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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攻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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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之前,我找到了君少辞口里那间烧焦的屋子,传说中我亲娘的葬身之地。
屋子本身已经面目全非,剩下几根柱子坚强的倾斜伫立着,柱身已被烈火燃烧得犹如黑炭一般,我走近些,手指一抹就是一层黑色的粉末。
风中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大火炙热的味道,眼前的场景竟和梦中一模一样。
子不语,怪力乱神。为何从未见过的东西会出现在梦里?
屋子的大门被横倒的房梁堵住,一时难以进入查看,我抬起手,调动内息平平推出一掌,只听“轰隆”一声房门应声而破。
正要跨步迈入,身后突然有人喊我:“卿凭!”
我收回半只脚,回头一看,楼声朝我信步走来:“你在这儿做什么?袁轲已经调兵出城,我们也出发吧。”
我点点头,跟着楼声走出院子。先取了帅印,再换一身宽袖白衣,袖口黑色镶边,长剑系在腰间玉钩上,束腰的丝绦长长垂在膝下,反正我不会披甲上阵,像个文人也罢。
出了门,就看见院口并立着两匹枣红色的高头俊马,配以皮鞍金镫,鬃毛就像烈火一样。楼声跨坐在其中一匹上面,一身簇新的锦衣战袍,华贵的暗紫色披风随风摆动,精心打造的军刀挂在身侧,刀柄在阳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让他看起来很有身价。
“能骑马吗?”楼声上下打量我一番,重点往腰腹心口扫了几眼。
“试试罢。”我没把话说的太圆,本来就不是为他卖命的,没必要客气。
牵过另一匹,我抚了抚马颈,身子一侧,正要跨上去,楼声突然伸手按住我:“算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忽一使劲,我只觉脚下一轻,身子已经到了楼声后边。楼声华丽的靴子一蹬,马蹄子就蹦哒了起来,一溜烟地蹿出了楼府。
铺面而来的风吹的楼声的披风“哗啦哗啦”抖动,我不客气的把他扒下来,披到自个身上。
回头望望,楼府阁楼上模模糊糊,人影颇似楼安,想来他派出的探子也紧随其后。我笑了一下,不作理会。
快马加鞭,又握着通关文牒,到达边境还不到一天一夜。我全程被楼声带着,倒也十分安逸,下了马也没有风尘仆仆的感觉。
南沂离东陵枫华最近的城池是赞州,这也是楼声及众军安营扎寨之所。
我初来乍到,被楼声拖着向搭好的临时帅帐走,只见周围炊烟袅袅,许多兵士已开始打火做饭。帅帐虽然支得粗糙,戒备却丝毫不马虎。从这里可看得到南沂军拱卫在十米开外,再往内是用随军辎车围成的一道屏障,只在正南方向用两辆辎车辕臂留了一道简易军门,楼声的贴身护卫守在帐外。
走进帐中,里面生着火盆,地面上铺了大块毡布,最中央矮几上放了一只托盘,盘里一把精巧的银制茶壶,周围几个茶杯,几名将领分坐两旁,上首便是袁轲。
这些将领大多面生,除了袁轲,我只认出一个叫仇快的人,记得当年他在袁轲手下担任谋士,是个有些脑子的。
楼声和我一入大帐,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楼声一边抬手虚压,一边拉着我走上主位。待大家重新坐定,他开始向我一一介绍,我也一一记在心里。末了楼声将手掌按在我肩膀上,朗声道:“卿凭,我就不多说了。想必袁副将已经告知大家,这是我楼声的亲弟弟,也是这次战役的领军大将。”
众人神色各异,却都默默不言。
“这是初拟的战书,”楼声扔出一卷文书,“大家看看,有什么问题。”
仇快低头沉思,良久方第一个开口道:“大人,阔地视野通明,如何隐藏我军近五万人马?枫林关两面绝壁,只能从正面进攻,无法切断其后路,又怎样保证东陵不从背后增援?这两处关节却要仔细斟酌。”
楼声目光一闪,偏头看向我:“卿凭,你来说吧。”
我淡淡道:“阔地之处,自有阵法维存。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此战本为奇袭,只要你们之中不出败类,东陵援军自然来不及增援。”
仇快皱了下眉,似乎觉得我说话有些不客气。然而却也想不到话反驳,尽管众人脸上都带着怀疑的神色,但许久没有第二个人开口,楼声拍板:“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么就按此方案进行,我们今夜就动手。卿凭,点将。”
我站起身,在这些身材魁梧的武士面前,一改放才的懒散神态,目光冷冽地挨个扫过他们的脸。直等到他们的眼神中显露出专注焦急的神色,这才取出楼声给我的帅印:“我知道你们都对我不服气不信任,也不想跟我做事。”
我冷然一笑:“没关系,只要你们认得这个就可以。听好,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等于南沂国君的教令,所有人不得质疑,谁若胆敢违抗,休怪军法无情!”
下列众人的目光有了明显变化,类似的训诫想必他们都曾听过,但是这番话由我这个身份特殊的将领说出,多少还是令他们有些意外。我顿了一顿,声音稍稍放缓:“楼大人将你们交给我,是希望看到满意的结果,想必大家不会让他失望。话不多说,接下来,听我号令!”
我一拂袖,手里已然多了一把令箭:“右将军齐寄听令!率三千骑兵两千驽兵直出赞州,自南迂回至枫华城东,今夜子时一到,立刻佯攻粮仓。”
“是!”齐寄领命而去。
“左将军梁端正听令!率五千骑兵速到枫华城口,造势不攻,丑时一过,即刻返回与大军汇合。”
“是!”梁端正紧随其后。
两道令箭一下,下面的安排就好办多了,我将令箭一一掷出:“袁副将听令!率三万精兵埋伏在枫林坡,待枫林关兵力浮动,立刻摆开军阵,全力进攻关口。鲁副将听令!率五千人马进驻枫林关西,随时待命,准备接应大军。木都统听令!率五千余兵留守赞州…………”
众人陆续散去,周围尚未发青色天空下,黑色的南沂大军沿着山脉谷地绵延数十里,营帐前写着巨大“沂”字的纛旗悠悠翻卷。我披衣立在帐前,寒风中眯起眼,对着那略显陌生的旗帜,仰头看了许久,脑中却反复只是一句话:胜败只在一念思量。
我作为领军大将军,自然是领着大军行进,随袁轲一同前往枫林坡。回到营区,我和楼声稍作停留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赶路,万人南沂军悄无声息地出了大营,沿着山溪谷地抄近路向枫林关进发。
这次跋涉皆为山路,路虽不长,强度却比从天府来到赞州时大了许多。加之我一人一马,到达宿营之地时不觉全身脱力,一直没发作过的伤势隐隐作痛起来,下马后一阵眩晕,几欲向后软倒。情急之中,我一把扯住旁边的楼声,才慢慢缓过劲来。
楼声托住我后背,暗暗渡了一口真气:“还好吧?”
我点了下头,又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勉力靠在一株枯树上,轻声道:“下令,一什轮流警戒,余下各什队扎营休息。另派十五人乔装成附近乡民,探查枫林关附近情况。”
楼声点头答应,立刻便将命令传了下去。不远处的袁轲瞥我一眼,犹豫了下开口问询:“将军看起来不太好,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病?”
他是与我交过手的,可不会把我当做细皮嫩肉的文人,赶个山路便娇喘连连。
我道:“旧伤而已,挺挺就过去了。”
袁轲露出了然的表情,大概是想起了三年前震动天下的我被弹劾入狱一事,他神色缓和了些,甚至笑了笑:“这一路下来,将军将行动安排得井井有条,中途几次短暂停留,时间地点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是行军的多年老兵的娴熟,末将似乎有些了解楼大人的用意了。”
我单勾了下唇,没有回答。
说话间,月影西斜,子时也快到了,想来齐寄率领的人马已经准备就绪。这一片开阔地的大阵早已铺开,远远望来就是雾气蒙蒙的一片,极为隐蔽,却也极为消耗精力,我抖了抖袍子就着枯树坐下,一低头,眼前多了一个绿色的水壶。
“喝点水。”楼声晃晃手。
我接过去轻抿一口,觉得不够,仰头又灌了一大口,才一抹嘴,把水壶丢还给他。
只是这么一会的功夫,越过楼声的肩膀,我一眼扫见关口东陵驻军的布防有了些细微变化。前面原本密密麻麻排了许多行的弓弩手似乎有一部分退到了军后,队伍最后全副铠甲的重骑兵和步兵则纷纷向城中撤退。两翼占据枫林关外南北两侧山头的军队人数明显减少,虽然还是一片宁静,但枫华城中必然已经大乱了。
此时前哨哨探来报,齐寄和粮仓守军两阵交手,已在厮杀,城口呼声鼓声也已然响起,我耐着性子又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徐徐起身,目视枫华城方向:“传令整军,全力破关!”
气氛猛然激烈起来,身边掌鼓军士们开始擂动战鼓,同时巨大的纛旗在显眼之处左右挥舞,只见一片青色大军潮水般奔腾而去,战马在隆隆战鼓声中飞驰向前,真如滚雷挟着流云一般。
很快在我指挥下,南沂大军在枫林关口摆开军阵,强势猛攻。此阵不是我第一次用了,当年收复东南七州,以一阵之力曾破敌十倍兵力。兵法云: “十则围之。”本来须有十倍兵力,方能包围敌军,但此阵极尽变幻,能够以少围多。
片刻之间,易无峰残留在枫林关的约么二万余人已被割裂阻隔,左右不能相救。
其时夜已三更,皓月当空,明星闪烁,照临下土,天上云淡风轻,一片平和,地面上却是近十万人在舍死忘生的恶战。
号角齐鸣,鼓声雷动,南沂袁轲带领的后备大军三万,与鲁副将的五千精兵一触即合,士壮马腾,浩浩荡荡,轻松破关之后,一路势如破竹,兵临枫华城下。
这时的枫华城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了,我站在山头一处制高点上,眼前易无峰带领的守军渐渐抵挡不住,溃不成军。然后吊桥被缓缓放下,厚重的大门敞开一道五六尺宽的窄缝,袁轲一声呼喝,南沂军队便蜂拥而入。
墙头“陵”字旗缓缓倒伏,竖起南沂的军旗,东陵驻军悉数撤下,换成对方的人马。易无峰及手下众将被俘,枫华城很快就成了南沂的天下。
“在想什么”楼声走到我身边。
他看起来十分愉悦,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再坦然的人也显得心事重重。何况我心中本就计划着后手,一直隐而不发,是未找到合适的时机与手段,楼声眼睛何其毒辣,我又怎么能叫他察出端倪。
我注视着忙于打扫战场的几个士兵,开口道:“我在想,狡兔死,走狗烹。”
楼声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还是说你信不过自己的选择?走吧,进城看看我南沂接管下的枫华!”
我下了山,和楼声一道往城门方向走。天已经大亮,地上还残留着血迹,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南沂士兵。我们到城口的时候,袁轲带着众将迎上来,先行一礼:“大人,将军,宿处已收拾妥当。请!”
楼声随意应了一声,拉着我脚步不停地往城内走,袁轲众人转身跟在我们身后,一路随行。
一进城,原应是满目萧条,却比想象中好了太多。虽然街上的百姓比我上回见时稀落许多,但绝大多数的经营并未瘫痪。我路过熟悉的如意楼,甚至听见了小二吆喝客人的声音。
强雄贵功业而贱人命,征诸天下之时,往往百姓离乱,枯骨相藉。楼声为人心狠手辣,却并不暴戾恣睢,嗜杀成性,这也是我放心将枫华城借他半宿的原因之一。
我们在路上行走,附近总有偏眼偷看的百姓,到了春草堂附近,忽然听到街边有人喊了一声:“那不是上次救过宋大夫的丞相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