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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再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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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位才子,而立之年,风华不减。
一朝立功,大摆筵席,群贤毕至,多是朝廷重臣。
酒场热闹之时,忽有下人来报,一名女子求见。
才子疲于应酬,自是不以为意,指挥下人打发了事。亭台之上歌舞升平,才子举杯浮一大白,眼里尽是欢声笑语。
没过多久,前庭忽然此起彼伏的爆出惨叫,府中下人仓皇来报,女子求见不成,大开杀戒,正在屠戮众人。
才子大惊,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匆匆赶到前院,正迎上女子封喉一剑。
才子一眼认出女子便是多年前□□…………他两次的人,才子压下心头的震怒,不闪不避,寸步不移。
二人对视半晌,女子缓缓收剑,轻笑:“想不到你还有些能耐,一个弱鸡小白脸,还坐上了丞相的位置。啧。”
才子在心里吐血,屈辱的火快把他烧死了,但是他毫无办法,女子武功绝世,放眼望去,竟无人与之匹敌。
女子叩掌三声,众目睽睽之下,从花丛中走出一名约摸七八岁的男童,令人惊奇的是,男童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这孩子更小,看着还不到三岁。
男童语出惊人,冲着才子就喊:“爹爹。”
众宾客都明悟了,风流才子,才子风流,敢情是丞相的风流债,如今人家早上门来了。
女子大剌剌的一挥手:“这俩货是你儿子,我看你这相府条件不错,去弄间房以后咱就在这住下了。”
才子默默地派遣下人在偏院收拾了一间房,任由女子带着两个儿子住了进去。这么一闹,筵席也摆不下去了,众人各自回巢,权将此事当作笑谈。
才子还是才子,依然身居高位,风度翩翩。但他心里始终阴霾笼罩,被一个女子颐指气使,任她摆布戏弄的阴影挥之不去。午夜梦回,历历在目,才子心底的怨恨日益增长。
他面上依从女子行事,暗地里却悄悄寻找对付她的办法,一晃就是两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才子从西邦异族引进了一种罕见的毒药,无色无味,无人可察,能够一瞬间化解高手的功力,使之如同凡人。
一个暮色低垂的傍晚,送菜的下人撒下迷毒。过不了多久,后院的小屋燃起滔天大火,才子带兵将后院团团围住,冷眼看着火焰与天边的红云连成一片。
耳边是女子最后的声音,吹散在风里:“行啊你!这辈子总算做了件让老娘看得起的事儿,算个爷们,哈哈哈…………”
大火熄灭,一片废墟中,却只有女子一人的尸首。
才子意外之余,立刻派出府中精兵全城搜捕,甚至出动全国暗桩进行寻找,终于在江边找到了不足八岁的男童和他怀里的另一个孩子。
无论如何,才子不会承认那是他的两个儿子,两把刀子还差不多,他要把和女子有联系的一切通通毁灭。
男童原是有些武功,在毒药之下也失了倚仗。几个手下走上去,轻而易举的就拿住了这对兄弟。
本以为万事皆休,未曾想,男童掌心一翻,突然抛出两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一瞬间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男童趁乱挣脱,抱着幼弟一跃跳入滚滚江水之中。
江水湍急,大浪奔涌,两个孩子眨眼之间就冲的无影无踪。才子立在原地,神色有些怔忡。
对岸已是敌国国境,虽不可沿岸寻找,但江中暗礁密布,水势又如此滂沱,但凭两个幼小的孩子,一定会丧生其中,不是么?
才子打道回府,再不追究此事。
岁月如梭,才子的头发染上了白霜,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莫名的开始回忆过去,眼前浮现出女子鲜妍明媚的笑脸,不得不承认,他活了大半辈子,没有哪个女人容貌及她半分。
才子会忽然想,如果当年他不做的那么绝,女子会不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助他成为青史书里一代奇相。
后院的废墟焦黑一片,下人多次提及,才子却无心重建,他偶尔会过来喝酒,提笔沾墨,失神间,女子生前的模样已跃然纸上。
才子内心起了恐慌,狼狈而逃。
梦境一转,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江水涛涛,九岁的男孩抱着弟弟在江中浮沉。
眼见大水即将冲散二人,前方忽然漂来一只篮子,男孩眼前一亮,迅速将弟弟放入篮中,然后拼尽全力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咬破手指写了两字,这两字写的仓促潦草,又混了江水,我在梦中一时也看不真切。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袭击了我,我感觉自己飘近了一些,男孩清俊的眉眼清晰起来,字迹却依然不明。我卖力的往前移,又近了一些,这两个字似乎有些眼熟?
“卿凭。”
我一下给惊醒了,睁开眼睛。
鸟鸣啾啾,窗外阳光和煦,又是清晨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楼声穿戴整齐走了进来:“你可真舒坦,为兄早朝都下了,还在这躺着。伤好些没有?”
我瞥他一眼:“你不会看吗。”
“我看挺好。”楼声抚着下巴,“洗漱一下吧,父亲想见你。”
我在心里冷笑,儿子重伤在身,腹里空空,做父亲的一句话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老子会承认你就有鬼。
我道:“饿着呢,先把早点送来吧。”
“架子还忒大。”楼声笑了一声,“行,父亲不高兴了别怪我。来人。”
我慢条斯理的吃完一个包子二两粥,然后换了身衣服迈出屋子,去前厅见传唤我的渣爹。
一进门,就看见楼安高坐明堂,拧着两根渣眉,表情沉沉的,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酝酿怒火。
我中规中矩的行了一礼:“早。”
楼安抚着桌角:“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
我道:“这不给你请安来了么?”
楼安从凳子上站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坐下去,他眼里显出几分疲惫:“你和你娘的脾气,还真是一模一样。”
我上前一步:“她在什么地方。”
“死了。”楼安似乎不愿意多说,“我听声儿说,枫华一役,他希望你领兵。”
“是。”我勾了下嘴角,视线却紧盯着楼安,“母亲为何死了?”
“你不需要知道。”楼安微恼,“她一介弱女子,任何意外都可能要她的命,比如一场大火。”
“意外。”我把这二字在咀嚼一遍,脑中忽的晃过梦境中的画面,才子支使下人在房屋四面铺上干柴烈酒,一瞬间火光冲天而起。
记起君少辞曾说楼府的西北角有一间烧焦的屋子,抽空得去瞧上一瞧,我总觉得梦中的景象和现实有冥冥的联系。
“说实话,我并不看好声儿的安排。”楼声从边上捻了两颗珠子,拿在手里缓缓地转,“这些年,你在东陵混得风生水起,要你倒打一耙实在是天方夜谭。”
他半合起眼睛:“年轻人,有些出格的想法也算正常,既然他想用你,我也不会阻拦。”
“我年纪大了,有时候会精神恍惚。”楼安叹了口气,“然而毕竟那么多年路走下来,手里更能掌握一些东西。”
“接下来,我会派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枫华一役,你要真心应战最好,虚以委蛇也无妨,就当给声儿上一堂课吧。”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用心良苦。”
楼安摇头:“我自然是更想看到你们兄友弟恭的画面,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还有你那桀骜的性子最好收一收,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就权当是我儿子。楼府不是任何人都能撒野的,下次我找你的时候,如果还有今天这样的情况…………”
楼安从上边走下来,低眼淡淡道:“我就让人卸了你胳膊,看你怎么吃饭。”
从前厅出来,迎面就看见楼声,他两步迈到我身边,抬起一只手挂到我肩膀上:“父亲和你说什么?”
我笔直往前走:“他说我太客气了,应该把晚膳也用了再去见他。”
楼声:“…………”
楼声:“去我书房吧,离发兵的日子也不远了,我把手里的兵力与你交代一下。”
余光瞥见暗处多出的一抹盯稍的影子,我微微扬唇:“行。”
楼安的态度明明白白,我就是楼声成长的一块垫脚石。他有掌控局面的自信,也要问问我同不同意,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楼声的书房我还是第一次走进去,乍一看就是阔,比我府上的大了三倍不止。墙面像糊着一层羊皮纸,呈半昏黄色,中央挂了个鹿首,下面还有一个箭囊,几根金色的尾羽露在外面。
长长的方桌用黑色古木制成,显得格外厚重,桌面上堆了一叠文书,笔墨纸砚陈列整齐。书架在太师椅的后边,共有三排。我朝书架看的时候,从那后面走出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大人。”
我一眼认出此人是南沂五虎上将之一的袁轲,五年前他就威名盛传。天澜九年五月,我曾在收复东南九州时击败过他,锉其锐气。
“这位是…………”袁轲将我略略打量,眼中涌起一阵迷惑,忽的锋锐起来,“大人,他是?!”
楼声笑着拉过我:“这是我们的新任统帅,卿凭。”
袁轲二话不说抽出腰间斫刀,食指在刀刃上轻轻一抹,骤然横在我颈上:“大人不知他是什么身份么?可是中了敌人的奸计!”
我感觉到冒着寒气的刀刃在皮肤上左右摩擦,淡淡望他一眼:“未探虚实,先动三分,袁将军的性子若能改一改,或许五年前一战能周旋片刻。”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袁轲恨恨瞪我一眼,扭头对楼声道:“大人,待我将这贼子枭首!”
楼声声音沉下来:“袁轲,你身为三军副将,是要对我楼声的亲弟弟动手吗?”
袁轲愣住。
“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枫华一役,我会将兵权交给卿凭。自今日起,你率领驻扎在东南的三军听从他的号令,不得有误。”楼声抬眼扫过书架,“去将我的帅印取来。”
我知道楼声也是个能文能武的角色,但第一次知道他手里竟执掌南沂六军,看来南沂的皇帝对他一样信任的紧。
这样更好,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倒要看看楼安自己种下了种子,回头拿什么来收拾残局。
“他…………”袁轲依然极度的不可置信,却不敢违背楼声的命令,犹豫间,楼声又一声冷斥:“还不收刀!”
袁轲一咬牙,倏然撤去刀刃,转身往书架后面走去。我感到颈间一疼,一股鲜血立时顺着皮肤汩汩流入衣领深处。我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说什么,面色平静地来到案桌前坐下。不消一会儿,袁轲捧着帅印回来,只看楼声:“大人。”
“坐。”楼声点了点下巴,待袁轲谢过坐下,袖子一抖,桌面上铺开一张牛皮纸地图,枫华一带的地势历历在目。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枫华城,枫华四面环山,占居高处,历来有以中制四方之说。城池正处于枫林关口,两侧岸谷峭壁,易守难攻,与毗临的三镜城一样是军机要处。
楼声抽了一支笔,点在牛皮地图上:“枫华城群山围绕,向北是三镜,向南是九华,外有枫林关相护,看似牢不可催。然而我军一旦破关,占领要道,整个枫华将无路可走,水到渠成入我馕中。”
我凉凉道:“战国时六国伐秦,以数十倍兵力围攻函谷,最后伏尸百万大败而走,可见破关之难。”
楼声点头:“不错,即使摆开万人的战阵也勉勉强强。所以枫林关与函谷关一样,常驻守军往往只有万余,依托地势,却能抵得过十万大军。”
一旁的袁轲开口:“不如引蛇出洞?”
我头也不抬:“想法不错,先拿个具体方案来。”
袁轲噎了一下,随即恨声道:“卿凭少爷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好见地给末将开开眼!”
我拿过楼声手里的笔,缓缓划过图上枫华一带,娓娓道:“东陵在枫华的驻军号称三万,如派斥候探查,真正能战者一万二千,弩兵一千五,步骑各半,领军大将为易无峰。”
楼声抬头看我一眼,脸上露出笑意。
“这里,”我戳了戳牛皮纸,“东陵驻军的后备粮仓,在枫华城东的山脉之中,储备约五万余石。”
“往这个方向,”我的笔尖从山峦间兜过,“是枫华城附近唯一一块开阔地,要发兵枫林关,只能驻扎在这里,想必易无峰也深谙此道,所以他有备无患。”
“而我们要的就是他有备无患。”我把笔一收,“易无峰曾在我手下当过三天的主簿,后来我发现他并不适合这个职务。他是典型的武将,性格比袁副将还要冲动半分。”
袁轲又瞪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到:“倘若在阔地布下障眼阵法,万数人马落到易无峰眼里只有千数,他必然不会警惕。同时分出两股小兵力,一路主骑兵,只需千人在枫华城口骂阵造势,不必动手;另一路主步兵与驽兵,人数相当,沿城外山脉迂回至城东,佯攻粮仓,却也不求得手。”
“前堂挑衅,后院起火,易无峰必乱。”我淡淡总结道,“接下来,他会抽调驻守在枫林关的兵力,分散支援,一旦到了这个时候,阔地上的南沂大军再大举进攻,关口必破。袁副将,你看如何?”
我偏头扫向袁轲,他瞪着眼睛,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啪啪!”鼓掌声忽然响起来,楼声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不愧是三弟,不愧是卿凭,就按你说的来办!”
他收起牛皮纸地图,一挥手丢出兵符:“去,传令凡护卫将军以上将领,半个时辰后都到教场集合。袁轲,你替我拨出五万人马,今夜便启程枫华,我等随后就到。”
“是!”袁轲面色一肃,领命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与楼声二人,他打开搁置于桌面上的实木盒子,取出里面金黄绸布包裹的东西:“你将帅印收着。”
我瞥他一眼:“现在给我是不是早了点。”
楼声含笑:“我信你。”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站起身,脚下猛地一软,楼声这才看到我颈上的鲜血,不由诧异:“你怎么?…………好个袁轲!”
我没理他,低头撩起衣摆,准备撕下一缕布条。楼声按住我,从自己中衣上撕下一大块白布,压在我的颈上:“袁轲跟随我多年,又在你手里吃过败仗,心有成见也属正常,你…………”
“你不必多说。”我语气平静,“我还不至于和区区一副将计较。”
从楼声书房出来,早已过午。我浑身都痛,加之衣襟上沾了血迹,也无心用膳,回到自己那儿换了身衣服,然后取出楼声给我的帅印,放到面前端详。
在任何人眼里,我的计划都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也的确如此,从头到尾我透露给楼声的都是实情,枫华城的兵力布局,粮仓位置,包括领军者易无峰的情况。只要按我说的徐徐图之,一周之内必破枫林关,南沂大军必取枫华城。
然而占城之后呢?
枫华城四面环山,几乎没有出口,南沂大军一旦进驻枫华,在后续力量还未跟上的情况下,犹如瓮中之鳖。此时东陵援军一到,形成何围之势,关门打狗,楼声有多少人马,都得给我死在里面。枫华城自然又回到了东陵手中。
但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想法。
如今我的一举一动都在楼安的监视之下,楼声表面信任,暗地里必然也有盯稍,我若是无法及时将消息传回东陵,调拨援军的时间就无法控制,早了打草惊蛇,晚了就相当于将枫华白白拱手相让。
所有的关键,都在于“消息”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