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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追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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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高风疏叶带霜落,一雁寒声背水来。
深秋之夜,风凄露下,我走得急,长发未束,身上也只着了单衣白衫,打马穿过都城外的密林,沾了满襟的水汽,凉意就这么不可遏止地上来了。
停自然是没有可能,我咳了几声,夹紧马肚在道路上驰骋,沿着铺满月色碎光的江边一路向西,直奔暮枫山庄而去。
暮枫山庄在东陵南部人迹罕至的连绵群山之中,表里山河,易守难攻。庄主暮风年过半百,但武功高强,手下千数门人,精英者三十有六。暮风在江湖上的名声可谓臭气熏天,传言他好女色也好男风,以虐杀别人为乐。我所做的最坏打算,若拦不住三师哥,我便与他一道入山。没有武功,我策谋,我布阵,我总该让三师哥含笑九泉,让千数人与我二人陪葬。
但这仅仅是最坏的打算罢了。
三师哥面冷心软,我硬拦指定是拦不住。但我硬要同去,仗着良驹雪青,他一样拦不住我,除非回头,暂弃报仇。而他一定会这么做的,这才是我的把握。
木鸡虽肥,飞得却是极快,到了这个时候,沉衣师哥必定和我一样,也在道上策马狂奔,他武功不弱,轻功也好,但身子经不起长途折腾。我加快了速度,隐隐有些担忧。
就这样疾行了有一个时辰,看月亮的方位,大约到了亥时。为着赶急,我绕开城池,孤身往偏道直行,顾不得喝一滴水,歇一次脚,加之白日里忙碌了一天,此刻明显有些体不支了。而且马鞍硬冷,衣裳綷縩,皮肤摩擦久了,两股之间疼痛得无以复加。握着缰绳,我感觉我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过了一段大道,骏马又冲进了密林,月光一下子全收敛起来。这片林子种满樟子树,四季长青,枝繁叶茂,更是密不透风,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口。我多留了个心眼,手里的马鞭挥得更疾。
果然不出所料,要不了多久,从四面八方便响起悉悉簌籁的奔走声,重重叠叠的马蹄声,火把一个接一个亮起,幢幢树影中,有粗哑的声音响起:“过路贵客,要命留财!”
我一拉缰绳,雪青昂首抬足,一声长啸,声音洪亮,上干云霄。娘的,留财给命那还叫剪径?骗鬼都没信的。
我停下来,注视着骑马围拢过来的几人,领头者鸱目虎吻,长髯如戟,脸上一条刀疤,是个典型杀人不眨眼的主,他目光流连在我的马上,显出极为强烈的垂涎之色。
这伙人大约有三十个,围作一团,个个膀大腰圆,应该比普通人有些武力,但与“飞花杀人,踏雪无痕”的真正高手还差得远。若是放在三年前,一个照面我就能把他们连人带马削成凉皮。然而现在不如前,硬碰就是作死,让他们全部效首更是天方夜谭,但我腕间有袖弩,□□有骐骥,要远遁而去,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扯出个笑,我道:“财?那可不成。我腰间的古玉有千年历史,万金不换;我手中的鞭子乃金丝绕制,价值连城;我怀中的藏宝图为高人所赠,失传多年;我跨下的马属上品雪青,日行千里;还有我这一身衣衫,亦是顶极冰纨,冬暖夏凉。”
我顶着煞有介事的表情信口雌黄,说一件指一件,直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哦对了,”我作忽然想起状,左手去捋右手的袖子,“还有我腕上的乌云软铜…………”
袖弩。
摸到凸起的机关,我毫不犹豫地按下。只见手中飞窜出一道暗芒,连风声都没有惊起,前方包围圈中骤然响起一声惨叫,接着“扑通”,一人从马上跌下,电光石火间,三十多人便出现了豁口。
我双腿猛地一收,拍马低喝:“雪青,冲出去!”
“吁———”
雪青又是一声长啸,强健的后蹄狠力一蹬,如离弦之箭,天落之火,以令人闻风丧胆的逼人气势一跃而起,“嗖”地冲出了包围圈。
一声啸已吓得他们的马四肢无力,一猛冲又搅得他们人仰马翻,我仗着雪青来这一手,他们要追上我已是没有可能。但我还有一关要过,因为身后传来了张弓搭箭的声音。
毕竟我一路撑过来已属不易,又是颠又是凉,说不出的疲累,这含怒一箭,我还真没有十全把握躲开。
然而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身后一声骏马嘶鸣,声音穿云裂石,竟又是一匹极品雪青!
感觉到了同类,身下的马速度明显缓下来,最后索性自个掉转了马首,在一片漆黑中向着后方遥遥地兴奋鸣叫。
隐隐约约,那儿有惨叫声响起来,我隔得远,但也瞧见了火光中四溢的剑芒,那剑气似无端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君少辞。
剑光惨叫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我缓辔而返,没行几步,前方就有隐隐的光团移近。一只青白马首首先自树后探出,然后现出马上的人,还是那一身墨绿的深衣,面色沉静而略显苍白,身前横躺了一件雪白厚绒的华贵毳衣,手里拿一颗光芒莹莹的夜明珠,执两把上好长剑。
我一打量他这身行头,忆起刚才对几个椎剽者说的话,不由“噗嗤”一笑。
君少淡淡扫我一眼,手一扬,那件厚毳衣就扑面飞来。我赶紧伸手接过,顺势裹到自己身上。
毳衣素有“郁若庆云,皎如荆玉”的美名,同时也是御寒保暧之绝品,我这一披,立刻像跳进了暖炉里,舒服到了天上,不禁又是一笑:“谢谢啊。”
他没说话,只等我系完领口的衣带,抬手将我从前使的剑递上来。
我伸出手去拿剑,他却突然把手收了回去,面无表情道:“太重,我拿。”
我莫名其妙地斜了他一眼,他却不理会我,自个策了马向前行去。
我挑了挑眉,知道时间紧迫,也不多言,随之跟上,与他双骖并驾。两匹雪青不分高下,一时密林中落叶纷崩,尘埃四起。
君少辞只带了一件毳衣,给了我,自己一身单衣,冷到不至于,他的身体状况比我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我觉得那里不太对劲。
奔驰了又有半个时辰,他不置一词,凝眸看路,马背上的身体绷得笔直。我不着痕迹地瞥他执缰的手,苍白的五指上洇着一道紫血痕,先前我拿马鞭给削的,但也不至于一路发抖吧?
我驾着马,出声问他:“你受伤了?”
他手指微动,声音平静:“没有。”
我心中已经确认,便锲而不舍道:“方才几人伤不了你。周老太傅请了策王金鞭打你是不是?因为我?”
君少辞沉默着,良久道:“不要胡思乱想。”
我微微一笑,自顾道:“他说卿凭竖子尘添相位,只知丛巧,澶漫不驯,怎可赐之丹书铁契,保其不死。他还说卿凭若为朝中柄臣,迟早危上祸国……………对不对?”
君少辞像一口无波的古井,只低眼驾马不说话。
我侧目看他,漫声道:“君少辞,你这样的人,图霸小矣………当王天下。”
“卿凭!”他“刷”地偏头看我,眸色如墨云翻滚,深不可测。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我淡笑道,“君少辞,你生死轻掷一命酬知己。我卿凭,也必定要为你开一个太平盛世!”
君少辞缓缓回过头去看前方的路。两匹雪青已经奔出密林,延伸出去的是通渠大道,是万里河山,圆月高悬如明镜,又如在深蓝碧海里游弋的鱼,照子时天地颢白如昼。
不远处的道旁有一简陋的街亭,亭中央坐了一名着玄色襜褕的青年,桌上一把剑,手执一壶酒,没有笑容,没有言语。
三师哥,林忘尘。
追到了人,心里头紧绷的那根弦微微一松,我与君少辞齐拉缰绳,慢慢地靠近街亭。
一边走,我一边压低了声音对君少辞道:“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手,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以三师哥武功,早在数里之外就该听见了雪青的嘶鸣与蹄声,但他却恍若没有看见靠近的我们二人,独自默然饮酒,束发的墨绳随风轻摆,夜色下说不出的寂寥与萧索。
他是一倾寒江,面上风平浪静,水下却暗潮狂涌,卷着淘天悲怒恻怛的巨浪。
我翻身下马,拢着毳衣的领口不疾不徐地步入凉亭,在三师哥的侧手面坐下,信手引觞,到满一杯酒。
“今日三师哥血仇将报,真是一大快事,值得庆贺,小九先干为敬。”我唇角轻扬,举杯浮一大白。
三师哥不看我,也没有喝酒,只淡淡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劝,回去罢。”
“劝?三师哥误会了。”我扬眉而笑,“有仇不报非君子,小九来此,是舍命陪君子的。”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眸色深沉如藏海雾。
我继续道:“三师哥,听说那暮风庄主作恶多端,年过半百而好淫玩少年。小九有一妙计………”
“闭嘴。”大概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他面色一沉,冷冷地打断我。
“三师哥?”我故作不解,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解了毳衣搁在一边,露出脖颈与半敞的襟口。
冷风灌进来,身上一下子凉了个透彻。要不是正事要紧,我才舍不得把衣服脱下来,真他娘的冷!
我站起身,肩头的黑发笔直倾泻下来,酒杯在指尖转动,我声音带着笑意:“三师哥,小九有不用内力布阵的方法,只要混进了暮枫山庄,到时还不是我们的天下?暮风不是喜欢少年么?你看小九,是否有那假意那老家伙………………”
桌上那把剑猛地弹起,带着剑鞘直直撞上我的胸口,直到把我撵出亭子才重新飞了回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师哥冷冷淡淡道,“你也用不着说这种混账话激我,暮枫山庄,我今日誓必血洗!”
我跟着那把剑回到亭子里,看着三师哥道: “那么小九势必也是要去的,雪青的速度,可不比三师哥的轻功慢……………”
说这话的时候,长久骑马的腿无力疲软得几乎站立不住,身上旧伤也翻江倒海地痛起来,阵阵发寒,好在三师哥那一剑没有用上真气,否则我非趴下不可。
三师哥被我气的狠了,拍案而起,扬手就想往我脸上招呼,我也不避,仰头直视着他,心道打吧打吧,打了你铁定得心疼,事情就由不得三师哥你了。
这时候遥遥地响起马蹄,第三匹雪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