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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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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家小店虽然平常,但食客却是很多。我们几人坐在街旁露天的摊上,甚久也不见菜食被端上桌。不过小丫头有了新名字,似乎与我们亲近了些,该有的活泼劲显出来,话也多了些。
沉衣师哥出马,没有哪个人能筑起心防的,要不了多久,小丫头的身世就明明白白了。
她原是无爹无娘的孤儿,被人贩子也就是已经活埋了的男人弄到身边,逼着配合他骗钱,有时也偷点东西,没达到要求自然就不客气了。总之,男人是死有余辜。
小八掬了一把同情的泪:“可怜的小杉杉,要不是碰到了正义凛然的我指不定还要悲催成什么样子……...”
我偏过头,假装没有看见。
然而这一偏,我眸光忽的一凝。
数丈外,一列巡房的捕快佩刀肃容,一面拨开人群,一面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走来。
沉衣师哥显然也发现了,却没有妄动,隔着重重行人注视来人,缓缓抿茶。
捕快们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将我们这一桌团团围住,为首的提刀一指,粗声粗气道:“就是他们,带走!”
“慢着。”沉衣师哥声音淡淡,“敢问官差,为何缘由带人?”
“缘由?”捕头冷哼一声,“你们好大的胆子!杀了人还敢下馆就食!给我带走!”
小八眼睛一瞪,怒道:“那人根本就是畜生!他该死!逼这么小的……...”
“放肆!”捕头也大怒,“杀了贾少爷也罢,竟然胆敢口出狂言!贾少爷堂堂县令少爷,岂容尔等贱民污蔑!”
贾少爷?贾俊?
“你才是贱民!”小八破口大骂,“你祖宗十八代都是贱民!狗屁贾少爷!给老子倒夜壶都不配…………等等,你说谁死了?贾俊?”
小八愣了愣:“就那脸刷得鬼似的家伙?他死了?谁杀的?”
“方才还说贾少爷该死,休要抵赖罪行!磨蹭什么?统统带走!”
“谁敢!”小八一拍桌子站起来,刹时摆在中央的一筒竹筷冲天而起。
我们都心知肚明,沉衣师哥只闭塞了白墙脸的穴道,很快就会自解,杀他的另有其人。
天上的筷子开始整齐地往下坠落,到小八跟前时,他展袖一拂,一把筷子四散开来,向四面八方的捕快袭去。
但是忽地,它们齐齐停下,然后像一下子没了力气似的纷纷跌到地上。
小八看了沉衣师哥一眼,撇嘴。
缓缓地,沉衣师哥站起来:“我跟你去衙门。”
他抱过一旁的小丫头向外走,淡淡的目光往捕头身上一扫而过:“但人不是我们杀的,跟你走,只是为了澄清事实。”
“威武——”
衙门不外乎如此,进了大门便是大堂,身后梐枑交错,布衣相拥,生前两列衙役,手拄庭杖,正中央悬一扁额,下方坐着大马金刀的县太爷。
贾县令五官很普通,鼻子尖尖的,他刚失爱子,看起来悲愤至极,两眼通红,嘴唇发抖。他旁侧立了一个灰衣男子,手执笔册,似乎是个师爷,只看我们一眼便低下头去。
我们至大堂中央立定,沉衣师哥把小丫头放到地上,对上方的贾县令作了个揖:“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放肆!”贾县令重重地拍了下惊堂木,吹胡子瞪眼道,“大胆刁民!见了本官还不跪下!姓甚名甚,速报上来!”
“跪你大爷的!”小八不是一般的嚣张,方才他的一麻袋东西被衙役收走了,沉衣师哥不让他闹事,他火大。
“你…………!”贾县令差点没昏过去,他又拍惊堂木,吼道,“不……...不识好歹!还不给本官……”
然而有二师哥在,衙役们根本近不了身,僵持中,我注意到那个师爷又看了我们一眼。
“大人何必拘泥这些虚礼,”我微笑开口,“早一刻查案,就多一分机会寻出真凶,难道您不想让贾少爷瞑目么?”
贾县令头顶直冒火光,意欲发作,却生生压了下去,他看了笔根不辍的师爷一眼,咬牙切齿道:“带证人上堂!”
“威武——”
被提上来的是四个家丁,正是贾俊生前的侍从,也是见识了沉衣师哥本事拔腿就跑的人。四人一上来就扑倒在地,头磕得“梆梆”响,痛哭流涕道:“大人!少爷去的冤啊!小的们已经十万火急地回府报告,却还是晚了一步!我可怜的少爷呀!”
贾县令面色铁青,他对这几个不中用的东西是一肚子怒火:“是何人给你们少爷做了手脚,且指认出来!”
四人回了下头,四根手指一齐指向沉衣师哥:“是他!”
“他不知道做了什么,少爷忽地就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呜呜呜…………”
“我封了贾少爷天府、梁丘二穴。”沉衣师哥平静开口,“一炷香便解,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住口!”贾县令拍案大喝,“本官没有让你讲话!”
这摆明了刁难沉衣师哥了,我拦住险些冲上去的小八,上前一步,不紧不慢道:“大人要做个只听一面之词的昏官么?还是您不敢将真相公之于众因为…………它太过不堪?”
我声音一厉:“想必已经有人告诉了大人,贾少爷于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人,强迫在下入府当他的第三十八房姨太太,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们好言相劝,贾少爷却声声侮辱,你问问这枫华的百姓,这话可是有一字不对?!”
话音刚落,后面围观的群众立刻议论起来了。
“是这样没错!”
“这声音怎么也不是女子呀?那贾少爷该不是好男风了吧?我滴娘嘞!”
“谁知道呢!仗着…………哎,也不是一两天了!”
“这贾少爷呀,真不是个东西!咱小声说啊,这死的好哇!”
“…………”
贾县令已经气的话都说不出了,我好心地替他建议:“不如听听仵作的说法。”
堂下的仵作闻言小心翼翼地瞧了贾县令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拱了下手汇报道:“报告大人,少爷身上有多出皮外伤,系被人…………殴打所致;颈侧有一针口,小的推测可能为致命所在;少爷的遗体发现于如意街,小的验看时遗体已经僵硬,被害时间大约在今日卯时。”
我再不济也看明白了,这贾俊平日里就是个讨人厌的,这会子被沉衣师哥弄趴下了,过路的百姓哪个不踢个两脚?人多了,还能一个个查不成?冒出个坏心胆大的,鞋尖藏根细针,这一脚就把白墙脸整呜呼了。
再一思索,我道:“可曾剖尸检验?”
仵作慌忙低下头:“小的不敢。”
“人都死了躯壳还有何用?”我扫了仵作一眼,“去后堂,立即验伤!”
仵作被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向贾县令,硬着头皮道:“大人,是否……...”
“混帐!”贾县令猛地站起来,把案上的东西都扫落到地上,胸口上下起伏,“你,你们……...”
我迎着他赤红的双目,冷冷道:“没有验尸证据,大人永远无法定案,若大人心意已决,那么我等便告辞了。”
“大人,”他身旁的灰衣师爷开口劝道,“大人息怒,破案要紧。”
贾县令呼着白气站了一会儿,慢慢地坐了下去:“仵作…………去验尸。”
“一针毙命。”
仵作从后堂回来,连衣裳也没有换便报告道。
贾县令的目光有些涣散,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我淡淡道:“如意街附近可有医馆?”
“春草堂!”
我看了贾县令一眼:“县令大人,请派人传唤春草堂上下。”
一针致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它需要对人体构造了然于中,这样的人,或者杏林高手,或者武林高手。后者与一个纨绔子弟结下深仇大恨的可能性不大,报复手段也格格不入,而前者终归是个普通百姓,再强强不过地头蛇。另外,贾俊死于卯时,我们三人离开没有多久,其它街上的医馆问询赶来杀人,时间上不成立。
贾县令无力地坐在上面,摆了摆手。
春草堂的大夫是一个粗布长衫的年轻男子,他被衙役押到堂上时,身上犹带着浓郁的药香,还有一股子儒雅气度,完全不像个杀人的凶手。
“宋大夫!”围观的百姓探着身体叫他,急切道,“您怎么会杀人呢!快喊冤啊!”
姓宋的男子没有回头,他缓缓推开两边衙役,于大堂中央抽簪散发,然后一整衣襟跪到地上,平静道:“贾少爷是罪民杀的,与春草堂其众无关,望大人三思而夺。”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呆了。
贾县令先是愣神,然后像是突然间焕发了生机,他盯了宋大夫半晌,嘴角居然有了笑容:“那你来说,为何杀人?”
宋大夫道:“杀便杀了,没有理由。”
贾县令点了点头:“画押吧。”
宋大夫依言画押。
贾县令似乎很不耐烦:“行了,直接拉出去,凌迟。”
仵作忙劝:“大人,这不符规矩......……”
触及贾县令目光,仵作缄口了。
宋大夫被重新提着往外走的时候,围观百姓才似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约而同的在梐枑外跪下,叩头求情,而春草堂的其余众人早已个个哭成了泪人,拼了命地往宋大夫方向扑。
“大人,您要明鉴啊!宋大夫救死扶伤那么多年,城中有多少百姓受过他的恩惠!他一定是冤枉的大人!”
“大人!宋大夫是好人啊!您不能杀呀!”
“大人!……......”
众百姓黑压压的跪成一片,个个痛哭流涕,然而只换来贾县令“住口”的怒喝,人们的悲伤化作愤怒,开始奋起大骂。
“贾俊死的不好吗?!他杀了我儿子,抢走我儿媳妇,他才该千刀万剐!”
“对!这一家子畜生!宋大夫真杀人又如何?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
“我呸那个老东西一脸,如今也算断子绝孙了!”
“…………”
宋大夫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只稳步向外走,穿过死囚必经的绝门,身板笔直,背影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