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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城 ...

  •   【第五章】

      一张桌子,三个人两个方向,默默无声的坐着。

      我芒寒色正,林十五垂头丧气,林十七捧着木鸡偷偷观察我的表情,似乎比以前不安许多,瞧这两小子的狗胆,敢坑我不敢直面我的怒火。何况我发怒了吗?没有吧,我一向仁慈。

      我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带来的宝贝一一放在桌上,没好气道:“这些你们收着,该佩的佩上,省的一身穷酸出门给我丢脸。”

      “可以出门?!”林十五眼睛一瞪,瞬间乐得忘乎所以,扑上来就扒着一块白玉不放了,“这个可以换很多东西吧?九师哥快带我们上街!”

      林十七则没有什么表现,摆弄着木鸡的毛,默不作声。他一向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

      我心下明了,十五十七是我的师弟,这三年说白了完全是托付给君少辞,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二人有任何意外。出府的危险不可预料,哪怕武功不算差,两个小子恐怕也极少迈出这相府大门吧。

      我一下子没应下来,林十五便扔下白玉,转而越过桌子扑到我身上:“九师哥你快答应嘛九师哥我以后一定好好教导木鸡它做鸟的道理…………”

      我眼前一蒙黑,费力好大力气把他扒下来,差点给憋死。好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看见林十七站在林十五后面,他道:“天色不早了,让九师哥早些回去歇息吧,十五,你送送。”

      林十五点头,我也起了倦意,闲聊几句,便起身出门去了,十五依言送我到院子门口。正要步出去,我忽然想到什么,把半只脚收回来:“对了,只顾着给你们东西,却忘了问问几位师哥的近况。他们见不着我,和你们总要多说一些。”

      林十五扁嘴道:“哪里,自九师哥离开,热闹的相府一下子冷清下来,师哥们也几乎不曾踏足。”

      我笑道:“即便如此,书信来往总是少不了的,许是十七藏起来了不给你瞧,怕你牵挂太多呢。”

      说话间,我已经重新退回到院子里,林十七年纪毕竟大些,我还是想听听他怎么给我说。我转过身往门口走,窗户开了半道缝,一身青衣立在窗口,放手飞快一推,木鸡就被送了出去。

      这一瞬间,我看见木鸡腿上晃过一抹白色。

      窗口的林十七脸色微微一僵,我推门进去,他动作有些慌乱,这对于十七来说是不寻常的。我想起刚才他主动提出要十五送我回屋,难道是为了支开我们,独自做些什么?

      我皱起眉头,四处打量一番,前面是黄花梨架子床,拢着淡烟色的帷幕,床边屋角有一个山石盆景,默然隐没在阴影里;屋子中央的案头摆着装饰枯木,并置着杯盏茶壶;画案旁侧的矮几上搁了一个墨砚,中有新墨浓稠,旁边放了一支饱吸墨汁的柔翰,须尖倾曲,在不久前下笔书过字,大约正是木鸡腿上的字条。

      我绕过案头向林十七走去,还未到他跟前,他却自个儿跪了下去,叫了声“九师哥”就再没言语。

      我走到他身边,低眼看他:“你给何人传信?”

      其实传个信也没什么大不了,几个师哥分散在各国四海,以往也总拿木鸡当信使。但林十七表现的太过异样,好像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那般。他的性子我也算了解,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扛,能让他这般行为了,恐怕是了不得的大事。

      我不跟他磨叽,直接踢了他一脚:“起来,说清楚。”

      林十七直起身,仍是跪在地上,嘴唇抿得死紧,要死了不说。

      我道:“你也学会背后一套了?莫不是我废了武功,当不得你的师哥了?”

      这是一剂猛药,林十七蓦地抬了眼,林十五也吓到了,赶紧一块儿跪到地上,直道:“九师哥你不要这样说!九师哥的武功会恢复的…………”

      十五说着,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

      我只注视着林十七,他睫毛缓缓地垂下来,终于哑着声音开了尊口:“九师哥来之前,我去后院圆子习武…………”

      林十七比林十五刻苦得多,他有夜晚独自练武的习惯,这我是知道的。

      “就在那里,三师哥找到了我。他说要去暮枫山庄报仇了,今夜一过,必是再无见日。他还说九师哥你病着,不想让你知道,只叮嘱我和十五好好习武,听你的话……………”

      我一掌拍在案几上,眉头皱起:“你说什么?!”

      林十七道:“三师哥轻功卓绝,我根本拦不下他,但若真去了暮枫山庄,必然是回不来了。师父,大师哥,五师哥和三师哥都不在东陵,七师哥也不知所踪,无奈之下,我只得传书给二师哥……………”

      我拂袖将桌上之物扫落,怒极反笑,“林十七啊林十七,我一直以为你初写黄庭,是个有脑子的,你他娘的做得什么混帐事!我病着,你知道瞒着,二师哥的身体你就不管了?你知道他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药?吐了多少血?昏迷多少次?连你们七师哥都治不好他,你这云中书,是要催他命吗!”

      我一口气说完,连着咳嗽了几声,手一掩口,便直接见了血。人果然气不得,不知二师哥现在又是如何了。

      二师哥名叫林沉衣,当年被收养时便是一身胎里带出的疾病。师父给他取名“沉衣”,还扔了件衣服到水里,便是希望他的病随衣沉湖,可惜用处并不很大。

      沉衣师哥体弱多病,身子瘦削,皮肤常年苍白无血色,但眉目疏朗,生得是极好。他是逸群之骨,温润而博雅,待我,待每一个人都是好到了骨子里,实不该再为外事所累。

      我的三师哥,名叫林忘尘,忘却凡尘。他原名叫萧竹,八岁时目睹了全家一百三十多口人被暮枫山庄虐杀,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他不喜言语,更不喜欢笑,总在安静无人之时,独自默默地于悬崖边舞剑,在生死边缘徘徊。我明白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放下仇恨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十五和十七在看见我喀血时就整个都震住了,我闭上眼睛,慢慢地将呼吸稳定下来,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情况。

      首先,暮枫山庄离相府千里,三师哥走了不过一个时辰,轻功再好,也只在半道上。

      其次,沉衣师哥收到传书,必定动身阻拦,现在还未刚刚出门。

      三师哥要报仇,因着胜算极微,所以必定先要养精畜锐,前半夜决计不会行动,如果我御快马连夜加鞭,不眠不休,有八九成把握可以在三师哥入庄前截住他。

      若可劝,则返;若不可劝………那便舍命陪君子罢。

      我睁开眼睛,扶着门慢慢出去,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开口道:“把府上最好的马牵来,立刻。”

      “九师哥!”林十七这才真的有些慌乱了,他从里面奔出来,又“砰”地一声跪在我面前,“九师哥,你不能去!你身上如此重伤,会出事的!九师哥,你才刚回来,十五和十七还未与你同桌共食一顿饭,九师哥!……………”

      他一声声九师哥的唤我,眼泪也跟着落到地上,我从未见过十七哭成这个样子,事实上,我从未见他哭过。

      林十五也歪歪扭扭地跑了过来,死命揪着我的衣襟,一边哭,一边拿它来擦鼻涕。

      我默默地把衣角抽回来,抬脚绕过他二人,声音不容置疑:“备马。”

      树林里终于起了轻微的声响,好像吹过一阵清风,很快聊无踪迹。

      不一会儿,马便被侍卫牵了过来。这是一匹上好的雪青,身披白色的匹毛,背部点点青斑,鬃毛柔顺浓密,上肢修长舒展,十分地潇洒。古人有诗言:“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说的大约就是面前这种骠壮骏马。

      我拉过缰绳,翻身上马,试行了几步,回身按节,对林十七林十五道:“如果我没有回来,去告诉君少辞,务必找到五师哥,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可以登延相位,成其奥援。”

      五师哥便是林约,当年在小河边与七师哥一起习剑的人。

      林十七知道我决定的事,亦是拦不下的,他拭了把泪,沉沉叩下首去:“十七明白了,九师哥,你保重………”

      我微微一笑,掉过身,扬鞭策马:“那么容易死,我就不是卿凭了………驾!”

      这马跑起来四蹄生风,两步一奔便直蹿出了相府大门,又是两步,前边道路上突地多出一人。

      我紧急勒马,月光下,那人深衣绮纨,风骨峭峻,眸色深邃,正是君少辞。

      他抬眼望我,面沉如水:“卿凭,你要去何处?”

      我道:“回来与你解释,我要出宫。”

      他缓步走到我身边,伸手拉住我的缰绳,沉声道:“我不允,下来。”

      我笑了:“我要走,谁也拦不住。”

      君少辞似乎充耳不闻,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扣我手腕:“下来。”

      我一甩手,马鞭直接削了过去,“啪”一下抽在他手指的骨节上,他手抖了一下,却是把缰绳握得更紧了。

      我无奈,作揖苦笑道:“微臣取急,皇帝陛下,您把手放开可好?”

      君少辞深深的注视着我,半晌,慢慢地松开五指,后退几步背过身,声音淡淡:“一路小心。”

      我点了下头:“不用担心。”一扬鞭,从君少辞身边跃过,继续策马飞奔。

      身侧景如流光,身后尘土飞扬,寒商吹动罕旗猎猎作响。椒庭渐远,侯畿不见,我御马出城,平楚正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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