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莫问前路 你的后果， ...
-
阳春三月，正是扬州一年之中最美妙的季节，百花盛放的扬州，被漫天芬芳笼罩。水边茵茵绿草翻滚出美丽的波浪，水面送来的湿气让人感到一阵舒爽。原本就水一样的女子，在这里更是寻到了诗中曾写到的优美。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一抹恢弘而赋有磁性的嗓音，念着优雅的诗句送入耳畔，上官婉儿唇角扬起一抹笑靥，不自主暗暗摇头，偷眼瞥向已经料到了是谁的来人。侧目间，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头束湖蓝色纶巾，一袭湖蓝色长衫，足凳黑色靴子的男子，手持一柄山水画折扇立在了自己身侧。上官婉儿暗暗慨叹，将目光投向远处一望无垠的辽阔水面，“我在那儿，你都能找到我。”
“因为我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你。”
几乎瞬间就能让人沉醉迷惑的嗓音，上官婉儿的心，也不由微微颤动起来。闪目瞧去，只见那男子两弯浓密粗黑的眉下，是一双明亮而有神的略带女性般的桃花眼，挺翘的鼻尖倒颇有些异族风范，微微抿起的性感薄唇，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倔强与执着。一张白皙的面庞，带着男人应有的俊俏潇洒，俊朗不凡的气质，加上对经籍典故等知识汇聚而成的文雅，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让女子无法拒绝的一种华美。
上官婉儿深吸口气，转眸觑向浩渺无垠的水面，微微摇头叹道，“我已与你说的明白，我并不喜欢你，你没必要如此穷追不舍的！而且，我最讨厌穷追不舍的人。”轻拂裙摆，上官婉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随侍上官婉儿的幽芷见状，鄙夷的看一眼周宇轩，也急匆匆跟上了上官婉儿的脚步。
周宇轩见状，匆忙上前一把拉住了上官婉儿的手臂。猝不及防间，上官婉儿自保的反应迅速反手，一个推掌间，向后跳开一步，冷冷的看着周宇轩蹙眉道，“请你自重！”
“我，我无意冒犯你婉儿，只是……”
“我说过了，婉儿这个名字，不是你可以叫的。”凛然冷峻的看向周宇轩，上官婉儿面上刻画出凌厉的线条，“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与你无缘，希望你不要再纠缠了。”
“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或者在你看来我有什么地方不够完美，我愿意为你而改变，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上官小姐。”眸中隐隐闪着期冀，周宇轩攥紧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抿紧的薄唇刻画出男子内心深处的紧张与隐忧。
上官婉儿看在眼里，吐一口浊气摇头道，“不是你哪里不好，而是我不爱你。”回复往日的平静，上官婉儿轻轻拨开胸前一缕秀发，淡淡看向周宇轩轻声道，“看得出，你很重感情，我也非常感谢你对我的错爱，只是在爱情中，似乎没有是非对错，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不是因为你好与坏，而是因为我不喜欢。强求无福这个道理，你懂。”
“不，我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聊得很开心，明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笑的那么愉快，我一直以为你的幸福是我能够给的。”
上官婉儿微微挑眉，唇角扬起一抹哂笑，抬眸觑向远处翠绿的山峦，“我对谁都可以笑的很开心，可是我是否真的开心，除了我自己，只有一人能够判断的出。而那个人，才是我今生想要托付的。那个人，不是你。”收回目光，上官婉儿转眸看向已经一连怅然若失的男子，水灵灵的明眸闪过一丝不忍，“周公子，我很感激你能如此在乎我，可是我并非你要寻找的那个。希望你不要再纠缠了，否则，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难道，我真的，就没有一点点可能性吗？”注视着上官婉儿淡然摇头，周宇轩满面绝望的紧锁两弯浓眉，英俊的面庞变得有些颓废，“那个、你爱的人，是谁？我可以见见吗？如果那个人，我真的不如他，我会放手的。”
“你不会见到她的，我不会让你见到她，你也不配见到她。在我心中，她是一个神，甚至连我在她面前都自惭形秽，又何况于你？周公子，到此为止吧，请不要在苦苦纠缠了。找一个值得你爱的好姑娘成亲吧，我不属于你，现在不属于，以后也不会属于。”扬着喑哑的嗓音悠然自语，上官婉儿默默注视周宇轩片刻，终是抬脚往远处走去。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你。”
“冷不丁冒出这一句，你想说什么？”头也不回的向前走着，上官婉儿眸底寒光微凛，却依旧平淡这语气轻声问向幽芷。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在造孽。”无奈慨叹一声，幽芷回眸看向依旧呆呆目送着自己与上官婉儿离去的周宇轩，转向上官婉儿扬眉道，“你根本就不该招惹他，给他机会。”
“这一切，只不过是缓兵之计。我不可能看着家母留在周府不回来，答应与此人来往，也只是为了让家母死心。至于他的感受，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奴婢一直以为您是个多情之人，没想到您也如此残忍。”唇角扬起一抹哂笑，幽芷撇了撇嘴表现出自己对上官婉儿不屑，漠然摇了摇头。
“他是自作自受，不能怪我。如果他早些放弃，结果就不是今天这样。”
“您若是一直对他冷若冰霜，或许他早就知难而退了。”
“要怎么做，需要你来教我吗，幽芷？”说到最后，上官婉儿原本悠然的与其瞬间凛然，停下脚步悠然转身，上官婉儿面上已是一片冷然。
看到上官婉儿眸底隐隐闪烁的杀意，幽芷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皱紧眉艰难的咽了一下，暗暗攥紧手正待开言，便有一抹洪亮却文雅的嗓音传入耳畔。上官婉儿与幽芷双双疑惑着转眸看去，就见一抹身穿一袭青色长衫的老者走至近前。
“请问您是……”
“呵呵，难怪你不认得老夫，若非你与令祖、令尊眉宇间的神似，老夫也是不敢与你相认的。”宽厚粗大的手掌抚摸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笑眯眯的模样让人感觉如此的和善可亲，唯有那双狡黠聪慧的明眸，透露出老者内心深处的算计。
上官婉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老者，唇角扬起如春风般的怡人浅笑，轻柔道，“老人家既然识得家祖、家父，想来也是朝廷命官吧？敢问您是……”
“老夫姓狄，草字怀英！”
注视着老者炯炯有神目光的上官婉儿，心头陡然一颤，不可置信的凝眸审视此人片刻，上官婉儿旋即屈膝施礼，“狄大人名讳，小女子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失礼了。”
“呵呵呵，早前听说上官小姐被封才人，没想到此刻却在此地出现。”看着狄怀英一双探究底里的眼睛，上官婉儿笑而不语，狄怀英见状，侧眸瞧向上官婉儿身后幽芷，沉吟片刻笑道，“怎么，上官小姐不请老朽到府上一叙？”
“这里春光大好，临江谈笑也是一桩惬意之事。狄大人若不介意，不妨去江边楼阁稍坐如何？”扬着一抹清丽爽甜的嗓音，上官婉儿朝江边楼阁做了个请的手势，含笑看向狄怀英，心中却在暗暗忖度着此人此来，究竟有何用意。
在武曌身边呆了多年的时间，上官婉儿自然对这断案如神，耿直刚正却又谏言有道的人并不陌生。“狄怀英？”上官婉儿心中哂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狄仁杰啊狄仁杰，你此来究竟所为何事？你可是朝廷大臣，不会想要没有摸清我的底牌，就想要来策反吧？”无奈摇了摇头，上官婉儿已经与狄仁杰一道款步，往江边楼阁而来。
寻了雅座在江边一家茶馆落座，上官婉儿眺望浩瀚江水，漫不经心的浅笑道，“狄大人如今，不是任职于天皇陛下知顿使吗？如何此刻，会在扬州？”
“上官小姐此刻在扬州，却对朝中事务如此了然，实在令老夫钦佩啊。”抿唇笑笑，狄仁杰凝视着上官婉儿悠然道，“只是老夫有一点不明白，听说上官小姐颇得天后赏识，为何此刻却离开皇宫，而到了这扬州来？”
“狄大人还没回答小女子的问题，如今却来反问小女子吗？”悠然浅笑，上官婉儿端起茶杯抿一口香茗，一双明眸却不动声色的再度审视一番狄仁杰，片刻后淡然道，“狄大人既然来找我，想是有话要说吧？”
“天皇陛下身体羸弱，恐怕不久于世，在他心里，始终装着对令祖的愧疚，所以……”顿了话头，狄仁杰轻叹口气，将目光瞟向远方，“我年轻时，曾多番受到上官大人的照顾，所以天皇特命我前来，与你见上一面。”
“天皇？”心中暗自呢喃，上官婉儿暗暗哂笑着，转眸看向狄仁杰道，“狄大人，天皇对婉儿已经是万分疼爱了，既然天皇请您来见婉儿，想是有事吧？”
“天皇陛下说上官姑娘聪颖过人，而且善察人心，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狄大人还是不要在夸赞婉儿了，就凭婉儿这点本事，怎敢在狄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呢？”娇笑一声，上官婉儿抿一口茶，顺手去了一块糕点笑道，“这是此地著名的如意酥，味道很好，您尝尝看。”
“呵呵，老夫对这些甜食，到是不甚喜爱。”清脆的笑笑，狄仁杰慈蔼的看向上官婉儿轻叹道，“当年狄大人被问罪，老夫只不过是并州都督法曹，无权无势，也无法为上官大人辩驳，但是在老夫心中……”
“狄大人，您还是言归正传吧，婉儿虽然是来扬州游玩的，可也不想辜负这大好春光，在这里和您说这些朝廷之事。”淡淡出口的话音，依旧透出一抹轻松愉悦的笑意，上官婉儿隐藏下心底的厌恶，让一切依旧云淡风轻。
诧异的瞧瞧上官婉儿，狄仁杰不由轻笑颔首道，“也是，如此大好春光，上官姑娘却要面对我一个老人家，确实有煞风景啊。”慨叹一声，狄仁杰看向上官婉儿认真道，“天皇陛下让老夫转告上官姑娘一些话。”
“婉儿恭听圣训。”严肃下面色，上官婉儿虽碍于在外未曾行礼，却已经表现出了对天皇的恭敬与对皇权的敬畏。
狄仁杰满意的暗暗颔首浅笑，进而看向上官婉儿道，“上官婉儿如今已是才人，今后，希望上官才人能够辅佐太子成为一代贤君，不管上官才人用什么样的方法，只要对社稷有利，对朝堂有功，尽可为之，不必顾忌繁文缛节，有必要时，亦可遵循先例。”
眸光陡然一凛，上官婉儿似乎已经了然于李治背后的意思。心中充满嘲讽的冷笑一声，上官婉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然看向狄仁杰，“敢问狄大人，天皇陛下是否给了狄大人帮辅并且牵制婉儿的权利？”凝视着默然不语的狄仁杰眸光颤动，上官婉儿心里便已然有了答案，抿唇笑笑，上官婉儿摆手悠然道，“如果陛下有旨意，狄大人可以不回答婉儿。婉儿无意让您为难。”
“只要上官姑娘所作所为，是对李唐江山、对朝廷有好处的事，老夫作为李唐的朝臣，自然会帮辅姑娘的。”
“换言之，若婉儿所作所为对朝堂不利，狄大人也不会袖手旁观喽？”轻笑一声，上官婉儿摆摆手打断了意欲回答自己的狄仁杰，如水明眸闪过一丝凛然，却依旧怡然自得的道，“小女子无意朝政，以后李唐江山如何，朝廷如何，与小女子无关。那是你们这些熟读经史，忠君爱国的大男人的事，婉儿只是个小女子，只求与所爱之人相知相惜，其他嘛，呵呵……”
“上官姑娘是上官大人的孙女儿，理应为朝堂出力。”
“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婉儿只想日看朝阳徐徐东升，暮看日落的火红夕阳，夜赏明月皎皎挂于中天，得闲时做两篇有感而发的诗作，至于那些你死我活的朝廷争斗，婉儿实在无心也无力。”轻柔笑笑，上官婉儿凝眸看向狄仁杰，复又垂下眼帘沉吟有顷，“狄大人，家祖是因何而死，您知道，婉儿也不必赘述，祖父没能逃脱的，我不想再参与，希望您能体谅。”
“倘若不是天后……”忍了几忍，狄仁杰终是轻叹一声，转眸看看不远处的幽芷，压低声音道，“当年天后与许敬宗，以谋逆之罪诛杀上官一族，就算上官姑娘不愿报仇，至少也不该看着天后为所欲为。”
“狄大人今日所言，婉儿只当是乱风过耳，什么都不曾听到。”盈盈起身，上官婉儿默默注视着狄仁杰道，“狄大人回宫复命吧，婉儿不愿参与这些争斗，还请陛下明鉴。”
“若是一切，只是天后设下的圈套，又当如何？”抬手按住上官婉儿依旧扶在桌案上的手，强行将上官婉儿压下，狄仁杰炯炯有神的目光觑向上官婉儿，“天后对你的疼爱，又何尝不是一种利用？你还年轻，并不了解天后的心性，我亦无意离间你与天后之间的关系，我只是想以长者的身份，提醒你提防天后。她从来不是真心对待任何人的人，当你失去利用的价值，或者她对你起了厌恶之心，你的后果，你考虑过吗？”
玉手微颤，上官婉儿凝眸默默注视狄仁杰半晌，方才抿唇浅笑道，“婉儿已经说过，婉儿无意与朝廷角逐，婉儿只想做个闲看花开花落的闺中女子，此生已无嫁人机会，那我就只管写写诗，做做赋就好，偶尔弹弹琴、唱唱歌自得其乐就是了。天后于这样的我，又有什么必要留难呢？”尽管上官婉儿不得不承认，狄仁杰后面的话，都是真的，可上官婉儿依旧压抑着心中的苦涩，抿唇扬起娇甜浅笑，柔雅着嗓音一副怡然自得的悠然开口。
狄仁杰满面困惑的审视上官婉儿半晌，复又转眸看看一旁的幽芷，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蘸着杯内的茶水，依着心意在桌子上写下几个字，复又抬眸去看上官婉儿的面色。
上官婉儿注视着桌上的水渍一一呈现出字迹，又看着那字迹随着清风变淡直至消失，心底无声的冷笑一番，终是含笑道，“狄大人，婉儿还有事，先行告辞了。”言讫，上官婉儿盈盈起身，径自往阁楼外走去。
“这狄怀英，是不是当年一年之内查明大理寺积压所有卷宗，并且无一人喊冤的那个大理寺中丞狄仁杰啊？”与上官婉儿离了阁楼，幽芷不忘回眸看看狄仁杰，方才转向上官婉儿蹙眉轻声问道。
“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多问。”摆摆手，上官婉儿尽量平息这心中难以压制的一丝迷惘，唇角浅浅凝起一抹苦涩。对于武曌，上官婉儿自然比狄仁杰更加了然，一直以来，自己沉浸在对武曌的无限思念与爱恋当中，从未考虑过未来。现如今被狄仁杰一阵见血的道尽压抑在婉儿心底深处，未曾浮出水面的隐忧，上官婉儿心底，也终是有了些许凄惶。她不在乎武曌是否怀着利用自己的心意，只是，她无法忍受武曌之后，可能会对自己产生的冷漠与厌恶。随着未来武曌权势的高升，上官婉儿很难想象，武曌对待自己，是否会一如当初。其实，不自信的，从来不止武曌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莫问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