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叹》太太后

4、枫叶荻花秋瑟瑟

　　那年霜降，天界新帝登基，四海八荒的神仙道士都赶去祝贺，我也难得的再上了趟九重天。如此喜事，众仙是喝的酣畅淋漓，我更是在司命的宫邸将他灌的七荤八素。这司命星君原是出自西昆仑，所以与我是有几万年交情，对我也是无有戒心。我将他灌醉后，支开了他的小仙童，偷着打开了桐引的命格。果然，依这命格，桐引会死在飞升的天雷下。而我此番前来，为的将这命格改上一番。而这命格自是有仙咒封印，为开这封印我也算是付出了极高的代价，但当时想来这自然是笔划算买卖。我将命格改好后就放了回去，装作酣醉晕在了司命的宫邸。
　　我这一晕就是百日，醒来后就直奔回了西昆仑。灵雀告诉我，桐引寻我都快寻疯了，他还几度试图登上一重天，幸好被她次次栏下。见我亦是虚弱无力，她速速将桐引引了回来。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二次见他的狼狈样，他面色憔悴，身上是尘土满布。见到我后，他竟一把将我抱住，呜咽着哭了起来，这让一旁的灵雀是嘲笑了好几番。
　　对于我这百日的失踪他亦不问，我亦不解释，只是照往前般同他过着。
　　终于，桐引的飞升之日到了，此时的西昆已是阴云密布，天雷滚滚而来。桐引习坐在昆仑顶，已是做好了这迎天劫雷的准备。很快，道道天雷劈了下来，雷鸣之间桐引竟是一声都未吭，可越是如此我越是害怕。我几度想冲出洞窝都被灵雀拉了下来，她哭喊着问我“是否还想将桐引留下?”
　　是啊，将桐引留下，我苦笑着哼了好几句。其实在改命格的时候我改的不是说桐引飞升成功，我改的是，桐引被打回原形永世留在西昆仑。可于此，是比让他死还难过的事儿。若是有一天，他知道我如此修改他的命格，如此断了他苦苦追寻的路，他定会恨我，定会恨我。
　　就在我与灵雀僵持之时，外头的桐引已是挨过了第七道。我双手揪着头发，几乎是抱头痛哭。突然，长久不吭声的桐引大嘶声喊了句“剪夏罗”，我便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挥袖甩开拽着的灵雀，飞上了昆仑顶一把扑向满身是血的桐引。我向来怕死，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骨气。我只将桐引护在身下，替着他挡下了这第八道天雷，这雷真是狠，劈的本仙是周身痉挛，连着胸口都被穿出一大洞。
　　八道天雷已过，烟消云散之间桐引被这仙光围绕，奈何他却一直搂着我，满口满口念叨我的名字。我恍惚间觉得唇角一暖，他竟然吻上了本仙。想来真是好笑，本仙坚守万年的节操竟会在魂飞魄散之前掉光，还是掉在一人兽这儿，这着实是个天大的笑话。不过，本仙喜欢。
　　一道白光穿过，我开始缓缓化成灰烟，顿然间我将桐引推开，只开口说：“别忘了我，永远别忘了我”。看着他自昆仑顶向着九重天升去，可我再也无心理会他的痛苦难受。
　　这大概就是老祖说的情劫生劫，却也是我的死劫。那日的仙咒，强行破开并不是会损修为道行，只是会将破咒人的仙气封上个千年万年。而没了仙气护体的我，被那道凌厉天雷劈下后自然是死定了。我终于是知道，仙生邪念必自灭的定律，只是学懂这个定律的代价未免着实大了些。
　　但我并未死，那只灵雀用了她毕生的修为将我的三魂七魄守住，她朝着九重天上血啼了三日，悲鸣之声在八荒之内传了个遍，也将在东海的老祖引来。他花了大工夫才将我元神补好，却又说此番我是破了情戒又动了妄念怕是做不成仙了，他只将我抛入四海之地，行往何处终是我自己的决定。
　　于是，我决心遁入了妖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我生来爱美，若是让我遁入鬼魔两界，要是一不小心修成什么吓人的摸样，倒还不如魂飞魄散来的爽快。在妖重山的日子过得极是苦闷，我时常会念起在西昆仑的逍遥日子，只是再也不会想起桐引。那只灵雀虽是没了修为，却还是有着真身，她日日守在我身旁，替我浇水，偶尔还衔些土肥过来。我也是知道，她是一心念着我能早日修成人形，回到那九重天将桐引抢回。可惜，时过境迁，当初的痴情妄念如今是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只依稀记得死别时的那一吻，而后也别无它念。
　　我与良人的相识，大概是在我十一万岁的时候。那时她着一身粉黛纱裙，裙尾拖得极长，身姿也极是幽美摇曳，这还真是我活了这些年头天上天下见过最美的人儿。只是这种想法很快就断了，只见她走到我面前，一把就将我真身摘下说：“这花看上去味道不错。”
　　幸好我早就修成人形，不然被她如此拔下岂不就断了真元。我现身后一把夺过自己的真身，狠狠地瞪着她。哪知她只是双目呆滞，口中只念着：“给我，把吃的给我。”如此，我不禁叹息着，这么的美娇人儿竟然是个傻子，叹息后也只是准备御云离去。谁知她突然扣住我肩甲，一个用力就将我拽了回来，然后反手就是一掌将我打出了几丈远。这一掌将我打得是晕头转向，这果真是我不犯人人来犯我。我翻身起后，只是操着折扇向她挥去。这一扇风起之间是将山坳的杂草卷了个干净，我本以为已是将她扇出了妖重山，可风云散去后她却依然伫立，三千青丝随风摇曳着，面色时而清楚时而被发丝撩拨着。我看的是有些痴迷了，可心里是对她敬佩了一番，想我那一扇用了不少功力，要不是有个万年修为的早不知道被扇到哪去了。
　　我行至她面前，拍了拍她肩，打算结交这一人物。却不知我手拍下去后竟直直穿过她身体，她竟然是盾空的。我一脸震惊之间，她突然又将我扑倒在地，朝着我颈脖就啃食了起来，这看起来可是一个激情了得。若不是灵雀的到来，我还真想就这样被她啃个一干二净。她在我周围飞腾着，叫的是一个古怪凌厉。想来这番激情怕是无福消受了，我举起折扇对着怀中啃的起劲的良人一扇，使了个法让她昏了过去。
　　灵雀停在在我肩上，嘴橼轻啄着我的侧面。我抬手抚了她几下，然后立起身将昏睡在地上的人抱起，驾云带粉黛佳人回了先前搭好的小茅屋。
　　新月初上之时，良人就醒了过来。她醒后是一面的抱歉之色，却是忘了之前将我扑倒的事儿，只是问我可有吃的。她说，她叫良人，出自南空之虚。我将她来回打量了好几遍，也是看不出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身上既无仙气，亦无妖魔鬼魅的戾气，更不可能有人气，我只估计她是脱离了六界的怪东西。良人此番来着的目的是来寻一只叫月满笃的妖，为的是替他人结个姻缘。哪知刚她上了妖重山被这得万妖之气所伤，一不小心就元神脱离暴走了一番。
　　良人在这呆了下来，她时时缠着我给她做些小味野食，然后等着辛苦寻人的灵雀归来。十日后灵雀从北幽河带回月满笃的消息，而后良人留下枝枯桃木枝，说若是想她可执枯枝下到凡间，枯枝会带路让我寻到凤城良人馆的。
　　她走后一年，我就有意下了趟凡尘，当然并不是因为想她，而是灵雀失踪了。据六月雪妖说的，最后见她是在去凡间的归途路上。
　　想来我也有好几万年未到人间了，我带着良人给的枯枝，想着是先寻到她，再借她在人间的熟悉好寻回灵雀。未曾想到我才刚下了人间半日就将枯枝弄丢了，这可着实是见麻烦事。我随着人群在一处街道上瞎晃荡，想着是能不能问着去凤城的路。
　　绵绵脉脉之间，胸口竟然闷哼地疼了起来，那股万年未有过的酸楚搅的脑中一片混乱。抬眼之间，对面的楼廊上站着一人，那人一身月白长袍，手中执剑眉目紧缩。不知怎的，我只上望了他一眼，眼中就积水泛滥，面上是湿了一片，只是立在原地迈不出半步。忽然，鼎沸的人群中冲出了数十个蒙面人，个个都朝着楼上人而去，那人也是执剑迎战。我本是告诫自己与然无关，但就在一人的从背后刺剑时，我脱身飞去将那人护在衣袍之下，挡下刺来的那剑。来人刺的凶狠，一剑直穿过心口。虽说凡人的剑是伤不了我半分，但周身袭来的酸楚还是让我疼的昏了过去。
　　我在人间呆了十年，我换了名号，叫做叶荻秋。我日日呆在一王府之中抚琴等一人归，那人是人间墨国的十二王爷叫墨桐引，而这些都是良人告于我的。我在来人间的第三年后寻到良人，她有时会来这徐阳城陪我喝上几杯，来时还会带上些灵雀的消息。
　　记得那日清醒后，他问我是谁，我竟然半天打不出来，只是说忘了什么都忘了，他便说：“见你时是枫叶飘落之秋。枫叶荻花秋瑟瑟，叫你叶荻秋可好。”好，什么都好，哪怕为你再死一次皆好。我只是痴痴地望着他，就被他这么拐进了王府。
　　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是凡人迟早会墨颜残年。而我是妖，妖怎会老去。果然，他在王府藏了一妖的事情被天下人知晓，他的皇兄借着此机会逼他交出兵符，说要将我送上斩妖台。他是何人，他有着帝王的抱负，平定天下的雄心，我若不死他又如何调剂众口。但这斩妖台，并非是他将我送上去的，那只是我自己打得一小小算盘。凡人的斩妖台，不过是几个百年修为的道士拿来糊弄人间帝皇的玩意儿，我这一斩只是想着将灵雀引出。
　　果然，一刀斩下后，于我只是废了一点儿修为，就在第二刀落下时，一道彩云袭来将我卷了进去。电光火石之际，一头的灵雀坐在云一端哭的是个悲惨。我也未安慰她半句，只是舒服的趟在云端，说着：“怎的，外头逛荡够了。若是够了就随我回妖重山去。”
　　她抹了好几把泪，问我：“那桐引呢？”
　　我只哼哼的笑了两句说：“你还知道他是桐引，那你就该知道这不过是他飞升成神的一个命劫，此劫过后叶荻秋此人不过就是前尘念，他还是会忘了我的。比起要忘记时的生死离别，不如就此走吧，断了尘缘也好做一逍遥妖。这十年的相伴已然是够了。”
　　故人何颜，恨别残年。桐引，但愿苍生六界九重天，你我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