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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震慑 ...

  •   我在丹陛下入座,花间的席位就在左侧。我为丞相之后君少辞将他封作御史大夫,全职协助我的工作,如今仍是正一品不变。

      花间给我斟了一盏茶,送礼风波也渐渐接近尾声。最后呈礼的是一名年轻的正二品官员,冲襟玉粹,风度翩翩,清俊的脸庞与花间比也是不逞多让。我记得他名褚云矜,三年前还是默默无闻的从二品刑部侍郎,行事一向安分低调,不露圭臬。看来刑部尚书王迟仁朝衣东市后,他取代了这个位置。

      但如今的褚云矜似乎与记忆中有些不同,他以前远没有这般耀眼,好像整个天空的星光全部落进眼眸里,几乎有种波光粼粼的错觉;他也不会这样眉眼弯弯人畜无害地笑,忽然就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他规规矩矩地对我拱手一拜,语调很是平稳,但我总觉有种眉飞色舞的味道藏在里面:“小人褚云矜拜见大人,厚礼准备,请大人笑纳。”

      厚礼……...这话说得面不红气不喘,我不由多瞧了他一眼。

      就见一个半人高的箱子从褚云矜身后抬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搁下。下人在吩咐下打开箱子,文武众臣都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褚云矜弯下腰,一边伸手去取箱子里的东西,一边扭头对我笑道:“这礼物是小人经多方打听才用重金买下的,虽然样貌普通,但决计不是凡品,据说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宝贝……...”

      他摸索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抓到,只好把脑袋扭过去看,才终于把宝贝从角落里提了出来。

      众人:“…………”

      大家默默地目送那个巨大箱子重新被抬出去,然后把视线转到褚云矜的手中,那里正躺着传说中的上古宝贝——一只仅半尺高的长颈细口小花瓶。

      “大人不要小看这只花瓶,”褚云矜侃侃而谈,“每当十五月圆之时,大人将瓶置于月下,瓶口便会自然生出茎叶,开出花朵,维持三日不凋。更奇的是,每月开出的花品种各异,绝无雷同!大人可在三日内舍筵宴宾,请诸众临府观赏……...”

      “轰”一声,大臣们都笑了,一旁的于让哼哼道:“姓褚的,你也忒虚伪了,想讹相府一顿饭你就直说,偏绕那么多弯弯肠子!还上古的宝贝,哪儿捡的?”

      褚云矜丝毫不恼,仍是笑吟吟的:“小人绝无半句虚言,七日之后便是月圆,大人一验便知。”

      听他这么说,众人倒也半信半疑了,收起笑容好奇地打量着瓶身。

      我心里自然是全然不信的,但面上也只是颔首道谢,并道:“如果月圆之后,瓶口生花,本府必然宴请各位,共同观赏。”

      褚云矜退回坐席,掌仪司宣布换乐而奏,只听得一声“皇上驾到”,远远的现出了君少辞的步撵。

      他换了一身明黄的龙袍,金冠流苏,眉目沉静。下了撵车则显得身形頎长立如松姿,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尊贵而高傲的气度。东陵不是最强大的国家,但君少辞一定是最不可攀附的王。

      百官俯首:“参见陛下!”

      身旁的花间、张自牧、李拾月以及其他臣人全部跪拜下去,我于席位上立起,对君少辞笑了一笑,而后躬身行礼:“微臣卿凭,参见皇帝陛下。”

      在君少辞面前,我从不行跪礼,以前是,现在仍是。

      群臣之中响起了细微的骚动,很快又归于无声。

      君少辞打量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了一圈,淡淡道:“都免礼。”

      我随众人一齐道了声:“谢皇上。”然后重新坐下身去。

      君少辞从两列案桌中央缓步穿过,踏上丹陛,后面的婢女已经张起了青幔和仪仗,他却并未入座。乐师停止奏乐,众臣都心知肚明皇帝要生些什么,一个个屏气凝神,恭耳待听,一时间殿中又是落针可闻。

      君少辞扫过众席,沉缓开口:“今日朕虽设宴于宫,主事者却为卿相。”尽管有心理准备,文武百官的三魂七魄还是被这一句开场镇住了。

      “朕不欲言前事,然费留卿相久矣。”君少辞抬眼凝眸,不知在看候在殿外御道边的一列敕使还是更远处的城墙天际。

      “卿相乃东陵之股肱,朕予以丹书剖符,理固宜然。”君少辞说着,御道边的敕使便鱼贯而入,领头者正是方公公,他手里捧着一卷金黄的绸布,显然是早已拟好的辰奎。

      方公公行至君少辞左侧,先对他恭敬一行礼,然后打开辰奎,当众念道:“东陵王朝第三百二十六代丞相卿凭,师承林氏,头角峥嵘。曾,于天澜三年六月,救驾陵拓关;天澜五年八月,计通三渠,引涝济民;天澜八年一月,平乱东南鄞城;天澜九年二月,单刀赴陵沂关,救驾东南枫华;天澜九年四月,阵取京畿,扶危定倾;天澜九年四月,奇袭南营,斩敌二将,救驾东南印门;天澜九年五月,收复东南七州...……...”

      苍老的声音流泻出桩桩往事,殿中数百人,这一刻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我只低眼饮茶,绿叶清水中倒映出一张淡笑悠然的面孔。

      “今日剖符行封,赐之丹书铁契,传之无穷。”方公公抬起头来,“宣礼,奏乐!”

      敕使上前,手中端着覆以明黄锦布的漆盘,漆盘中有各有符玺、丹笔与铁契。君少辞上前一步,缓缓执了丹笔,蘸墨于铁契上书,罢了收锋搁笔,取下半块符玺,退回丹陛。

      兮回为我接过丹玺,而后叩首拜谢,我亦起身拜谢。

      君少辞很快就离开了,似乎他来只是为了做这么一件事情。御膳房的第一道主菜也摆上了桌面,食宴正是开始。

      我姑且以茶代酒,应了一轮客套劝饮。众臣行过了虚礼,也不多做纠缠,各自回席,表现出一副大快朵颐的样子来,好像全天下吸引他们的只有面前美食。

      褚云矜手里拿了一个鸡腿,与我视线相接,他弯了弯眼角,神定气闲地把肉送进嘴里。

      我收回目光,自案上取了一个干净的空杯搁在桌面上:“斟酒。”

      花间点了下头,白皙的手执起一旁的酒壶,刚要倾倒,却被张自牧一把按住:“将军身子不好,还是饮茶吧。”

      他一直是唤我将军,从四年前至今不曾更改。

      我也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黄封剑舞,可惜了。”

      张自牧低下头,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花间手中的酒壶拿了过去。他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取过一个小型的酒盅,倒了半杯放到我面前,然后背过身捞起自己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半晌,才复又开口道:“自牧,敬将军。”

      我但笑举盅,一饮而尽。

      从宫中回到府上已是傍晚,窗外屋内黑蒙蒙的一片。兮回掌起灯,转首看见我在案几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堆满整个墙角的礼品上,便莞尔道:“大人可是要阅览今日的礼单?”

      我把略微疲软的身体往椅背上懒懒一靠,道:“你替我看看罢。”

      兮回点点头,径直走到墙角去了,她最先拿起摆在上面的一个红木盒子打开,对着礼单念道:“礼部尚书王荣,镇海黄金兽一对。……...色泽不错,要不要摆出来?”

      我往盒里瞥了一眼,就看见金灿灿的一片很是耀眼,于是颔首:“小几上。”

      兮回立刻把黄金兽搁在了床前的一对小几上。

      第二只盒子打开,猛地爆出一道白光,直接把整个房间都照成了白昼。

      兮回波澜不惊的声音自光幕后响起:“户部尚书孙四方,大夜明珠四颗。”

      我微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灭灯,挂一颗出来。”

      于是烛台被扔出窗外,夜明珠自梁上悬起。

      “工部尚书方苗,雕纹白玉壶一只。……...还有一副少女画像,方三苗,方家三女,应该是求亲的。”

      “玉壶收柜子里,画像退了。”

      “安悒王……...吊百斤十袋,夜夜郎五盒,壮阳丸两百颗,还有春宫图集一本。”

      我在心里暗骂这个混家伙真不是个东西,口里道:“退…………连着所有求亲画像。”

      后面翻出来的画像果真越来越多,兮回一概挑出来,扎成一捆派人给君祁让送去。

      “刑部尚书褚云矜,上古细口月光瓶。”

      “窗口。”

      “兵部尚书丁让,五坛杏花酒。还有一张便箋。”兮回得到我授意,打开字条照念,“大人,此酒不伤身但易醉,一次少饮些。”

      这小子,我扬了扬唇角。

      “谦冲大将军张自牧,一只乌云轻铜袖弩。……...这是上承的自保武器,大人配上比较好。”

      “也好。”我点头接过,戴入手中。

      “破雾大将军李拾月,一朵千年雪莲。……...这对病愈大有裨益,早些熬了吧。”

      “御史大夫花间,云颠养颜茶。”兮回把精致的茶包放入了茶柜里,拿起单子继续道,“还有一枚血饮启阵环。”

      她从中抽出一张字条,念道:“此环可供无内力之人启动小型阵法,但一次须饮大量鲜血,不到万不得已大人请勿使用,切记。”

      我不由挑起眉毛,这样的东西都能弄到,花间倒是有两下子。

      我最擅长的东西便是阵法,所谓的阵,不仅仅用于战场杀敌,而是渗透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利用周遭环境,完全可以时时布阵,时时掌控,然而启阵是需要深厚内力的。三年来我武功全费,但是流转于脑海深处的种种阵局却从未褪色,即使只能启动小阵,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所有的东西检查整理过,已是月落参横,兮回替我收好梁上的夜明珠便离开了。过了没多久,外边又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一个陌生的女声压低了传了进来:“大人睡下了么?皇上吩咐奴婢来送药。”

      我立在窗口,映着月光打量指上的血饮启阵环,头也不抬:“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地面上立刻铺开了一道清波。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进来,她把碗放在桌面上,又行了个万福,脆声道:“皇上到临去周国老府前,命了奴婢给丞相大人送药,丞相大人,您快趁热喝吧!”

      周国老?

      此人乃前朝元老,年及花甲,曾是君少辞的太傅,性格迂腐又喜欢倚老卖老,君少辞这一去必然没什么好事。

      我抬眼望向窗外,道:“你先下去罢,我一会儿喝。”

      小丫鬟为难道:“可是,皇上吩咐…………”

      “你不信我么?”我偏头瞧她,嘴角一勾,流泻出一个浅浅的笑。

      小丫鬟脸颊立刻红了,她避开我的目光,磕磕巴巴地说了声:“没有…………”扭头飞快地跑掉了。

      我缓缓转身,宽大柔和的衣袖自然垂落,如薄云迷月。袖中一截消瘦的手腕在月色下泛出清冷苍白的光芒,肤下血脉,隐然流淌。

      立在阶上随眼一扫,庭院空明澄静,早已没有人迹。我又走了几步,手一扬,药汁全洒进了花坛里。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这样的景色实是再好不过,我多看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起了凉意,才转身回屋。

      看着满屋的宝贝,我不禁揉了揉额角,然后随手挑了几件,重新向外面走去。

      我要去的是十五和十七的房间,路并不远,沿着小路走,拐上一个弯便到了近前。屋子里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隐约有说话声透出来。

      我又近了几步,立在屋檐下,听到林十五道:“刚才我看见君少辞派人给九师哥送药了,哼,算他有点良心!”

      林十七还未应声,十五话锋又是一转:“不过九师哥从来不爱喝药,这会一定又倒了,木鸡,明天君少辞来了,你这样说。”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木鸡说话的那个腔调道:“卿小九!出门瞅!四顾无人一扬手!把药丢!转身走!大功告成乐悠悠!乐悠悠!不知木鸡坐枝头!明日…………”

      “明日只剩鸡骨头。”我斜倚着门框,凉凉地接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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