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于飞舞乾坤》冷屏幽琴

87、心有所偏 你确实有着

　　郑十三娘失望的注视着自己历尽千辛养大的女儿，心头被自责与痛苦充斥着，表情复杂的沉默半晌，郑十三娘终是抬眸望向身旁的碧波荡漾的池水，泛起浑浊的泪花，顺着已然消瘦的脸庞滚落下来。
　　上官婉儿凝视咬紧牙，别过头垂下眼帘，不忍去看母亲伤心的模样。上官婉儿心里深深明白着，作为母亲这样自幼接受伦理道德教育的贤德之人，恐怕是很难接受自己这样的感情的。也因此，上官婉儿从没想过自己的母亲能够接受这件事，她唯一渴求的，只是自己的母亲，不要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
　　时间，在沉寂中滑走，已经稍嫌寒凉的晚风将上官婉儿吹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上官婉儿转向郑十三娘含笑道，“娘，起风了，天儿也凉了，准备吃饭吧？”
　　“婉儿，最后，答应娘一件事好吗？”
　　眸光微颤，上官婉儿似乎能够料到自己的母亲想说什么，犹豫片刻，终于颔首道，“娘您说，只要是女儿能做到的。”
　　“给宇轩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如果一番了解之后，你们还是没能走到一起，娘不再逼你，行吗？”
　　凝视着口吻充满乞求的母亲，上官婉儿咬紧唇，终是无法忍受郑十三娘眸底泛起的近乎伤心绝望的目光，盘算许久之后，终于颔首道，“好，女儿答应您，女儿会和周宇轩见面的，至于结果，那就看天意吧。”
　　郑十三娘欣慰的长舒一口气，微微颔首笑笑，这才起身道，“好了时间不早了，陪着为娘用饭吧。”一面说着，郑十三娘便如了了一桩心事般，径自往前走去。
　　上官婉儿远远望着母亲苍老的背影，内心深处涌起深深的同意与愧疚。上官婉儿心中自然明了，自己对于母亲意味着什么，可是如今，自己却因为对武曌的爱，而让自己深爱着的母亲陷入如此境地，上官婉儿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挪动脚步往前走着，上官婉儿忽然想起些什么，沉吟片刻扬声道，“去叫幽芷来见我。”
　　一旁的侍女答应一声匆匆跑开，不多时就见幽芷匆匆赶了过来，“小姐，您找奴婢。”
　　“有件事，和你交代一下。”暗暗攥紧手，上官婉儿有些不确定的凝视幽芷半晌道。
　　“是，请小姐吩咐。”
　　“最近，我可能会和周宇轩联系来往的频繁一些，不过只是表面功夫，天后如今在朝堂上也有各种烦恼，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任何事搅扰天后心烦。所以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秘密禀奏天后了。否则一旦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麻烦，而导致天后受到任何伤害，幽芷……”凛然凝眸觑向幽芷，上官婉儿周身杀气立时显现，“就算天后不把你怎样，我也不会放过你的，你明白吗？”
　　“小、小姐多虑了，奴婢怎么敢呢？何况，奴婢也从没……”
　　“行了！”不屑扬声打断了幽芷的话头，上官婉儿目光冷峻的看向幽芷，“你做过什么你知道，也别以为这些就都能瞒得过我的眼睛。我不追究，是因为我胸怀坦荡，就算与天后之间有任何误会，都可以解释，可是一旦天后或者我遭遇任何不测，幽芷，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小姐，奴婢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请您放心。”目光炯然的幽芷平静沉着的注视着上官婉儿，神色一如往日的平静淡然。然而上官婉儿，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一抹不受管束的野性难驯。
　　上官婉儿深吸口气，颇有些不可理喻的挠了挠头，心里已渐渐燃起杀意，“幽芷，我希望你能和灵泷学一学。”
　　“灵泷不是奴婢，奴婢也不是灵泷。”
　　重重吐一口浊气，上官婉儿摇摇头，挪步来到幽芷近前，玉手拍了拍灵泷的肩膀冷笑道，“你好自为之吧。”言讫，上官婉儿便踱步往膳厅而来。
　　踏进膳厅，上官婉儿吃惊的凝视着坐在郑十三娘一侧的周宇轩，眸底寒光凛冽，却又不得不收敛杀意，举步来到郑十三娘另一侧坐定，依旧笑靥如春风，“娘，周公子来，您怎么没告诉女儿？”
　　“宇轩也是刚刚到的，正好你今日也在府上，就一起陪着为娘吃顿饭吧。”郑十三娘也不戳破上官婉儿之前几番避而不见之事，转头看向灵泷笑道，“灵泷，今儿也不用你们侍奉了，把酒留下，我们自己来就好。”
　　灵泷疑惑的眨眨眼睛，转眸觑向上官婉儿询问上官婉儿的意思。上官婉儿沉吟片刻，心中虽感无奈，却还是含笑颔首，摆摆手悠然道，“你也去吃饭吧，这边就不用伺候了，有事通知我就行。”
　　“是，奴婢告退。”灵泷屈膝施礼之后便转身离去，心中却七上八下，感受到一丝不寻常。匆匆找到幽芷，急切的道，“怎么周宇轩来家里了？”
　　“什么，周宇轩已经到了？”幽芷一脸诧异，眸光转动间转向灵泷冷声道，“哼，你还说要我相信上官婉儿，别总是事事向天后禀奏，如今看到了，结果怎样？”
　　灵泷凝视着摊开手看向自己的幽芷，抿抿唇颓然落座，“可是，怎么看，上官才人也不会背叛天后啊，这件事，会不会是误会？要不，咱们再等等看？”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上官婉儿跟这个周宇轩成了亲，再向天后说？”一脸不屑的白一眼灵泷，随即挨着灵泷坐定，拉了拉灵泷的衣袖蹙眉道，“我说你可别糊涂，天后对上官婉儿何等用心你知道，一旦上官婉儿当真和这个什么周宇轩成了亲，死的可是咱们。”
　　“那也得……”
　　“灵泷你别犯傻了。”急急打断灵泷的话头，幽芷瞟眼看看窗外，随即压低声音道，“周宇轩你见过了，就凭他那张脸，那个女子会不动心？”
　　“不，上官才人不是那样的人。”摇摇头，灵泷转向幽芷道，“我承认，那周宇轩长得眉清目秀，气宇非凡，谈吐优雅，确实是一般女子心目中的佳婿，可上官才人如果看重的是这些，那当年李贤难道比这个人差了？再加上李贤太子的身份，上官才人都看不上眼，何况这个周宇轩呢？”
　　幽芷微微一愣，凝眸看看灵泷，微微皱起眉心沉吟这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不如再等等，看看情况。倘或上官才人当真动了心，说实在的，就算天后来了，也没辙。”耸耸肩无奈的摊开手，灵泷转向幽芷续道，“幽芷，有句话，在我心里压了很久了，我觉得应该和你说。”
　　“什么？”
　　“上官才人是天后的心头肉，除了太平公主，你见天后何时为了谁委屈过自己呢？”细细回想着多年来所知道的武曌，灵泷轻叹一声转向幽芷续道，“说实在话，上官才人与天后的感情，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就连锦韵和泠汐都不再多说什么了，你却总是这样事无巨细禀奏天后，倘或是真的还好，一旦是误会，以后天后能饶得了你吗？”
　　“我只是按照天后的旨意，把自己所看到如实禀奏天后而已，至于相信与否，天后自有判断，我又没有捏造假象陷害上官婉儿！”一脸不屑的反驳着灵泷，幽芷转向灵泷嗔道，“灵泷，你别忘了天后让咱们在上官婉儿身边是为了什么。”
　　轻叹口气，灵泷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向幽芷淡然道，“幽芷，咱们是天后在上官才人身边的眼睛，我们是应该把自己看到的一一禀奏天后，可是你别忘了，天后需要我们向她禀奏的，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而不是不加甄别的一一禀奏。在事情没有弄清之前贸然禀奏天后，只会给天后造成困扰，你明白吗？”
　　“好了灵泷，咱们各有各的看法，我做我的，你做你的。”话不投机半句多，正是眼下幽芷心中的想法，“你已经完全被上官婉儿的表象所迷惑了，我不想再为此事与你争执些什么，总之我为我做过的事情负责，你为你做过的事情负责，这总可以吧？”
　　“你……”张张嘴，原本还想再劝什么的灵泷沉吟半晌，终于点头叹道，“好吧，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不再多说了。”言讫，灵泷转身便往外走。
　　用过餐，上官婉儿在郑十三娘离开后，借口有事需要处理，打发了周宇轩回府，独自往书房而来。刚刚推开门，就见灵泷站在面前。上官婉儿微微挑眉，轻轻笑了笑，转身在床前藤椅上坐定，看向灵泷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上官才人聪明绝顶，连天后的心思都能猜得八九分，何况于奴婢？”附和着上官婉儿笑笑，灵泷沉吟片刻屈膝施礼道，“上官才人，既然您猜到奴婢在这儿等您的原因，奴婢希望，您能如实相告。”
　　“在此等我之前，你应该去见过幽芷了吧，她没告诉你吗？”淡淡回应一声，上官婉儿径自倒了一杯茶，等待着灵泷的答复。
　　“告诉奴婢什么？”
　　“你要问我什么？”
　　“幽芷什么都没对奴婢说。”心头陡然一颤，灵泷强自镇定心神，摇摇头道。
　　“好吧，既然她什么都没说，那就我来说吧。”对此早有所料，上官婉儿丝毫都不感到吃惊的抿唇笑笑，抬眸看向灵泷平静的道，“我在这世上，只有家母一个亲人了。虽然我的叔父一族还活着，我的舅父也在朝中任职，但是对我而言，这些所谓的亲人，我根本就不曾放在心上。这个世上，我唯一在乎的亲人，只有家母一人。如今离开皇宫，家母一心一意希望我能找个夫家，从此相夫教子。作为女儿，我完全能够理解家母的一片苦心，我也不想真的伤了讨老人家的心。”
　　“那您的意思是……”
　　“听我把话说完。”严肃打断了灵泷的话头，上官婉儿微微蹙眉，深吸口气调整着本不平静的心情，“幽芷她想做什么我很清楚，她的立场没错，我也不想追究什么。既然你愿意相信我，那我自然更不会介意对你说明我心中的想法。我现在与周宇轩之间的联系往来，只是想要安慰家母。回宫与天后团聚，是迟早的事，然而在此之前，我想让家母死心。”
　　“奴婢还是不明白。”想要一探上官婉儿心底究竟的灵泷，佯作不解上官婉儿心中所想，依旧一脸平静的看向上官婉儿，等待着上官婉儿揭晓答案。
　　上官婉儿微微挑眉，唇角扬起一抹苦笑涩然，脑海中浮现出周宇轩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雍容华美，不由哂笑一声，抬眼看向灵泷悠然道，“说实话，若不是已经爱上了天后，说不定，我真的会选择和周宇轩在一起。”凝眸审视着灵泷震惊的面庞，上官婉儿再度轻笑出声，摆摆手淡然道，“不要如此吃惊，周宇轩你是见过的，你该明白我意思。”
　　“上官才人，难道您……”顿了话头，灵泷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半眯着杏眼沉吟片刻，终是艰难的道，“您不会想要两边……”
　　一脸诧异的注视灵泷半晌，上官婉儿忽然扑哧一声笑将出来，“你想哪儿去了？”薄嗔一声，上官婉儿深吸口气看向灵泷摇头道，“我不是说了吗，如果不是爱上了天后，我或许会看上他。可是如今我既然爱上了天后，我就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天后的事。”
　　“日久生情，谁又能保证以后会怎样？毕竟现在天后鞭长莫及，上官才人！”
　　微微一愣，上官婉儿愕然看向一语中的的灵泷，忽然含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灵泷，你确实有着幽芷没有的细腻与洞察力。幽芷虽然善与人相交，然而内心深处却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看上去她事无巨细的将我这里的情况一一禀奏天后，是对天后忠心耿耿，然而事实上，呵呵……”轻蔑的冷笑一声，上官婉儿看向灵泷指了指身侧的藤椅道，“坐下说吧。”
　　“奴婢不敢，奴婢恭听上官才人教诲。”
　　“谈不上教诲，只是随便聊聊罢了。”悠然浅笑，上官婉儿抿一口茶，思忖片刻续道，“掖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了解，我的过去你们不知道，你们的过去我也不清楚，更不想清楚。你们愿意对天后忠心耿耿，对我而言没什么不好，因为在我眼里，天后的尊严与利益，远远高于我的生命。可与你们不同的是，我还有个母亲，除了为天后着想，我也需要尽到一个女儿应该尽到的职责。我与你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而幽芷……”
　　上官婉儿哂笑一声，扬眉看向寻求答案的灵泷，抿唇轻笑一声，停顿片刻方才续道，“幽芷的心，并不见得完全忠心于天后，她只不过是按照天后的旨意在做事，一旦天后失去手中的权利，那么对于幽芷而言，天后就是随时都可以被背叛的存在。幽芷忠心于天后，并不是完完全全臣服于天后，或者敬服天后，一切，只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幽芷做任何事，不是站在天后的角度在考虑事情，而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妄自决断。这些，或许是目前天后所不知道的，又或者天后知道，却只是利用这一点，想要更清楚的看到我在做什么。不管怎样，这些其实与我无关。”
　　“上官才人，您与周宇轩过从甚密的话，奴婢相信，幽芷会将所看到的一切如实禀奏天后，既然如此，您又为何要将幽芷调到您的身边？”
　　“我会与周宇轩产生联系，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家母。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在你们心中，忠心天后就是你们所要做的一切，可是我不同，我想要保护我的母亲。你做事有分寸，你也清楚的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母亲左右不了我的决定。我是否会与天后分道扬镳，根本原因不在于家母，而取决于我的心。所以我将你调到我母亲身边，而将幽芷待到我的身边，就是因为我能够控制的了幽芷，而我母亲却不能。我没有办法毫无顾忌的将家母的一切暴露在幽芷面前，这样，你懂了吗？”
　　“奴婢似乎，明白您的意思了。”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灵泷微微颔首道，“那么奴婢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您希望奴婢将在上官夫人面前看到的一切隐瞒下来，不向天后做任何禀奏？”
　　“灵泷，我深深的爱着天后，但是我也同样深深的爱着我的母亲，不管她们任何人受到伤害，都是我不愿看到的，而我最不愿看到的，是她们彼此伤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痛苦的是我，是家母，也是天后。与其我们三人都受到伤害，我情愿有我来承担所有。所以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去处置，而不是通过天后来解决。”言及此，上官婉儿眸底已经隐隐闪烁着泪光。上官婉儿是真的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会真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天后的手上。
　　深吸口气，上官婉儿平稳下忧伤的情绪，苦笑一声续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就不必在多问了。”
　　“是，奴婢明白了，奴婢告退。”了然了上官婉儿的心态，灵泷似乎也明白了上官婉儿所做的决断，若有所思的退出书房，灵泷继续考虑着接下来，该如何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