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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计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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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冷汗从额上刷刷地往下淌,我强撑着一口气稳住身形,布了大半个阵法,已经精疲力竭。
肩膀上依旧插着那支□□,血已经半凝固了,血饮启阵环也饮够了血,只是疼痛钻心刺骨。我一手握着露在身体外的那段箭体,一手扶着桌沿,细细观察了癸仪的位置,然后一推桌子,摇摇晃晃地靠了过去。
我倒不怕那暮风注意,怕是注意了他也完全想不到我在做什么。而且在他心里,我没有武功,唯一指望的恐怕就是可以偷袭的袖弩。现在我的袖弩也在他手上,这老头子就更没有理由担心了。
但我不能让暮风打搅我,哪怕稍稍变动瓷片的位置。于是这个任务就交给了小八,他接受着我的暗示,一直骂得十分起劲,这些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句子把暮风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让这个老王八十分狂躁。
眼见暮风又扬起了手,我一咬牙,五指一使劲,“刷”把箭矢从肩膀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
那种疼痛简直铺天盖地,我脑中一白,眼前一黑,双腿直接软下,整个人“砰”地摔倒在地。
扯出个笑,我将手里的弩箭无声放落在身侧地毯上。
癸仪归位。
一声轻响,仿佛来自虚空。
自牧和花间大概不会想到,他们送给我的东西,居然在当晚就派上了用场。
似乎有看不见的光芒将暮风笼罩起来,他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表情现出一丝茫然。
我一跃而起奔到小八身边,一手死死按住伤口,一手迅速解他的穴道,我手上无力,点了好几次才侥幸地成功。
“小九我没白对你好啊!”小八大乐,手上只是普通的铁链,他恢复了武功,没几下就给挣断了。
他还想把我的镣铐也去掉,我摇头制止:“来不及了,阵法只能迷他一会,立刻跳窗!”
“好!”小八大概也看出我快不行了,一转身直接拿背把我给扛了起来。他伸手在窗框上一按,直接运轻功掠了出去。
小八的武功与暮风比明显还要差上好大一截,我思量着他再背个人,九成九跑不过一会儿清醒过来的暮风。正这么想着,身边忽地跟来一道光,带着呼啸的风声,正是我去而复返的雪青。
“我驾马。”我忍不住笑起来,一推小八,从他后背翻落到雪青背上,单手利索地抓过缰绳,“驾!”
小八略显担忧地望我一眼,但也没有阻拦,一马一人只拼了命地向后山冲去。
我脑袋有些昏沉,一手死死捂紧面目全非的肩膀,不让鲜血随着颠簸洒开去成为指路线索,掌心里闷了一手黏腻的血。而另一手也决不可松开缰绳,双腕间的铁链沉沉压在骨头上,皮肤外,隐现出一圈血痕。现在还不掉下来,全然是屏着一口气的缘故。
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奔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从后山纡回到了山口,暮风也没有追上来。
我实在受不住颠了,放缓马速,一指前头道:“那片林中有自己人,往那………”
“小九!”小八连忙把我从半空中捞了起来,“你怎么掉下来了?你还好吗?!”
我抓住小八的衣襟尝试着站稳,无奈最终还是倒在了他身上,小八急了:“小九?小九?你说句话?!”
然后我听到小八声音顿了一顿,惊诧道:“二师哥?三师哥?你是………君少辞?”
我倚着小八的肩膀勉强回了个头,看见前头飞速掠来三人,眉目之中皆染着沉重的忧色。
“沉………”我一眼撞进沉衣师哥担忧不安的眸子里,嘴角一弯,张了张口,却猛地一口血喷出来,身体离开小八,迅速向下跌去。
沉衣师哥武功最高,动作亦是最快,一个纵身便将我扶稳,然后伸出修长手指轻轻一捏,我腕上的铁链就跟豆腐一样七零八落地散到地上。
接着他给我点了穴止血,一揽袖,行云流水地将我拦腰抱起来,云袂翻舞间便上了马。
“小八,”沉衣师哥声音依旧是温润的,“出来就好,先上马罢,回去再细说…………”他看着小八额头上的痕迹,轻轻叹气:“你受苦了。”
“二师哥。”小八咬了咬嘴唇,眼圈有些红了,“都怪我,小九他………”
“我马上去找子扶,”沉衣师哥的温和而安然道,“你七师哥医术高明,小九不会有事的。”
我不由得抬起眼帘去瞧沉衣师哥清俊的脸,同时伸出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襟。
沉衣师哥低眉看我,我轻声道:“沉衣师哥,宫里有御医,不必再去劳烦七师哥了,何况小九没什么大碍………咳咳,咳…………”
这一咳居然止不住了,好容易缓过气来,沉衣师哥已经在我唇边拭了一帕子的血,他温和却又不容置疑道:“听话。”
沉衣师哥一手揽我,一手扶缰,掉转马头行了数步,微微侧目对跟上来的几人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陛下,我们这便分道扬镳罢。”
君少辞看了我一眼,凝眉沉默片刻,低声道:“好。………告辞。”
沉衣师哥轻轻点头,又转向三师哥道:“忘尘,你与他一道回宫罢,十五十七你照看着些。”
三师哥应了一声,掠身点步来到君少辞的雪青旁边。
我晓得沉衣师哥已经看出君少辞身上有伤了,怕他一个人这么回去,路途又远,出什么事情,与其说照看十五十七,不如是照应君少辞。
头顶的月亮已经开始倾斜,微光给雪青搽上一层银粉,此刻大约是丑时与寅时之间,离天亮还有一会。君少辞与三师哥已经往都城方向回去,临走前,君少辞将身上的玉佩留了下来,确保我们可以在东陵横行无忌。
而小八则骑了我的马与我们并排而行。至于木鸡,早早乖觉地领命飞走,寻找林子扶去了。
离暮枫山庄最近的城池叫枫华,城头城尾都是离离的如火似霞的红枫。只不过是在夜里,望去黑盱盱一片,四面寂静,仿佛叶落都有细碎的声响。
我和沉衣师哥的情况都不太妙,自然是不敢再往远了奔波,披着夜色便进入了枫华城。
这个时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小八从一个传漏者的口中问出了本城最好的酒楼所在,我们七弯八绕的,来到了所谓的如意楼。
要了一间大客房,付了银子,当晚我们就住进楼中。
先前我被几人轮流渡了一通真气,这一番休养下来,感觉已经好了不少,走路也有了点力气。然而沉衣师哥始终是不放心,拿了厚厚的衾被将我裹成一个蚕蛹,坐在床边,只露出个脑袋。
小八给逗得一乐,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来:“小九这个样子,看着比木鸡还胖。”
我使劲地钻出一只手,准备削他一下,结果手心里一热,多了杯水。
沉衣师哥给小八也倒了一杯,放下水壶,温声道:“我出去叫些点心,你们在房中等我。”
我心下一紧,面上微笑点头:“好。”
待沉衣师哥关了门出去,我给小八打了个安静的手势,裹着被子从床上下来,轻轻走到门口,打开了一条细缝。
沿着走廊望去,沉衣师哥半背对着我,瘦削不堪的身子靠在墙上,肩膀抖得厉害,显然压抑巨大的痛楚。
我心里刹那间涌起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受,就好像不久前重新布出阵法那样,轻风吹拂,流云舒卷,这种暖了五痕迹,让人欲泪不能,欲笑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二师哥缓了一会,并未注意到我,静静地平复了气息,然后缓步地走下楼去。
我重新掩了门,坐回床头,小八也跟着在我身边坐下,焐着杯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小九,二师哥的病………真的没有办法吗?”
我低眼抿了口水,轻声道:“难。”
“七师哥都没有办法,还有谁能治好他呢?”小八惆怅地叹气,又抬眸看我:“小九,那你呢?你当真要回到那个位置吗”
我点了下头,把手里的水一饮而尽,搁下杯子,道:“是。”
小八撇了撇嘴,拿起水壶给我满上:“当丞相,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我把杯子重新接回去,笑而不语。
[番外一之]林涉江(小八)
涉江釆芙蓉,兰泽多芳草。
我一直觉得,人活一世,就该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哭便哭,想笑就笑。就好像在无际原野上信马由缰,且歌且行,去往哪里都是风景;好像在星河下温酒千觞,醉梦俯仰,把天地当做屋宇;好像在车水马龙中信步闲庭,无所牵挂,不识过客方寸愁。就好想,看见彼岸的芳草芙蓉便率性地涉江釆撷,不顾一身江浪。
我不愿做个策名就列的显着,也无意成为嫉恶如仇的侠客,我只想痛快,自在,如愿以偿地活着,每一天,都是自己的日子。
我生命中,还有这样一个人。
他与我走截然相反的道路,他是希世惊才,他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承君诺揽一肩家国,他是比我小一岁的九师弟,卿凭,卿小九。
然而又何其相似!他从来独行其是,他做的旁人无力触碰,他在如晦风雨中向自己心中的方向稳步前行,永不怀疑它的对错——它永远不会错。
小九的率性已经深深熔进了骨子里,一并存在的,还有强大的自信,自如与从容。——这些东西,我是没有的。
三年前,君少辞一张圣旨将小九送入天牢。佞臣暗中下手,废他四肢,毁他武功,我们救他出来的时候,他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好在七师哥医术高明,堪堪保住了他的命。
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段日子里,小九接好的骨头脆弱不堪,一碰便折,再碰又折;他拎不起二两的东西,吃个饭手拿个筷子能抖得人眼花;身上带不了半点热气,稍吹冷风就得卧床不起。
但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哀,不是强颜欢笑,不是故作坚忍,是他真的不悲哀——他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自己的朋友,他极心辅佐的帝王,他也不会去后悔脚下的路,他认可这样的自己——再走一遍,依然如故。
三年之后,我问小九:“你当真要回到那个位置吗?”
他点头:“是。”
我半责怪半感叹道:“当丞相,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他没有言语,只是微笑饮茶,动作轻缓悠然。但我仿佛看到了听到了,在那氤氲朦胧的雾气之间,小九这样回问我:
“小八,这三年来,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或许有些懒洋洋的,但又无比清晰:“我看到南沂北拓和西部三千血国时刻对东陵虎视眈眈,看到邦畿朝堂藏污纳垢荆榛四方,看到天灾人祸数不尽流离……...我不是一个痼痹《错》在怀的志士仁人,但这样一个国家需要他的君王治理,我可以帮些什么,自然去做就是了。”
我会问:“万一东陵的君王负你如何?”
小九笑道:“他不会。”
茶雾中,他眸光暗藏,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小八,若是我开口要他半壁江山,君少辞一定会答应,你信是不信?”
袅袅热气散开,小九只是低头抿水,什么也没说,但我就是看到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