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于飞舞乾坤》冷屏幽琴

92、时不我待 你路上辛苦

　　腊月的扬州，已经迎来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独自拥着柔暖的狐裘披风立在扬州的雪地里，对上官婉儿而言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在长安那样寒风凛冽的冬季，儿时算得单薄的衣衫依旧能挨过一个寒冬，何况于扬州最冷的季节，相较于长安，实在也已经暖和了太多。
　　“小姐，不好了，刚刚，刚刚接到的消息。”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天又塌不下来。”云淡风轻的摆摆手，上官婉儿悠然回身看向急促喘息的幽芷，微微扬起峨眉，闪过一丝诧异“这是怎么了，瞧把你慌的？”
　　“刚刚得到的消息，天皇陛下驾崩了，太子已经于柩前登基，尊天后为太后，册封太子妃为皇后。”
　　“什么？”忍下心惊，上官婉儿瞪大的双眸诉说着内心深处的困惑，愣愣沉思半晌，上官婉儿皱紧眉看向幽芷续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目前没了。因为天皇驾崩，需要大赦天下、举国兴丧，所以才得到了这个消息。”气喘吁吁的说着，幽芷凝视着上官婉儿略带苍白的脸庞，皱紧眉急促的道，“您是天皇陛下的才人，按理，您也应该为天皇披麻戴孝才是。只是天后竟没下诏让您回东都，实在让人有些费解。”
　　“我倒不是担心这些。”摇摇头，上官婉儿深吸口气沉吟着，抿抿唇暗自寻思片刻，抬脚往书房而来，头也不回的命道，“幽芷，你让素梅来一趟，我有事吩咐。”不理会应声而去的幽芷，上官婉儿加快了脚步来到书房，自行研磨备好纸笔，微锁眉心暗自沉吟起来。
　　“天后没有召我回宫，定是别有深意，我若此时回宫，怕会给天后增添麻烦。只是……”两弯柳眉越发拧紧在一起，上官婉儿手肘撑着桌案，玉指轻轻拖着下颌暗自忖度，“太子已然登基，天后却依旧不曾下诏让我回宫，究竟，是有什么想法、还是宫里尚有其他情况未明？大行皇帝驾崩，新皇即位，这是朝廷最为动荡、最为危险的时刻，一旦分寸拿捏不好，都会导致宫廷政变。只是，如今大唐真的会有如此危险存在吗？还是说……”咬紧牙，上官婉儿执起彤管蘸饱了墨，一边箅着多余的墨汁，一边沉思着是否该向天后询问些什么。
　　“上官才人，您唤属下？”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上官婉儿的沉思，抬眸看向素梅，转眸便瞧见幽芷与灵泷都立在地上，上官婉儿沉吟片刻，终是放下手中的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天皇驾崩，太子登基，朝堂一定会有所调整。只是论理，如今要我回宫已经不需要顾忌，可是天后却不曾下旨。其中究竟有什么更深的考虑，我们远在扬州不了解东都状况，一时我也无门可探。如今我只是在想，是否该去封信，向天后请示一下。”
　　“上官才人，奴婢以为，您还是静观其变更好。”灵泷上前一步躬身施礼，略作沉吟续道，“天后做事一向分寸拿捏得当，此时不让你回宫，怕是担心您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当中去。”
　　挑眉看看灵泷，上官婉儿转眸扫向幽芷与素梅，眸光转动间，脑海中思绪已经掠过千千万，“灵泷的话不无道理，只是……”沉吟片刻，上官婉儿微微眯着水眸摇了摇头，正待说什么，便有推门声响起。上官婉儿断然听下话头，抬眸看向来人道，“何事？”
　　“小姐，刚刚有人说是从洛阳来的，给您送了封信，人便走了。”
　　“洛阳、信？”上官婉儿心头一阵疑惑，却丝毫不肯迟疑，急忙便道，“把信拿来。”抬手结果嫣岚递来的书信，上官婉儿摆手示意嫣岚退下，急忙拆开信封逐字读去。原本狐疑困惑的心情，稍稍驱散了云雾。微微皱起眉，上官婉儿缓缓放下信纸，转动明眸思忖着武曌所作所为更深一层的含义。
　　“上官才人，出什么事了？”疑惑的幽芷看着上官婉儿阴晴不定的面色，蹙眉问道。
　　“天后要我暂时在扬州待命。”呢喃道出信中的核心意思，上官婉儿抬眸扫视三人一眼道，“另外让我往日做什么，现在还做什么。等时机成熟之后，再下诏命我回东都。”
　　“这……”心头微微一颤，幽芷紧锁眉心看向上官婉儿，“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是天后的旨意，我自当遵从。只是，不知是否天后会有麻烦。”皱紧眉沉吟半晌，上官婉儿玉指轻轻叩击桌案，陷入了沉思，“天后进行的一系列人事调整，大半是为了稳定局势，保证新皇登基可以平稳度过。只是，天后将裴炎升任中书令，又将政事堂从门下移至中书，更彰显了对裴炎的倚重与信任，不知是否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咬紧牙沉吟半晌，上官婉儿玉指抚了抚下颌，抬眸看向素梅等人道，“你们先下去吧，既然天后已有了旨意，我们只需要照做就是，也不必再向天后请旨了。”抬眸看着三人尽皆退去，上官婉儿盈盈起身，来到窗前立定，一双水眸默默注视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继续陷入了沉思。
　　“天后命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别前往并、益、荆、扬四州四大都督府，与府司相知镇守，是担心这些军事重镇会谋逆造反，只是，为何天后还要告知与我李敬业的处置呢？”皱紧眉，回想信中提到的，将李敬业贬为柳州司马的圣旨，上官婉儿心中画满了问好，“看来天后也对李敬业产生了怀疑吗？还是，只是想要让李敬业远离巴州那个敏感的地方？若只是后者，应该还不至于被贬官吧。”深深叹息一声，上官婉儿摇头收回繁琐的思绪，只抿紧唇看着洛阳的方向发呆。
　　“天后，婉儿好想您，您为何不让婉儿回去，与您风雨同舟呢？婉儿知道如今的朝堂，您的反对者都想利用新皇登基，来打压您的势力。那个裴炎本就是野心勃勃之辈，倘或当真让他大权独揽，那别说天后您的势力会受到挤压，就连新皇是否能掌控局势，都是未知之数。您为何不让婉儿回去，与您一起面对这些呢？”眸底闪过晶亮，上官婉儿深吸口气平稳着胸口的波涛，暗暗攥紧手，眸底溢满了担忧。
　　“您是不愿让婉儿过多的搅入这场争斗，希望婉儿就算在您危险之时，亦可全身而退，才不让婉儿回到您身边吗？还是您、另有其他的隐忧呢？”皱紧眉，上官婉儿疲惫的将身体靠在窗棱上，玉手捧起窗棱上的雪花，看着雪一点点在手中融化。那冰冷刺骨的温度，尚不及心口忽然涌起的伤痛。重重叹一口气，上官婉儿却只有无奈的默认了武曌的旨意。就算不认又如何？反正武曌没有让自己回到她身边，那么不论自己有多么想念她，也没有办法违背她的意思赶回洛阳去吧？
　　上官婉儿自嘲的哂笑一声，皱紧的眉下，一双明亮的眸子浅浅凝起泪光，“天后，婉儿相信，您一定可以稳定局势的。裴炎虽然是顾命大臣，又成了中书令，可以您的手段，婉儿还不相信一个小小的裴炎可以伤害的了您。婉儿会等着，您的权利平稳下来之后，在回到您身边去。虽然婉儿很想与您风雨同舟，和您一道解决这些难题，只是既然您不愿婉儿冒险，婉儿会尊重您的决定的。”深吸口气稳下胸口汹涌澎湃的想法，沉吟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般，疲惫的合起眼帘，在心中刻画着武曌的模样。
　　远在东都洛阳的武曌，默默关注着远在扬州的上官婉儿，一面做壁上观的瞧着朝廷一出又一出精彩纷呈的好戏。唇角扬起苦笑的同时，却也颇感无奈。
　　这一日送走了裴炎，武曌带着侍从行走在甬道上，观赏着优美动人的锦簇花团，一面考量着是否该将上官婉儿从扬州带回到身边来，“显儿被废已成定局，虽说心有不忍，只是这个儿子实在是……哎！”长叹一声，武曌眸底闪过些许无奈，“韦氏虽然有些小聪明，可是和裴炎比起来，实在差的太远了。让他们到外地呆些时日吧，或许他们能从中学习些什么，日后可以委以重任也未可知。”
　　无奈的感慨着，武曌顺手掐下一朵鲜花放在鼻尖嗅嗅，“只是，是该让婉儿现在就回来，还是在等些时日呢？”眯起的凤眸闪过一丝杀意，武曌抬眸觑向水天相交之处，暗暗攥紧手心，“扬州是军事重镇，万一在那边有人谋逆造反，婉儿就等于陷入了绝境。让婉儿回来吧，否则……”尽管让上官婉儿留在扬州，可以更好的观察扬州的举动，只是一旦扬州当真发难，那么婉儿是否会被人察觉身份被人利用，都是未知之数，武曌又如何忍心看着上官婉儿陷入险境？只是此前特意安排人前往扬州与府司相知镇守，本也是担心扬州会有什么意外。沉吟有顷，武曌终是决定再等一等。
　　“婉儿，本宫相信你，一定能够预判危险的。你在外面也两年多了，理应更加能够应付未来可能发生事情。本宫将你暂时留在扬州，也是因为想要看看，显儿是否能够撑得住裴炎的一再挤压。本宫是担心，一旦显儿被废，那些人会将这笔账同样算在你的头上。如今，显儿被废已是注定，旦儿登基朝中一定还会有一次人事变动，待此次局势完全稳定，本宫会马上让你回来的……”想到婉儿会回到身边，武曌面上已经凝起深情的笑靥。
　　“婉儿，本宫也很思念，一直一直都非常非常的想念你。相信本宫，本宫会让你尽快回来的，一定会的。”心中坚定下让上官婉儿回宫的心，武曌一颗疲惫无奈的心，稍稍感到一丝慰藉。
　　时间，总是在永不停歇中流淌而过。伴随着李贤被废，李旦登基却居于偏殿不肯掌政，武曌万般无奈下以母后之尊继续临朝理政。沉稳平静的注视着朝廷内部的波谲云诡，武曌迟迟未曾下定决心，让上官婉儿从扬州回来。所有的一切都还有待稳定，武曌不想让婉儿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只好一再写信安抚上官婉儿按捺不住的心情。
　　虽然依旧很久没有接到幽芷的信函，武曌却从不怀疑婉儿做了什么手脚。对于上官婉儿，武曌有着对任何人都从未有过的信任。武曌此时也坚信，上官婉儿是值得信任的。否则早在自己废黜李显为庐陵王时，上官婉儿就已经有所动了。始终不让上官婉儿回来，其实武曌还有另一层更深的想法就是，不让上官婉儿为躁动不已的自己忧心。
　　丈夫李治的去世虽然是意料中事，可对武曌而言，依旧有着难以言说的伤感。之后李显被废，紧接着又传来李贤死在巴州的噩耗。对于刚刚经受丧夫之痛的武曌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的事。可尽管如此，武曌依旧要打点精神面对朝堂上日益加重的乱局，无疑更加考验武曌的坚定。原本此时的武曌，更加需要上官婉儿的关心与呵护，只是一向倔强的武曌，却不愿受到婉儿这样的关心。她更愿意独自面对这些，而不让婉儿为自己操心。只是武曌从不曾想过，对武曌心中伤痛感同身受的上官婉儿，在扬州之地，也同样日日悬心着武曌，并且一次次写信诉说自己对武曌的思念与眷恋，意图以此缓解武曌心中，怅然若失的痛楚。
　　“天后，扬州送来的信函。”
　　抬头看向锦韵，武曌接过上官婉儿的信函浏览一番之后，急促喘息着豁然起身，瞪大双眼一字不落的再次看完上官婉儿的信函以期确定自己所见是否是真。咬紧牙将信函再次浏览之后，武曌微微眯起凤眸，攥紧手看向锦韵，“马上让紫曦放下手头的一切，立刻赶来见本宫。”
　　“是，天后。”看着武曌严肃的面庞，锦韵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故而未曾有丝毫迟疑，便迅速退出书房，去传达武曌的意思。
　　武曌缓缓坐下身来，凝眸细细审视着信函上的字迹，眸底骤然蹦出一丝凛冽，“婉儿，虽然对不起，只是……”皱紧眉，武曌想到可能会伤心的上官婉儿，却也只得狠下心来，“婉儿，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明白，并且体谅我的心意。”心中下定决心，武曌迅速铺纸研墨，将心中所想一挥而就。
　　“属下叩见天后。”
　　“好了不必多礼了。”摆摆手，武曌抬眸凝视着紫曦，极为严肃认真的道，“紫曦，你马上多带些人，迅速赶到扬州去与婉儿汇合。到了扬州之后，一切听从婉儿的意思办事，不必再向本宫请示了，懂本宫的意思吗？”
　　“是，天后，属下明白了，属下打点人手即刻动身。”拱手施礼，紫曦自然明白扬州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武曌不多言，自己也没必要多问，究竟什么情况，到了扬州自然就会心中有数。正待躬身退下，便又听到了武曌的声音。紫曦停下脚步，抬眸看向武曌躬身道，“不知天后还有什么吩咐？”
　　“这里有一封信，你亲手交给婉儿。”
　　“是。”紫曦上前双手捧过武曌的信函，小心细致的在内襟贴身放好，紫曦看向武曌道，“天后可是还有吩咐？”
　　“记住，去了扬州之后，不要理会婉儿的意思，亲手除掉婉儿身边那个叫嫣岚的女孩儿，记住，做之前，告诉婉儿一声，就说这是本宫的意思。”
　　“嫣岚？”微微蹙眉，紫曦在记忆中寻找着这个女孩儿的样貌，“可是在嵩阳，见到的那个？”
　　“果然好记性。”颔首赞扬一句，武曌将目光瞟向窗外，若有所思的道，“婉儿明知这丫头与李敬业有瓜葛，却偏偏还要带在身边。本宫不担心婉儿是想要利用这丫头伤害本宫，只是担心，婉儿会因此受到伤害。倘或有人利用婉儿来挟制本宫，本宫恐怕还真的要投鼠忌器了！”苦笑着摇摇头，仅此一句，却已经道尽了武曌对上官婉儿的在乎。
　　“天后，上官才人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属下不明白，上官才人一定要留下这个丫头，是否别有深意？万一上官才人是想要利用这个丫头反制李敬业，那么一旦属下除掉此人，是否会给上官才人带来不便？”对于上官婉儿才智能力已经充分肯定的紫曦，在细细寻思片刻，终于道出心中所想。
　　“这些你不必管，出了除掉嫣岚一事不必听从婉儿意见之外，其他事，但凡婉儿有决定，你即按她意思办理就是了。只有一点……”顿住话头，武曌转眸死死盯着紫曦森然道，“你必须保证婉儿的安全，将上官婉儿平平安安给我带回神都来，绝不可出现任何差池，懂了吗？”
　　“是，属下明白，请天后放心，属下决不让上官才人做任何冒险的举动。”
　　“这恐怕你还真拦不住。”轻叹一声，武曌饱含无奈的摇了摇头，“婉儿这丫头在宫外呆了两年，别的不说，这胆子是真见长。本宫发现，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了！”冷哼一声，武曌转向紫曦道，“总之，不让她冒险是不可能的，只是不要让她亲身犯险，一定要将平安的带回神都来，知道吗？”
　　“是，属下明白。”
　　满意颔首，武曌沉吟片刻浅笑道，“你们快到神都时，让人送个消息，本宫还有其他事安排。这个，也不用让婉儿知道，明白吗？”
　　“属下明白了，请天后放心。”紫曦颔首认真答应一声，进而含笑道，“天后您若没有旁的吩咐，属下这就打点人手前往扬州。”
　　“恩，你路上辛苦些，尽量少休息，定要尽快赶到扬州去。”
　　“是，属下明白，属下告退。”
　　看着紫曦匆匆离去的身影，武曌深吸口气，平稳下急促焦躁的心情，暗暗攥紧已被汗水浸湿的玉手，“婉儿，你一定要平安的回到身边来，知道吗？本宫不许你有事，就算是阎王爷要你的命，本宫也会找他讨回来。原本不想让你参与此时的朝廷争斗，只是事已至此，将你留在外面实在太危险了，好吧，不管今后发生什么，有本宫保护你，相信都不会有事的。回来吧，回到本宫身边来，本宫想念你了，回来之后，本宫再不会让你离开本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