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于飞舞乾坤》冷屏幽琴

90、病入膏肓 听说，天皇

　　侧眸瞥一眼锦韵，武曌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楚，微微蹙眉，轻叹一声摇头道，“不是不信任她，而是……”顿了话头，武曌终是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是啊，武曌心底，是有多么希望能够完完全全信任婉儿，只是自己与上官婉儿之间，毕竟隔着杀父弑祖之仇，谁有能保证，没人会借用此事兴风作浪呢？天皇既然早早知晓自己与上官婉儿的关系，自始至终却佯作不知，天皇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武曌又岂能不知？眸底凛然，武曌忽而转身，在上官婉儿寻常端坐的位置坐了下来，若有所思的觑向锦韵抿唇道，“最近韦氏在做些什么，可有消息？”
　　“回天后，东宫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时刻禀奏，太子殿下虽说来东都之后收敛了不少，可是依旧不关心朝政，至于太子妃，无非就是养养花，四处转转，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将近来得到的消息细心回想一番，锦韵如是答道。
　　“就这么简单？”微锁眉心，武曌有些不相信的看了锦韵一眼，沉吟片刻幽然道，“让人盯紧些，别让韦氏有背后做动作的可能，她可不是个省油的。”
　　“太子妃那些小把戏，还瞒不过您的法眼呢。”抿唇轻笑一声，锦韵疑惑的看向一脸严肃的武曌，瞥了眸光沉吟片刻，终是低声道，“天后，是否找个人，去见见上官才人？或者，让紫曦去也行。”
　　“紫曦去又能做什么？”冷嘲一声，武曌盈盈起身叹道，“罢了，此事往后摆摆，倒也不是多要紧的。”稳下心神，武曌玉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忖度一番后再度开口道，“让他们多多注意天皇那边的消息，有任何事，马上禀奏本宫。”
　　“是，奴婢明白，请天后放心。”颔首答应着，锦韵见武曌半晌无言，便躬身退了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看着锦韵从书房出来，泠汐趋前轻声问道。
　　“看天后的意思，恐怕是在怀疑上官婉儿些什么，只是具体情况，天后不说，我也不清楚。”摇了摇头，锦韵深吸口气看向泠汐，“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咱们说什么都没用。”
　　“恩，这一点，我早就看透了。就像天后曾说过的，上官婉儿的命是她的，她若不伤害上官婉儿，其他人不管谁做了什么，照天后的性子，不把那人碎尸万段才奇怪。”冷哼一声，泠汐耸耸肩表示心底的无奈，进而觑向锦韵道，“不然，咱们把这边的情况也和上官婉儿说一声？”
　　“说什么，怎么说？”锦韵压低声音薄嗔一声，偷眼往书房瞧了瞧，复又看向泠汐叹道，“咱们就做旁观者吧，天后与上官婉儿之间，恐怕不是咱们能够插的进去的。咱们多了事，也不见得就有什么好处。天后那多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可别越帮越忙！”
　　“你说的也是！”轻叹一声，泠汐将目光觑向殿外，暗暗攥紧了拳头，“其实想想，这上官婉儿在天后心中的地位还真不轻。”
　　锦韵闻言挑眉冷笑一声，终是无奈的撇了撇嘴，看向泠汐低声道，“太子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可要多注意些。天后刚刚提起了，恐怕是要出事。”
　　“未见得会出事吧……”猜测着沉吟一声，泠汐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摇头道，“天皇的性命恐怕拖不了多久了，天后现在只是担心太子与太子妃在朝中的势力罢了。权且不想天后今后有什么打算，就单说如今的状况，太子登基，朝廷势必会做出调整，太子妃成为皇后，也会对后宫加以整饬。太子妃还不是太子妃的时候，就妄图掌控后宫的势力，何况与之后？如此一来，天后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势力，可就会一夜之间失去，那么日后天后说话也将再无分量，天后又怎么可能甘心？”
　　“只是不知，天后究竟想怎样。”轻叹一声，锦韵摇了摇头叹道，“咱们还是按着天后的意思办事就好，太子妃那边多注意些总没坏处。”
　　“最近天皇频频召见宰辅和太子，天后心里肯定也有了想法了。”
　　“那就只好，见一步走一步了。”
　　“天后可是谋定而后动的人，见一步走一步可不是天后的性子。”泠汐抿唇笑笑，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靥，“锦韵，咱们侍奉的天后，可不是一般人。”
　　“呵呵，这倒是大实话。”锦韵心悦诚服的颔首称是，一双明眸闪过一丝晶亮。
　　灯火阑珊，皓月中升之时，武曌独自坐在花厅中饮酒，思绪飘忽着，朦朦胧胧间，仿若一抹嫣然俏丽，如梦似幻的倩影，自花丛间缓缓走来，如花仙子般向自己翩然施礼：
　　“天后，这大晚上的，当心饮酒伤神啊！”朦胧间，白纱袭地的女子，露出俏皮可爱的笑容，轻盈飞到自己身边，玉手抚上了武曌扶着酒壶的手柔声道，“这么好的月色，天后一人独酌岂不无趣？不如，婉儿陪您喝两杯吧？”
　　武曌含笑凝视着那双溢满深情的如水明眸，感受着对方周身散发的舒适温暖的气息，武曌痴痴软语呢喃，“婉儿，婉儿你回来了？”
　　“是啊，婉儿当然要回来了啊。婉儿想念您了，每日夜间辗转难眠，脑海中全是您的影子。婉儿抑制不住刻骨的相思，所以就日夜兼程飞回来了，婉儿想要陪在您身边。”
　　盈盈浅笑，和着柔和雅致的温软嗓音，让武曌一颗心，深深陷入了沉醉，盈盈起身，用力将心中眷恋的女子拥在怀里，像是寻到了此生唯一的依靠与温暖，“婉儿，我也同你一般，时时刻刻不在挂念着你。听说狄仁杰去见了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婉儿这不是回来了吗？天后，不管狄仁杰对婉儿说了什么，可在婉儿心里，您始终都是婉儿生命意义的诠释，婉儿会手在您身边，寸步不离的。”含情脉脉的水眸凝视着武曌，上官婉儿玉手轻柔拂去武曌眼角滚落的、很少出现的憔悴的泪滴，眸底刻满疼惜与爱怜的柔声软语，“天后，婉儿会永远永远都在您身边的，请您相信婉儿。”
　　“婉儿，婉儿，我当然愿意相信你，在我心里，我最最不愿怀疑，不忍怀疑的人，就是你啊！”深情款款的道出心底所想，武曌整颗心，化作一汪春水，脉脉流淌。
　　“武曌，你拿命来。”一声断喝，将武曌赫然惊醒。抬眸四下张望，寂静的花厅内，哪里还有上官婉儿的倩影？梦境中那曼妙柔软的佳人，以及梦醒前上官婉儿溢满杀意的狰狞面孔，如今哪里还寻得到丝毫痕迹？武曌重重吐一口浊气，疲惫的抬手撑着额头，只感到额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好真实的梦。”抿了抿干涸的唇瓣，武曌皱紧眉，咬紧牙关轻叹一声，思绪缓缓自梦境回到了现实。恍然间，一抹纤细的叫声回响在耳畔，收回精神的武曌循声望去，就见上官婉儿带回来养着的雪球伏在自己脚边，轻轻蹭着自己的腿。
　　武曌峨眉微颤，苦笑着俯身将雪球抱在怀里，玉指轻柔抚着雪球的小脑袋苦笑，“你说，婉儿她，真的会举剑刺杀我吗，她会忍心吗？”眸底闪过一丝泪光，武曌深吸口气，仰头望向天边一轮明月，暗暗咬紧牙关。
　　“婉儿，我是真的很愿意相信你，只是……”心底的彷徨无助，让武曌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无法真正平稳下来。迷茫与忧虑充斥脑海，是武曌已经很久没有过的思绪了。唇角勾起一抹疲惫的苦笑，涩然呢喃道，“上官婉儿啊上官婉儿，我是上辈子欠你的，所以今生来还债的吧？否则，凭我的手段，凭我的心性，你恐怕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要知道，你是我的人，那么你将成为我最大的助力；可一旦你背叛我，那么你将成为我最致命的威胁！我早说过，将我自己陷于你的温柔与感情中，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只可惜，我偏偏迷失其中无法自拔，甚至是不愿自拔。呵呵……”苦笑出声，武曌眸底泪水悄然滑落，“武媚娘啊武媚娘，上官婉儿就是你此生的劫，你逃不掉躲不开的劫，越是挣扎，她便束缚的你越紧。何曾是你掌握了她的命呢？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的命在她的手里，现而今，你的命，也在她手里的吧？”
　　玉手缓缓抚过雪球松软雪白的毛，武曌心底涌起阵阵后怕与恐慌，唇角勾起一抹哂笑，重重叹一口气，“还是，听天由命吧！”
　　“天后，时辰不早了，早些安寝吧？”
　　柔和的嗓音响起，武曌收回之前烦乱冗杂的思绪，“承嗣和三思近两年，历练的也可以了，是时候，给他们安排些事情做了。”
　　“奴婢、不明白天后的意思。”微微蹙眉，泠汐困惑的看向从来智多计光的武曌。
　　“真不明白？”轻扬语音哂笑一声，武曌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他们毕竟是本宫的侄子，日后恐怕依靠亲族也是无可避免的。当年除掉贺兰敏之后，本宫就将他们召到京中，日后随着天皇驾崩，太子登基，呵呵，本宫在某些方面，难免还是要依靠他们来适时推出本宫的牌的。”
　　“天后英明，奴婢明白您的意思了。”
　　“明白？”挑眉瞥一眼泠汐，武曌轻柔笑笑，“但愿你是真的明白。”淡淡应和一句，武曌抱起雪球盈盈起身，“天皇那边可有消息了？”
　　“御医们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沈御医自然也在其中，一旦有事，会有人第一时间来禀奏额。”屈膝答应着，泠汐随着武曌的步子往寝宫而来，“天后，您早些安寝吧。这段时间，您一直侍奉天皇，还要上朝听政、批阅奏表，实在太辛苦了。”
　　“放心，这点劳累，本宫还吃得消。”淡淡道一句心底话，武曌眸光转动，缓缓停下脚步看向泠汐，“平儿那边，也让人多照应着些。往日天皇最疼她，别让她情绪太激动了，不然对身子也没好处。”
　　“是，之前，奴婢已让墨涵从宫里挑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奶娘去了公主府，相信她们会照顾好公主的。”
　　放下心来微微颔首，武曌转身往殿内走着，“驸马如何？”
　　“天后，奴婢有句话，不知是否当讲。”
　　“怎么？”
　　“奴婢听说，驸马好像知道了公主殿下和上官才人的事。”
　　“你说什么？”心头猛然一颤，武曌豁然回身瞪视着泠汐，眸底一阵寒光闪烁。
　　“奴婢，也是听那边侍女说的。”颤声回应着，泠汐额头已有冷汗渗出，偷偷瞄一眼武曌，泠汐垂首小心翼翼的道，“公主殿下的小郡爷过满月，您与天皇陛下都前往庆贺，公主殿下的奶娘林氏曾对奴婢提起，只是当时林氏并不确定，所以奴婢也不敢声张。”
　　“现在呢？”冷峻严酷的声音响起，武曌眸底已经燃气阵阵怒火。
　　“林氏未曾再对奴婢提起过此事，所以……”
　　武曌紧锁眉心呻吟有顷，若有所思的转身往寝宫走。原本打算让人旁敲侧击一下驸马薛绍，是否真的知晓此事，可又担心如此反而让薛绍颤声怀疑。心中权衡良久，武曌终是放弃了这个考虑，决定再静观一段时间。
　　“天后，奴婢以为，不管驸马知道与否，他都不敢对公主怎样，所以……”
　　“该隐瞒的，还是要隐瞒。尽管本宫对薛绍并非完全满意，可他对太平倒还算是上心。若非如此，本宫也不会让平儿嫁给他。不管平儿是否理亏，本宫都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平儿，这一点从来都不需要怀疑。”坚定的眸光闪烁，武曌作为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愿望自然同天下其他的母亲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武曌手中的权力，可以让她更好的保护自己的女儿。只是武曌心中也同样明白，有些事，不是靠权力就可以解决的，譬如感情。
　　跟随武曌日久的泠汐，似乎了然了她心中更深层次的考虑，垂下眼帘微微颔首，“天后早些安寝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你们只管看好天皇和东宫，让人照顾好平儿的身体就好，其他的事不要多管，本宫自有打算。”威严的嘱咐一声，武曌不复多言，只径自往寝宫而去。
　　扬州，是个一年四季，都满城飘逸花香的地方。尽管扬州的冬天很少下雪，却也偶尔，会有银装素裹的美丽景致出现，这一年冬天就是如此。伴随着冬日的脚步，漫天飞舞的雪花，装饰着往日苍翠的群山，淡淡梅花的芬芳，也无法让人分清远处那一簇簇盛开的，究竟是雪花还是梅花。
　　坐在书房火炉前烤着火的上官婉儿，将肩头披着的大氅向上拉了拉，水眸默默注视着天空飘下的雪花，唇角扬起兴致勃勃的笑靥，匆匆起身出了书房，不顾柔弱的娇躯，在地上抓起一大捧雪团成雪球，远远的扔了出去。
　　“都这么大了，还贪玩！”
　　一抹满载关怀的娇嗔响起，上官婉儿转过冻得通红的俏脸含笑道，“娘，大冷天儿，您怎么出来了？”
　　“呶，本来是给你送参汤补身子的，结果就见你跑出来团雪球玩。”
　　“雪球？”眸光猛然一颤，想起留在皇宫，替自己陪伴武曌的雪球，随着上官婉儿溢满甜蜜的心，唇角扬起高高的弧度。
　　“婉儿、婉儿？”轻唤两声陷入甜蜜回忆的女儿，郑十三娘微微蹙眉，轻叹一声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哦，没什么。”抿唇笑笑，上官婉儿接过郑十三娘手中的参汤柔声道，“娘，您身子也不好，别在雪地里冻着了，回屋吧？”
　　“婉儿，你和宇轩的事……”
　　“不是和您说过了吗，婉儿不喜欢他。”蹙眉薄嗔一声，上官婉儿挽着郑十三娘的手臂抱怨道，“您不是说，女儿不喜欢就不勉强女儿的嘛，您还总是提。”
　　“哎，儿大不由娘啊！”感慨万千的长叹一声，郑十三娘眸底溢满担忧的叹道，“真希望咱们母女能在这儿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哪怕只有咱们母女也好啊。”
　　“娘？”心底轻唤一声，上官婉儿满怀愧疚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抿抿唇迟疑半晌，终是没有去接郑十三娘的话茬。
　　“听说，天皇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试探性的觑向女儿询问一句，郑十三娘心里，却隐隐怀着些许希望，希望李治的身体，并非如传闻中的那样虚弱。
　　“具体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如此罢了。”淡淡应和着，上官婉儿心底瞬间闪过许久以来勉强压抑心底的隐忧。近来虽与武曌多有书信往来，只是婉儿至今都不知为何，自己几番询问李治的病情，武曌都避而不答。介于此，上官婉儿几乎想要亲自回一趟东都查探情况，却又担心自己的举动会影响了武曌的全盘计划，也只好按捺不动。只是如今的状况，上官婉儿也着实忐忑难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