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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真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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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凉风习习,整个天府都沉浸在夜色之中。黑云压城,显然明日又是一场风雨,现在的静谧不过是最后的酝酿。
楼府三条街开外。我到达的时候,五师哥和黄老已经经过了一场恶战,双方各有损伤,暂歇,楼府精兵将二人团团围困,只待声令再下。
旁边风姿袅娜的叶音环抱双手,风轻云淡的注视着战局,现在的形势相当不容乐观,楼声想尽一切办法逼我现形,试探我的底细,软硬兼施软磨硬泡。我受伤初醒之时,楼声一张嘴说死了五师哥和黄老,如今探得二人的消息,势必不会留手。
“想不到皇城脚下还有这等高手,倒是我叶音低估你们了。”女子一捋秀发,“难怪能悄无声息的从府牢中出去,呵。”
五师哥护着遥遥欲坠的黄老,眸色凝重:“姑娘恐怕找错人了罢,我二人并非天府人士,更不曾听闻什么风月阁。”
“区区风月阁余孽,又何必我大费周章。”叶音缓步上前,“养父兄且如此,想来卿九小兄弟也不是简单人物,难怪他哥哥这样好奇。”
当初楼声手下以风月阁余孽的罪名将五师哥二人带走,我亦没有将实情告知,五师哥一直以为我在风月阁一事上周旋,因而现下是一头雾水:“此言何意?”
“何意?”叶音笑了,“我向来不愿让人做个明白鬼。楼府的公子,也不该为俗人所累,虽然二位不像俗人,不过死了俱是一样的。”
五师哥恍有所悟,看神色却依然想不真切,只谨慎的注目前方。我踏足高枝上,心道别说五师哥,我自己都想不到怎么莫名的就成了楼府的公子,南沂的皇亲国戚。
说起来不过是一条血脉,在我心里不过是非亲非故的几人,随时可弃,一走了之。偏是我贪心过头,这个身份非同寻常,不好好利用,给君少辞捞个大便宜回来,实在可惜。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五师哥和黄老原早该去往东陵,如今受困与此,一同耽搁了二师哥的病情。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行到这一步,唯有一直偏颇下去。
我于树上悄然跃下,闪身进入巷中。漆黑的地面上,铺开三奇六仪,推演当前之阵。
交战的声音再度响起。
剑鸣错落,清音不绝。楼府人多势众,训练有素,且不死不休。而五师哥武功高强,黄老虽然重伤,却也有些底子,得以一时纠缠不休。合刃之急,再多一名高手加入,平衡就将打破。
头顶的乌云越压越沉,气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隐约有微风吹过,树叶哗啦哗啦的声响也都隐没在了杀伐之中。
叶音开口了。她的声音如同初见那般婉转动听,说出的话却也是一如既往的利器:“一群废物,以为我叶音带你们看来日出的吗?总少不得要我亲自出手。”
言次,出鞘声。
我一掸衣上的霜露,拂袖扫开地上碎屑,转身翻过三丈墙头,足尖点地,在五师哥二人身前落下。
无形的气浪铺开,叶音后退一步,手中长剑“叮”一声回鞘,迫而不出。我目视她立定站稳,才漫声开口:“叶姑娘来抓人,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呢?”
叶音惊讶一瞬,随即扬起秀眉,在我身上肆意打量起来:“哟,是卿九小兄弟,来的可真是时候。”
翻过手里的剑,她又笑了:“果然在藏拙,楼声这回可是捡到宝了。我可真是好奇,楼府失散多年的小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微微一笑,徐徐以剑指之:“让我养父兄离去,就不是敌人。”
“看来他们对你的确很重要,甚至不惜现身相救,自爆功底。”叶音叹了口气,“也罢,我不是你的对手,今日…………”
“今日这二人留也得留下,不留也得留下。”
忽一声音破空而入,像沉沉乌云中的一道惊雷,打散雾气落进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暗紫色身影,不快不慢的来到叶音身边,眼帘一低,视线落到我的剑上:“拿剑指着你亲嫂嫂可不好,三弟。”
未及我回味这个“三”是什么意思,楼声两根手指已经探了过来,闪电般的夹住剑锋,刹那间一股浩然之力滂滂沛沛而来,我只觉手中之物千斤之重,急忙回身抽剑,反手推出一击,卸去余力。
“小九!”五师哥以背相抵,促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和楼府…………?”
“退后,见机行事。”我低声打断他,现在哪里来得及解释,一切要等他二人安然离开为止。
楼声显得轻描淡写,挥手试剑,向我袭来。我横剑一格,将他剑锋向旁荡开,双方错身而过,楼声忍不住低笑一声:“有意思。”
他后退一步,又复攻来。身形一展,剑势突然变得凌厉非常,欺身而上,招招指我要害。我看没有余地,自然不敢怠慢,出招一致狠辣,剑剑封住他来路。
我与楼声缠斗时,周围几十个楼府子弟依旧将我们围在中间。我的剑术与楼声平分秋色,奈何周围还有七八个武士常趁机攻入战圈偷袭,因此每次想要反击总是碍手碍脚。几百回合下来,也无人显出疲态,我不由暗暗思量,这样下去怎样也耗不过对方,至少先冲出包围才是上策。
我一眼扫过楼声和叶音,擒贼先擒王,只有先压制了这两人,五师哥和黄老才有脱身的希望!心中想着,手下长剑不由快了许多,身边那些围攻不再顾忌,开始尽数交付五师哥二人。我每一剑只攻不守,狂风骤雨般向楼声袭去,楼声看到我眼中瞬间露出的杀机,不由神色一正,我趁机侧身卖个破绽,趁他本能地攻向我之时,长驱直入直刺他胸前。
“当”的一声脆响,楼声抚胸口倒退几步,摸出一把碎玉来。同时我腰间一疼,被几人偷袭得手,我回手挥剑连击,四五个人应声而倒。
“小九!”五师哥冲过来一手挡开我身后刺来的几柄刀剑,我这才看清他身上已有几处刀伤,而不远处黄老形单影只,浑身是血,深陷包围圈中。我心下一惊,一推五师哥道:“不要管我,快带人走!”
黄老远远的苦笑了一声:“徒然徒然!老夫已到油尽之时!”语毕委顿在地。
五师哥替我扫清四面杂碎,借力一个翻越,重新回到黄老身边,急眼探看。就在这时,天空猛然滚落一道雷鸣。
世界一瞬间变得煞白,又一瞬间变得漆黑,风声呼啸而过,树影人影一阵幢幢,雨倾泻下来,谁也看不见对方。
楼声第一个反应过来:“有阵法!”
他迅速向五师哥二人方向望去,手里飞出一串铜钱,而然我早有准备,飞身截下,回头一瞧,雨幕之中早已无五师哥二人踪迹,唯楼府众人面面相觑。
有一枚铜钱擦身而过,惹得脸上微微刺痛,我摸下一溜血珠子,抬眼去看楼声的表情。
不出意外,有些懊恼。
人是离开了,可我却仍不能放下心来。不知黄老的身体,能否撑到治疗二师哥那一刻。
冰凉的雨水让我脑袋有些发晕,旧伤为平又添新,血流个不停。一旦歇下手来,浑身上下都抽痛起来,我往墙上一倒,眼见着楼声向我缓步走过来。
柳叶翩然的眉眼,似曾相识的脸庞。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觉袭击了我,很快又沉将下去。
楼声什么也没有说,他收起他的剑,然后点穴止了我的血,架起我一条胳膊,回头往楼府去。
“喂!”叶音在后面喊了一声,楼声脚步顿了顿,回头瞟一眼:“走吧。”
我也回头瞟一眼:“走吧?”
叶音哼了一声,挥手招呼楼府众人,“咔咔”踏步从边上走了。
我半挂在楼声脖子上,叹了口气:“你的眼光真独到。”
楼声道:“习惯就好,你嫂嫂其实很可爱的。”
我觉得腰上的伤口又痛的厉害了些,不由拿手去探,楼声一把捏住我胳膊:“你想死吗。”
我偏头斜他一眼:“想我死的一直都是你吧?”
楼声盯了我一会儿,突然一笑,转手扣住我的膝弯,把我捞到半空:“我曾经一直在想,如果我有个弟弟,我楼声的弟弟,他会是什么样。”
刚才还是你死我活现在却一副哥俩好我说心事给你听的样子,楼声应该是变态吧。
“他会不会很愚蠢,愚蠢到丢我的脸,会不会很聪明,聪明到威胁我的地位。”
这大约是真话,楼声满脑子的淤泥,看谁都是浑浊的,他心里只有他自己,恐怕楼安也只是其上位的一块垫脚石。
“所以你注定举目无亲。”我替他下了结论。
楼声一条腿迈进门槛,他把我放到床上,撕开我腰上的衣服,然后瞅着那些伤口。
我道:“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楼声道:“连中三剑,你居然一声不吭。曾经沧海难为水,是吗?”
我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楼声道:“五年前,南沂与东陵一战,兵败如山倒,全然归因于东陵的少年丞相。试问这天底下,可还有人能在阵法上与之比肩?”
“没有。”我淡淡道, “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我在出手那一刻,就没有想过隐瞒。”
楼声在屋里来回踱步:“我若取你性命,你待如何?”
“人总有随心所欲的时候。”我道,“而这个时候,他眼里是没有生死的。一如我循着秘密,进你楼府。”
“你这么说,”楼声往床边一停,坐下来,架起腿,“我忽然有一个很荒谬的想法,想不想听一听?”
“不想。”我干脆道。
楼声仿佛没有听到:“以你的能耐,在楼府呆了这么多天,大约也知道我要做些什么吧?”
“做什么?”
“别给我装。”楼声敲了一下床板,“保不准,你早把消息传给了东陵皇帝,不过这也不要紧。”
我斜睨着楼声:“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
“我想,”楼声俯下身来,“你来带兵,替我拿下枫华。”
我盯着楼声看了半盏茶的时间:“哈哈。”
“以你从前的身份,对枫华城的了解,还有出神入化的阵法。”楼声眯起眼睛,“这一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旷世之战。”
他直起身开始抖脚,口气活像个诱拐犯:“我知道你与那东陵皇帝关系非同寻常,年少意气,以为这样就是一辈子了。”
“很快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是我楼声的弟弟,东陵揆席,南沂血脉,他皇帝还和你称兄道弟。你说这样的奇耻大辱,君少辞能忍下,能忍的过众口悠悠”
“古来最薄君臣义。从前刘玄德摔儿子收买人心,如今你眼见的镜花水月,不过是人家的手段罢了。”
我眼前浮现出君少辞沉静的眉眼,他在花树下见我鹑衣百结,病骨一身时深切痛楚的样子。身后,是接我回朝的金栾玉轿。
我眼中忽起的回忆被楼声抓住,似乎给了他更大的动力,他孜孜不倦道:“还有一件事,我偶然从父亲口中闻知。”
“你一定好奇我为何喊你三弟,”楼声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是因为你还有一个哥哥,一母同胞的嫡亲哥哥。说起来,连我都要生分一层。当年你们是同时失散的。”
“你能豁出性命证实我们之间的联系,想必也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南沂中人,总是在南沂才大有可为。而我,可以举国之力帮你寻找。”
我又盯着他看了半盏茶的时间:“哈哈。”
楼声扬眉:“你一连哈哈两次,是有什么想法?”
我嗤道:“你以为我会信你或者我信你你能信我?”
“你还有选择么?”楼声笃然,“你根本没有退路。而我,就像你说的,人总有随心所欲的时候,这个时候他眼里是没有生死的。我实在舍不得杀你,想看能载入史册的东西,哪怕你选择与我为敌。”
他站起来:“卿凭,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吧。”
我仰面躺着床上,面无表情:“你学三声鸡叫,面具就会自行脱落。”
楼声:“…………”
“开个玩笑,其实铜钱已经把它划破了,你顺着豁口撕下来就好。”
楼声依言取下了我的□□,他对着我的脸端详一阵:“上次看见你还是五年前的战场上,果然是容颜旧风华新。”
五指一收,人皮面具化作碎片。楼声往我腰腹部投了一块长巾,然后转身向外走:“你好好想一想,我去叫人给你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