐狸。私下里，这厮集毒舌善辩狡诈诡异于一体，往往一句话就可以堵得我有口难辩哑口无言恨不得一头撞死他。
　　我自化形便是娇滴滴伶俐乖巧的小姑娘模样，就是撇去上神这个名头，万方山也有大票母性泛滥的仙女精灵们因我这副小模样儿对我爱之不及，那剩下的雄性神仙精怪也会因为我奶声奶气的称呼和犯错后眼眶里要掉不掉的一包泪自觉对我疼爱有加不忍责怪。
　　偏偏小狐狸是个不要脸的，私下里和我争吵不断，我说东他必说西，我说好的事情这厮必定准备了千万个理由来验证不好。每每我争辩不过，憋屈地要哭不哭时，这厮总言语恶毒到让我把那半包泪生生憋回去。我时常想，大概是因为我和这小狐狸走的太近，（这点我所有有关‘私下里’的话题他必有参与便可证明。）他大约是私下里窥到我那矜持端庄的上神外表下小气骚包霸道任性的本性，所以便也掳去人前那副谦谦狐狸的假面具来与我坦诚相见了。
　　唉，果然，距离产生美，凡人诚不欺我。
　　不过，时日久了，我便也发现这厮的一个致命弱点。便是，他一万两千年还不能化形的事实——十分说不得。
　　我曾十分好奇小狐狸在来万方山之前住在哪里，他说是大泽。
　　“可是狐狸不都是住在青丘么？”
　　“九尾狐才住青丘，你真没见识。桃乐给你讲了那么多话本故事，里面讲过那么多狐狸精，你不能通过人间也有狐狸来反证出不是所有狐狸都住青丘这一事实么？”
　　“可是桃乐说，话本里的狐狸精是指代面貌妖娆善于引诱男人的女人。”
　　“桃乐跟你说的那个狐狸精是骂人的话，也有话本里的狐狸精就是说狐狸的。”
　　“那小狐狸，我说你是个狐狸精是骂你还是陈述事实呢”我端的是一副好奇宝宝有疑必问的模样。
　　小狐狸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沉默半晌才说道：“你为什么说我是狐狸精？”竟是一副语气迟迟地样子。
　　“因为你是狐狸嘛，我听桃乐说你有一万两千岁了，算起来比我还要大上那么一截，”我掰着手指，困惑道这个一截该是一万两千减去个多少，我的年龄是该从化形计算还是从万余年前生出神识算呢？“这么多岁，修为该是不低，你又不是仙，便算得上是精怪了。不过桃乐说了，狐狸精最重要的是美艳惑人！小狐狸，你的人形好不好看？”
　　上天可以作证，虽然我之前的那句‘叫你狐狸精是骂你还是陈述事实’确实有揶揄小狐狸的成分。但是，后面关于小狐狸的人形好不好看，则纯粹是因为从没见过小狐狸化形而问，绝对是百分之百的好奇心作祟。
　　然而瞅着话落便瞬间炸着毛龇牙咧嘴浑身哆嗦的小狐狸，我很是愕然，前一分钟还好好的，怎得现在就成这样了。瞅着这厮面目狰狞，虽然竭力按制，牙齿依然哆嗦着发出碰响的样子，我感到十足十地惶恐。
　　“小狐狸，你···你这，莫不是得了羊癫疯吧？”虽然这厮大多数时候对我言语刻薄，但是还是有少数时候对我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的，何况在我化形前照顾了我两千来年，该表达友好同情的慰问时，我也是绝不迟疑的。
　　诚然，出生于万方山，周遭不是花木鸟兽变化的仙人精怪就是酝酿着变化做仙人精怪的鸟兽花木，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羊癫疯的。桃乐曾拿着人间话本教我，羊癫疯是种病的名字，不是羊儿又癫又疯，只有那凡间的世人才有得这种病的机会。这次把这个词用到小狐狸的身上，实属他的状症与桃乐所描述的病状十分相近的缘故。
　　我却恍然不知，正是这个“只有‘人’才可以得的病”又再次刺激到小狐狸的神经。他固执地认为我在直截了当地明面讽刺了他不能化形的人身缺陷后，又再次拐弯抹角地从一种人间病症反提了他一万多岁不能化形的悲哀。此时，已两度遭受心灵重创的小狐狸再也承受不起打击，赶在我新一轮的人身攻击之前，“嗷，”地一声痛苦地远走他乡。（这个远走他乡，其实就是从前山的凉亭到后山的狐狸窟。）

　　至此，我晓得了往日里不见小狐狸变作人形，不是因为他术法精深修为已甄化境，变与不变无甚二样；也不是因为他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朴实归真使得他无比热爱自己的法身。而是因为，他根本不会变！
　　小狐狸视作人生大耻的事情，在此后一段时间内被我毫无同情心地大提特提，正着提，反着提，运用各类修辞手法花样层出地提，一时间，万方山上狐鸣阵阵，声声如泣如诉。
　　请原谅一个在言语上一度饱受剥削的受迫害者一朝翻身做主人以后的小人行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