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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游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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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黎明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日光缓缓地浸透了整个房间,推开窗,一股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而满城的枫叶如天边的火烧云,与朝霞融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
街上也热闹起来了,我们各自简略地处理过伤,休息了小半宿,经不住小八的软磨硬泡,出了如意楼去街上走走。
只要不是暮风亲自出手,暮风山庄的追兵我们是不惧的,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与小八还是乔装改扮了一番——我在脸上蒙了块纱巾,小八削了截头发贴下巴上作大胡子。手段自然是拙劣的,与花间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乍一眼倒也不会立刻认出。
起先为了符合大胡子老男人的形象,小八的表情还是稳重而深沉的,目寒色正,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但挤过了熙熙攘攘的两条街,道旁的早摊越来越多,他开始不淡定了,一双眼睛顾盼神飞,手捏着银子蠢蠢欲动。
“大侠,要买护腕吗?”
一个贼眉鼠眼的小贩突然拦住了我们,小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小八,谄笑着推销手里的东西,“买一对护腕吧!看看这质地!看看这色泽!…………”
“不要。”继续往前走。
“买一对吧大侠!您难道不想用它来展示您的成熟!沉稳!您的英雄气概!大侠风范吗?!”小贩穷追不舍。
小八驻足,捋着胡子睨了小贩两眼,然后猛地抱住了一旁的沉衣师哥:“爹爹!我要吃糖葫芦!糖~葫~芦~嘛!”
小贩:“…………”
沉衣师哥很配合地摸了摸小八拱上来的脑袋,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给他。
小贩浑浑噩噩的走了,小八吃完糖葫芦,又恢复了严肃深沉的样子。
我对道旁林林总总的东西兴趣并不很大,即使停下来,也大多是为了等小八——他恨不得把每一样都收入囊中,没过多久,身后就拖了一个大大的麻袋。
“哎哎,那个好看,等我一下!”
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小八扔下麻袋就奔了过去,我与沉衣师哥见怪不怪地站住,靠边等他。
我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到小八身上,他顶着一脸大胡子,时而惊呼,时而跳脚,最后用一吊铜钱从摊位上换了一个碧色莹莹的玉簪。
我摇了摇头,正要痛心疾首地开口,肩膀一沉,突然搭上一只陌生的手来。
这手恰好压倒了我的伤口,我蹙了下眉,转身避了开去。
身后是个油头粉面的白墙脸公子哥,脸刷得像个唱戏的,咧嘴摇扇,一副自命风流的样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嘿嘿笑道:“小娘子,你可愿跟爷回府?本少爷让你做第三十八房姨太太!虽然你长得高了点儿,但爷一眼就看出你是个美人儿!这眉毛,真是秀气!这眼睛,真是勾魂!这鼻梁,啧啧还有这迷人的长发………”
白墙脸说着,笑容满面地伸出另一只手来摸我的头发。
正当我在心里问侯他令堂时,沉衣师哥轻轻将我往身后一带,拦下那人的手,温声道:“请公子自重,这位………姑娘已是在下的夫人。”
我忍不住咳了一声,遇上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三年前,我会直接削人;如果换成小八,则会把他痛揍一顿再嵌进墙里;要是变做林子扶,那么一定会跟着白墙脸回府,拐走他的三十七位小妾,掘尽他的家财。
所以说沉衣师哥太不了解这种人了,他本意是想帮我摆脱这个麻烦,可惜这回用错了方式,怀柔是没有用的。
果然,白脸墙上下打量沉衣师哥一番,冷笑道:“你算哪根葱?本少爷看上你夫人,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知道爷是谁吗你?!”
我也在心里冷笑:是谁?就是个瞎了狗眼的。那脸上的白粉把五官都给糊死了,瞧着你祖宗都他娘的喊娘子!
沉衣师哥看我一眼,唇角微微一扬,淡淡道:“十目所见,十指所指。你要强抢民女,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白墙脸不屑一顾,“在枫华城,老子就是王法!老子的爹就是王法他爹!”
街上已经开始有了指点的人,白墙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地立在秋风中大摇扇子,这架势一看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沉衣师哥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沉吟片刻,道:“你若执意要得到这位姑娘,便用腰中的玉佩来换罢。”
“…………”围观人群纷纷现出鄙夷的神色。
白墙脸愈发骄傲,这世上大约没有人是不爱财的,一块玉佩而已,他自然不会在乎,于是当即解下,递到二师哥面前。
沉衣师哥抬手拿起玉佩,却没有立刻收回去,转手扣了白墙脸的手腕,指尖轻压,声音淡淡:“今日略施小戒,望你改过自新,不再为恶。”
他松开手,白墙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五体投地,绣金的折扇飞落进一个乞丐的饭盒里,众人呆住。
白墙脸的几个侍从自知遇上了高人,丢下一句“少爷小的去叫老爷!”便扭头就跑,生怕被留下来一起投地。
白墙脸支起胳膊试了好几次,都使不上力,爬不起来,他煞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羞愤,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说了句:“本少爷…………要诛你九族!”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小八买了东西兴冲冲地赶回来,只看到一个结局,忙好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沉衣师哥微微一笑:“无事。我们走罢。”
丢下横躺在街中央不省人事的白墙脸,我们三人自顾前行。走了几步,沉衣师哥将白墙脸的玉佩递给我:“枫华城县令的独子贾俊,你看看。”
我接过玉佩扫了一眼:“嗯。”
别说县令的儿子,就是君少辞的儿子我都不会高看一等,于是此事很快抛之脑后。
枫华城最著名的自然是枫树,不说后山遍野的枫林,单是这人来人往的闹市也是红叶飘零,别有一番意境。
我们踩着七零八落的叶子走过了好几条街,满目赤红中,突地闯进一抹绿色,很是引人注目。
这是一株杉树,树下围了好些人,我们走近了些,听到圈子中央穿出一个很稚嫩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我听不大清楚,但小八与沉衣师哥都有武功底子,很快给了我四个字:“卖身葬父。”
小八很轻蔑地补了一句:“别以为会龟息法我就不知道人没死,骗钱呢!不过那小丫头哭得倒真是伤心,包不准就是被虐待被逼的!”
他义愤填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很是兴奋道:“不如我们为民除害,马上冲过去,一刀砍死大恶人,再悬尸城门…………”
沉衣师哥摇头:“胡闹。若那人真是小丫头的父亲如何?只是骗些钱财,还罪不至此。”
我知道有小八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和心善的沉衣师哥,此事实打实地管定了,便道:“我有一个法子。…………先过去吧。”
沉衣师哥护着我挤过层层人群,在最前方立定。面前一张破席子,席上躺了一个脸色干枯蜡黄的中年男人,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好像真的死了一样。席边跪了一个小丫头,的确小——才四五岁的样子,难怪卖不出去。
小丫头梳了两个小辫,脸上灰不溜湫的,眼睛很大,身上没有什么肉,只一个劲地哭,手里有一张写好的卖身契。
依照计划,小八正气十足地出列,往那小丫头怀里抛了一锭银子:“你跟我走吧!”
小丫头拿着银子愣了愣,然后“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一抹泪,哑声道:“泥巴谢过大爷!请给泥巴三天时间葬父守孝,三天后,泥巴会…………”
小八明显被“泥巴”这个名字给震住了,立在风中把接下来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我在心里骂了句娘,无奈上前一步,半蹲下身,隔着席上的“尸体”与小丫头视线相平:“这恐怕不行。”我道。
“我们两日之内便会离开枫华城。当然我们买了你,不会阻拦你祭奠父亲。”小丫头的眼睛又黑又亮,我一面瞧着她,一面借着身子挡住身后人群,伸手不动声色地点过“尸体”的穴脉。
如果没有人解穴,男人将一辈子醒不过来,龟息就真的变归西了。
我把声音放温和些:“这样吧,我们替你寻一处好地,立刻就让你父亲下葬,他生前欢喜什么,你告诉我们,我们一定尽力烧给他,算是补偿,你看如何?”
小丫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了地上的男人一眼。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许多:
“哎呀!这几位可是真正的善人啊!哪有人对买来的下人这么体贴的?更何况是个只会吃白食的小丫头!”
“可不是嘛!这丫头是走大运喽!还有这男人,地下不愁,真是百世修来的福气呐!”
“啧啧…………”
小丫头迟迟没有表态,我注视着她,放轻声音,低缓柔和道:“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葬了他,坟上压千斤的巨石,树高大的碑,让他痛快地走出这个世界…………”
小丫头震了一下,突然猛地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刷”地站起来,把卖身契递到我面前。
我笑了笑接过来,随意放入袖中,抬头斜了眼小八:“雇人,下葬。”
回来的路上,小丫头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我们把男人埋在了后山,坟上罩满了密不透风的山石,这程度,就是土地爷都给压死了。
整个过程中,小丫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走的时候也是一步三回头,好像不敢相信似的。
这事一办就是大半天,午时一过,几人都有些饥肠辘辘,再看那小丫头,也是常年没吃饱饭的样子,于是我们就在附近山下找了家小店,点了一些普通但实惠能填肚子的菜。趁着等菜的空当,我们与小丫头闲聊。
沉衣师哥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叫泥巴?”
小丫头飞快地瞅了他一眼,怯怯点头。
沉衣师哥道:“这名字……...不太雅致,你可愿换过一个?”
毫不犹豫地点头。
于是沉衣师哥开始沉吟,我心道如此麻烦作什么,直接拿了小丫头的卖身契出来,在小丫头面前一摆:“你自个点两个喜欢的字吧。”
小八:“她识字…………?”
话音未落,小丫头细不伶仃的手指已经戳下去了,我瞟了一眼,默默的移开视线:“…………你换两个字吧。”
这么大一张纸,为什么她偏偏点在“清贫”上?
小八没心没肺地大笑,捶着大腿道:“哈哈!一个大清贫,一个小清贫,我说小九,这丫头该不是你穷丢了的女儿吧?哈哈哈…………”
我轻飘飘地斜了小八一眼,他立刻打住,做出一副四顾茫然的样子。
小丫头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挪了挪指尖,换成了别的字。
我满意了,点头:“行,你随我师父姓吧,以后就叫林大发。”
卖身契原话:“……...买家哀矜悯凶,大发慈悲……...”
小八又捶腿:“哈哈小九!你女儿大发,比你有出息啊——”
他这个啊拉得老长,因为我在桌下踩住了他的脚。
小丫头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在她稚嫩纯真的眼里对面那个大胡子又笑又叫,简直太可怕了。
沉衣师哥无奈摇头:“好了别吓着她。小九你也忒胡闹,好好一个小丫头,取这般名字与泥巴又有何分别?我们遇见她是在杉树下,杉乃万能之木,不如唤作林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