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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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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住手。”
这一声,干净清越如流风舒云,不急不躁,却又来得恰到好处。单这一声,巴掌便停在咫尺半空,没有再下来。
三师哥徐徐收了手,单膝跪下,低声道:“二师哥,你怎么也来了。”
我转过身,抬眼注视着来人。他下了马,着一身淡蓝海青,丝发半束,眉目清朗如静川明波,身姿俊雅似芝兰玉树,脸色与嘴唇是纸一样苍白。他走过来,笑意清浅,声音温雅留淡然:“忘尘,小九。”
我微微地笑起来,三年不见,似乎沉衣师哥身上依旧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只要他在,什么风雨都无所畏惧。
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居然有些哑了:“沉衣师哥。”
沉衣师哥走到我面前,很自然的拿过桌上的毳衣,一张一拢就裹回了我身上。他苍白瘦长的手指给我系着衣带,声音还是这样温和轻柔:“小九的身子骨,怕是连我也及不上了,如何这样打得?你三师哥,我会好好劝他,不要再担心。”
他的前半句话,是说给三师哥听,后半句,自然是告诉我。
我在他面前微笑点头。
沉衣师哥给我披完衣服,转向三师哥,他淡笑着,倾身将他扶起来:“忘尘,常言道,冬不生秋草,春不发夏茂,报仇之机未到,天不佑人。你,可明白?”
三师哥偏过头,垂下眼睛不说话,一只手拂上桌面的剑,上面青筋凸显,轻轻发颤。
沉衣师哥不以为忤,和声道:“忘尘,若是你执意要去,二师哥拦不下你,便助你一臂之力罢。”
“二师哥!”三师哥猛地一震。
一个师弟,一个师哥,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约定,却如此有的默契选择同一种方式,同一条道路,同样的,义无反顾。
我凝视着三师哥,他神色颇为震撼,眸中深沉的惨痛依旧挥之不去,他涩然地扯出个少见的笑容,轻声道:“好,我跟你们回去…………”
我们舒下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舒完,又生异变!
夜空中有拍翅乘风而来的声响,盘旋三匝,木鸡熟悉的声音突然自上方响起:
“林涉江!少年郎!暮风一见双眼亮!又是抓!又是抢!还想剥光送上床!送上床!老嘴一咧口水淌……………”
林涉江是我的八师哥,只比我长了一岁。他生得十分精致,唇红齿白,秀气非常。也总是最不靠谱的,武功不勤练,书籍不喜读,儿时捉鱼摸虾上树掏鸟,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木鸡虽损,但养了这么多年,从不会无根据地胡言乱语。
然而小八不是和大师哥五师哥一起么?怎么会落到了暮风手里?
我第一反应是因为三师哥要报仇,但转念一想小八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他与两位师哥四海游荡,三师哥没地方去告诉他们,那只能是巧合了。
他娘的,这暮风山庄今日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呀。
亭中的时间好像静止在了某处,月光如灰尘般蒙拢着周围的一切。三师哥低沉着声音,首先开口:“我先去看看………”
“不可。”
我和沉衣师哥同时出声道。我心里计量的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三师哥心里压抑着滔天杀意,孤身一人前往山庄,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仇敌,难保不做出什么冲动事来。到时没救出小八,反又搭一个进去,得不偿失。
沉衣师哥微笑着:“还是我去罢,只是瞧一瞧,很快便回来。”
我们还未把不赞同的话说出来,亭外又响起个平静的声音:“我去罢,你们都不合适。”
是君少辞。
我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都别争了,时间紧迫,一起去吧,若确有其事,直接救人。………只救人。”
沉衣师哥轻轻叹了口气:“也好。”
现在约是子时三刻,银盘依旧高悬,凉风飒飒,寒鸦时鸣。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三师哥直接轻功腾行,足不点地,丝毫不落后于三匹雪青。
一炷香后,前方山口隐约可见,道旁一列红旗迎风招展,似乎庄中发生了什么喜庆之事。
喜事………我不禁低笑,小八那家伙,现在该不是“被”披着大红嫁衣,顶着金黄珠饰,罩着艳丽头巾,与暮风那糟老头子饮合卺酒吧?
我拉起缰绳遥遥勒马,几人便都一起停了下来,我打马缓行到隐蔽处,回身淡笑道:“就在这儿下马吧。”
沉衣师哥和君少辞微微点头,一跃而下,然后将马拴在一旁的树干上。一边系着绳,沉衣师哥一边问我:“小九,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我不着痕迹地打量二人:君少辞情况应该好些,但一张脸也是白的,手里的马绳,系了几次都没有打起结;沉衣师哥眸色虽是恬然自适的,但他内里必然已经是强驽之末,撑不了多久了。这两个人,怎么还能去那危机重重的山庄救人?
我将目光移到山口,一手把玩着马鞭,一手缓缓捞过君少辞放在马背上的剑,悠然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沉衣师哥,你只管放心便是………”
君少辞无意瞧见我的动作,系绳的手微微一顿,倏地抬眼:“卿凭,你怎么不下马?!”
“都原地等呆着!”我嘴角一勾,“刷”一鞭毫无预兆地抽上了马肚,身子立刻如流箭般一跃而出,孤身一人笔直向山口冲去。
身后风声响了一响,却没有人继续追出来。雪青太快,只是眨眼功夫便到了山口,后面三人若强行拦我,便会暴露身形,同时破坏我的计划,准是沉衣师哥情急之下帮我镇住了场子。
“什么人?!”
山口有两名守卫,穿着大红的衣裳,本是相顾笑谈,蓦然间听见异响,脸色立刻变了,长戟一横便要阻拦。
然而雪青岂是他们拦得住的?我撒鞭,马蹄猛地抬起,从两人身上跨过,进山如入无人之境。
我跃马拔剑,披头散发,一路狂冲大笑:“暮风老匹夫!你害我全家!小爷今日定取你项上狗头!”
在庄中奔了两步,全副武装的人马就从各处冒了出来,有不屑的命令之声响起:“何放肖小敢来暮枫山庄放肆,放箭!”
话音刚落,数十支弓箭凌飞射而来,带着呼呼的啸响。我假意挥了几把剑,不动声色地避开要害挨了一弩,锋利的倒刺咬进肩膀肉里,鲜血立刻染红一片衣裳,披着的毳衣也掉落到地上。我半真半假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剑捂住伤口,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趁着箭矢停顿的空当,雪青长啸一声,撒开四蹄,“呲溜”一下就蹿没影了。
山庄众人一拥而上,把我逮了个结实。
有人上来扣了我的脉搏,禀告道:“回冯右使,是个不会武的!”
“不会武还这么嚣张?”那个冯右使嗤了一声,摆摆手道,”今日庄主得了个美少年,正高兴着,就不要去搅他兴致,直接剁了喂狗吧!”
他说着,又得意地笑:“杀你全家怎么了,我们杀得还少吗?傻小子,记得投胎投个识相点的人家,少来招惹我们!哈哈哈………”
我被人拖着,拼命挣扎,愤怒抬头:”你们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
“等会!”冯右使乍然瞧见我的脸,微微一愣,突然叫住下人。他走过来,细细地打量我一番,猛地一拍手,“啊哈!今日庄主有福啊!抓一个送一个!一个比一个惊艳!真正双喜临门啊!”
他嘿嘿地阴笑两声,扬着下巴睨视我:“臭小子,恭喜你做不了鬼了,感谢自己这张脸吧哈哈哈!…………”
乐完,他大手一挥,众人便拖了我,嘻嘻哈哈地往暮风的屋殿走去。
我作心如死灰状,左手紧紧地抓着没入右肩的箭矢,血已近浸透了整个手掌、五指,还有那枚不起眼的血饮启阵环。
路上有好奇的目光时不时地投过来,然而很快便了然而识相地走远了。就这样,终于来到了暮风的寝殿。
冯右使命两个人在门口仔细看好我,他自己则进去通报。我细细听着,从殿内有各种叫骂声传来,内容那叫一个充实,正是小八。
还有力气这么喊,看来暂时没事,大约是武功被人封了起来。
小八的武功在我们师兄弟之间自然是排不上号的,但在普通人中也算高手了。我自个的身体自个知道,坚持不了多久了,一会儿得指着他最后跑路。
过了片刻,一略胖的老头子出现在了视野里,半花的头发披散着,衣服也显得凌乱,脸上尽是被搅了好事的不耐烦的神色。他身后紧紧跟着笑容可掬的冯右使,出门见我,迫不及待地抬手示意:“庄主,就是他!属下已经试探过了,是个没有武功的野小子………”
事实上,还没等冯右使开口暮风已经急急地奔了过来,他只瞥了我一眼,便转怒为喜,欣然拍板:“真是个绝世的人儿!冯右使有心了!都退下退下,不得打扰!”
大家心照不宣,自动作鸟兽散,只留下两个把门的侍人。
不得不说暮风实在谨慎,即使确认了我毫无武功,并搜走了我腕上的乌云软铜袖弩,还是不放心地用镣铐锁了我的双手,然后拉着我手间的铁链往房间里走。
铁链“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里面的小八听见声音,骂声顿了一顿,就是这顿一顿的功夫,我被拽入了房间。
小八抬头很随意地瞧了我一眼,然后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靠在床边,手腕也锁着,额头上有一个挺新鲜的乌青,估计是挣扎时候磕的。身上穿着微乱的里衣长裤,外衫被撕裂了扔在一边,看样子是差点完蛋。
我看他那样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叫我,连忙先一步骂起来堵了他的嘴:“老畜生!他也是找你报仇的吧!你不得好死!”
小八脑子是极为灵光的,这一听,立刻明白过来,假装不认识我,配合我一道开骂。
骂人这活,小八显然比我在行多了。就几步路的功夫,暮风上至十八代祖宗,下至半代儿孙统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什么是半代儿孙呢?因为按小八的意思,他们很快就会死绝了。
暮风老脸又给怒起来,没办法,小八骂的太恶毒了,他推开我,冲过去又扇了小八一巴掌:“骂!再骂我割了你这小贱人的舌头!”
小八“呸”的吐出一口血沫,恨恨道:“老不死的!小爷就等着你来割呢!拿刀呀!不敢吗?怕手软了削自个鸟上呀?嗬,你都老王八了,那玩意有没有还不都一样啊!………………”
我被暮风一把推,“砰”地撞在桌上,耳朵里听着小八的话,忍着笑意,顺势将手间的铁链甩出去,“正巧”砸在桌边的花瓶上。
“哗啦!”
瓷片碎裂开来,掉落在地毯上,向着四面八方。
脑中一本古书悠悠翻开,浮现出如星空一般深邃的图画。地上一片瓷,契合天上一颗星,由始向末,如江奔流,缀连成片,炫出耀世光芒。
我心底蓦地涌上一股无可名状的熟悉与喜悦,我的阵法。
我不能让这些瓷片杀死人,但我可以让它们站到我想要的地方。
日奇归位。
月奇归位。
星奇归位。
戊、己、庚、辛、壬。六仪只差癸。
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