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于飞舞乾坤》冷屏幽琴

86、亲情难舍 面上浅浅凝

　　注视着了解自己所思所想的紫曦离去，武曌缓缓合起眼帘，疲惫的将身体融入宽大的凤椅。多年来的生死洗礼，让武曌几乎拥有着时刻保持冷静理智，在任何时刻都可以果断迅捷的做出对自己有利的任何决断的能力，也因此，武曌才有了今日任何人都不敢小觑她的权利与地位。
　　武曌心里非常清楚，作为她丈夫的李治，是真的爱着自己的，尽管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但武曌从未怀疑过丈夫对自己的爱。可是武曌同样非常清楚，李治作为一国之君，有多么想要从自己手中，要回给予自己的权力。只是不论是智谋还是手段，亦或是心计或者手腕，李治都不是自己的对手。武曌很清楚，李治会在生死关头做最后一搏，然而……无奈的苦笑摇头，武曌对于未来，是极其有自信的。
　　缓缓睁开眼帘，武曌轻轻捧起婉儿送给自己的玉佩，玉指细细抚摸着玉佩的每一道刻痕，那上面淡淡的，似乎还萦绕着心上人身上独有的芬芳。贪念眷恋的合起眼帘，用心感受着玉佩能够带给自己的温暖与舒心，想到上面刻着的花纹，武曌面上，漾起甜蜜而幸福的笑靥。
　　“婉儿，你是我武媚娘此生唯一的不确定。尽管我与天皇之间有着各种牵绊，然而在我心里，你始终占据着独一无二的位置。不要让我失望，就让我看一看，你对我的心，究竟是否能够经受的住考验吧！”默默想念着梦中常见的佳人，武曌眼角隐隐闪烁着泪光，她从不是犹豫不决之人，可唯有对上官婉儿，武曌每一次做出决断，总是那样的艰难与挣扎。“或许，我真的太在乎你了，呵呵，婉儿啊，这可不是好事呢！”苦笑一声，武曌挑起眉梢，扬声唤来泠汐。
　　“天后有何吩咐？”
　　“太子何时到东都，有消息吗？”
　　“回天后，据行程推断，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应当后一日就能到达东都。”屈膝施礼，泠汐抬眸迎上武曌的眸子道，“据报，太子妃在来东都前，曾与韦玄贞联系过，具体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
　　“韦玄贞？哼，一个不入流的人，还能抵得上当年的长孙无忌吗？就算抵得上又如何，本宫可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武才人了！”轻蔑的冷嘲一声，武曌玉指摩挲在扶手上，眸光隐隐闪烁，考虑着下一步该怎样做。
　　“天皇陛下意欲服食饵药，如今已经难以阻止，倘或有个什么，太子殿下登基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了。”
　　“本宫也不想改变什么。”淡淡道一句心中所想，武曌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眸底闪过一丝迟疑。
　　“奴婢担心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妃。”敏锐捕捉到武曌心底的疑惑，泠汐沉吟片刻终是轻声道，“太子妃表面上对您毕恭毕敬，可在长安时，不止一次对侍从表达了对您长期独领超纲的羡慕与不满，一旦太子殿下登基，太子妃成为后宫之主，奴婢担心……”
　　“一个小小的韦氏，本宫还不放在眼里。想要对付，甚至都用不着本宫动心思。”唇角扬起一丝冷蔑，武曌玉指轻轻叩击着扶手看向泠汐，“本宫现在需要考量的，是未来朝堂的格局。一旦天皇驾崩，一定会对未来朝堂做出一定的安排，本宫担心的，仅此而已。”淡淡扬眉轻笑一声，武曌摆摆手打断了意图开口的泠汐，“此是后话，现在也还没到那一步。”
　　“那么关于扬州那边……”
　　武曌眸光一凛，淡淡抬眼看向泠汐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上官才人远在扬州，一旦发生变故，奴婢担心……”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你只要将后宫事务安排妥当就好。”
　　“是，奴婢明白了。”微微颔首，泠汐凝眸看向武曌续道，“天后，您之前吩咐去看望公主殿下的人回来了，说公主殿下身体很好，情绪也不错，请您放心。”
　　“让平儿进宫的事，怎么回话的？”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居然就为了上官婉儿的原因，一连多半年的时间不进宫看望自己，武曌便感到胸口憋闷的难受。
　　“公主殿下说，如今有孕在身，出入皇宫都不方便，所以暂时就不来了，一切等诞下麟儿之后再说。”
　　“罢了。”无奈的苦笑慨叹一声，武曌抬眸觑向泠汐道，“跟锦韵说一声，让御医和宫中的产婆随时候命，一旦平儿那边有动静，就马上赶过去，不管发生任何事，一定要保证平儿的安全。”
　　“是，天后，奴婢之前就已经安排了。”躬身答应一声，泠汐偷眼瞥向武曌神色，沉吟间轻声道，“天后若没吩咐，奴婢先行告退。”
　　无声的摆手示意泠汐退下，武曌不自主吐一口浊气，无奈的呢喃自语，“令儿啊令儿，母后如此疼你，可你是真的女生外向啊，就为了上官婉儿，就对母后避而不见，哎！”苦笑着遥遥头，武曌收回所有神思，开始考虑着今后棋局的布阵。
　　而就在武曌思念着上官婉儿的同时，上官婉儿同样忍受着冰冷到窒息的相思之苦。书房内，上官婉儿斜倚着窗扉看向窗外依旧蓊郁苍翠的树木，眸底闪烁的泪光，道尽了上官婉儿心底无法割断的思念。
　　“小姐，周家三公子宇轩要见您。”
　　一抹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上官婉儿的思绪，凝眸觑向嫣岚，上官婉儿隐藏下埋藏在心底的审视与考量，轻轻笑道，“去让幽芷来，我有话说。”
　　“是，小姐。”嫣岚轻柔含笑答应着，满是欢喜的飞了出去。
　　上官婉儿半眯着星眸乍现一道寒光，唇角扬起一抹嘲讽，回眸觑向窗外在枝头欢快啼唱的鸟儿，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是真的，有必要调查一下这个小丫头了。”心中默默沉思着，便有推门声响起，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上官婉儿转身注视幽芷片刻，抬脚来到藤椅旁坐下，端起藤桌上的茶杯抿一口茶，抬眼看向幽芷道，“周宇轩到了，我也不想见他，你去支应一声，让他走吧。”
　　“小姐，您既然答应与他交个朋友，总是不见，恐怕……”
　　扬起一抹冷笑，上官婉儿抬眼看向幽芷，饱含深意的幽然道，“有必要见？反正结局都不会改变，也无谓横生枝节。就说我去外地办事了，要十天左右才能回来，请他离开就是了。”
　　“小姐，您躲得过十天，也躲不过百天。再说了，上官夫人如今还在周府住着，您何不装装样子呢？夫人见您有了行动，最后若是不成，大概也就不会再勉强您了吧？”
　　“呵……”冷嘲一声，上官婉儿扬眉觑向幽芷轻蔑道，“我还以为，你不懂这个道理呢。”
　　“小姐，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身上渗出一层冷汗，幽芷不解的看向上官婉儿道。
　　“事情摆在那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装傻充愣，在我这里看来，还是免了吧！”
　　“小姐，您有什么话还请明言，奴婢愚笨，实在猜不透您话里的意思。”
　　“不明白就算了。”漠然摆手，上官婉儿无意再在此事上纠缠，“你去吧，按我说的，将周宇轩请走。”
　　“他若是再来呢？”
　　“随便你们找什么理由，将人赶走就是了。”吐一口浊气轻声应和，抬眼看向幽芷凛然道，“你和灵泷都是天后教导出来的，找理由打发人的事，不用我来教吧？”
　　“是小姐，奴婢明白了，奴婢告退。”躬身向后退了两步，幽芷正欲离去，便又停下脚步看向上官婉儿道，“奴婢忘了说，素梅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松一口气，上官婉儿急切的道，“快让她来见我。”
　　幽芷答应着退了下去，不多时，便见素梅匆匆进了书房，在上官婉儿面前躬身施礼。
　　上官婉儿摆手轻笑道，“不必多礼了，快起吧。”不等素梅站直，上官婉儿便急切的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算日子，我本以为你六七天前就该回来了。”
　　“回小姐，属下按您的吩咐护送天后进了东都才折回嵩阳，在那儿遇到了在客栈等候消息的人，她告诉属下，您让属下在那边等到紫曦回话再离开，所以属下一直等了四五天的功夫，才见到天后派来紫曦报平安。”
　　心中陡然一沉，上官婉儿心里暗叫不好，凝眸认真审视着素梅，“可是出了什么事？”
　　“属下不知，紫曦也没向属下多言，就说天后已经平安进了宫，之后一切安好，便匆匆回了东都。属下便也迅速往扬州来了。”素梅实话实说，故而一脸平淡的看着焦急莫名的上官婉儿，疑惑的道，“小姐，您在担心什么吗？”
　　“恩，是有些担心。不过既然紫曦说没事，大概，就不会有什么事了吧。”沉吟着，上官婉儿无奈的摇了摇头，“好了素梅，一路劳累，你去休息吧。”注视着素梅躬身告退，上官婉儿这才皱紧眉，思索着东都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左思右想也没什么结果，只好作罢。
　　时光总是在指缝间悄然溜走，已经数次拒绝周宇轩登门造访的上官婉儿，在阳光大好的午后，独自于书房内练字写文。当日头渐渐偏西，上官婉儿方才从安详中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吐一口浊气打开了书房的大门。而瞬间映入眼帘的人，却让上官婉儿瞬间停住了脚步。
　　时间仿佛停止了前进，然而上官婉儿的思绪却丝毫未曾停止。心底浅浅凝起一抹意料中事的舒心，上官婉儿浅笑着迎了上去，“娘，您怎么不进去呢？”
　　“听说你在练字，为娘不想打扰你。”
　　凝视着郑十三娘饱含心酸苦楚的面色，上官婉儿心头也是一阵苦闷，抿抿唇，上官婉儿尴尬的笑道，“说什么打扰呢，不过是闲来无事练练字，也没什么要紧，瞧您都说的什么啊。”顿了话头，上官婉儿四下打量一番方才笑道，“娘亲何时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喑哑着嗓音应和一声，郑十三娘深吸口气看向自己的宝贝女儿，“婉儿，娘有几句话想和你说，就是不知你是否有时间？”
　　“瞧您说的，女儿要是连和娘您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那成什么了？”娇嗔一声，上官婉儿挽着郑十三娘的手臂指着不远处的池塘笑道，“走，咱们那边小池边说去。”扶着母亲沿着石子路往池边而来，跟在侧后方的上官婉儿，不经意抬眸间，就看到自己母亲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满是白发。上官婉儿胸口骤然涌起深深地伤感与自责。
　　在上官婉儿心中，郑十三娘绝对是不容侵犯的存在，这一点从来毋庸置疑。只是母亲对自己与武曌之间的关系，不仅持有否定态度，而且还一再从中作梗，甚至不惜牺牲母女间的感情，都想要拆散，这让上官婉儿心里激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与为难。作为女儿，上官婉儿自然能够理解自己的母亲所做的选择与决定，可是作为深深爱着武曌的上官婉儿，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自己对武曌的爱恋与眷念，进退维谷的上官婉儿，如今感受着无以言说的疲惫与两难。也直到此刻，上官婉儿似乎才真的意识到，武曌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居然那样有着先见之明。
　　沉思间，上官婉儿与郑十三娘已经双双来到池边。上官婉儿搀扶着郑十三娘坐下，这才随着坐在一旁，含笑道，“娘，咱们母女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
　　“婉儿，你恨过娘吗？”
　　眸光陡然一颤，上官婉儿惊愕的看向自己的母亲，皱紧眉颤声道，“娘您怎么会这么问呢？女儿爱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恨您呢？”
　　郑十三娘默默凝视着掌上明珠片刻，终是长叹一声，滚下泪来，“你从小就要强，打从懂事起，你从没当着娘的面撒过娇。说实话婉儿，没能给你一个美好的童年，没能让你过上温暖而舒适的生活，娘内心深处一直都有着深深的愧疚……”
　　“娘您别这么说，这一切都不是您造成的，如果不是有您的保护和教导，女儿也不可能活到今日，拥有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女儿心里，您是女儿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啊！”
　　“可是婉儿你知道吗，你知道娘亲现在有多后悔，教导你从小识字念书，没有灌输给你仇恨吗？”眸底溢满泪光，郑十三娘满是老茧的手，缓缓抚上自己女儿依旧吹弹可破的精致容颜，颤抖着嗓音叹道，“你今日的一切，并不是娘亲想要给你的，你所得到的，对你而言并非是幸事，不是吗？”
　　上官婉儿咬紧唇，咬紧唇垂下眼帘，缓缓摇头笑道，“娘，女儿很庆幸得到了今日的一切。女儿知道您在指什么，女儿只是希望您能明白，女儿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她，只是既然爱上了，女儿就不想反悔。在扬州这么久了，女儿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对女儿而言，能够遇上她，是女儿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呵呵……”郑十三娘满是苦楚的浅笑两声，浑浊的泪水滚落，玉手摩挲着爱女的脸心疼的道，“婉儿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你可知道，你的幸福，是她给不了你的。和她在一起，意味着你会失去作为女子而拥有的，伟大而特殊的幸福，你明白吗？”
　　“如果感情可以用理智来克制，女儿也不想爱上她。”哽咽着嗓音，上官婉儿攥紧母亲的手，含泪啜泣道，“娘，女儿知道，她没办法让女儿成为一个母亲，也没办法给女儿名分，也没办法和女儿一起白头偕老，而因为年龄的差距，甚至我们都无法太过长久的陪伴在彼此身边，然而所有这一切的损失，女儿早在爱上她的那一刻，便深深的明白懂得。可女儿依旧选择爱她，不是因为女儿想要爱她，而是因为女儿无法抵御对她的思念与眷恋。娘，别再让女儿夹在中间为难了，那样痛苦的不仅仅是女儿，还有您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