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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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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江上幽暗深邃,我靠舱口坐着,手里捧着楼二给的热茶。楼二就在船头立着,迎着江风。
突然,他转了个身,向我走过来。
搁了手里的剑,楼二在我身边坐下:“小兄弟,你总看我做什么?”
我道:“因为你好看。”
楼二微微一笑,边上的黑衣女子偏眼瞅我:“难道我不好看”
我不疾不徐:“相由心生。”
黑衣女子“哟”了声,莲足一扫,我手里的茶盏顿时脱手而出,一缕蒸汽袅过。楼二眼疾手快,长袖一卷,当空截下茶杯,接着稳稳的放回我手里。
我叹了口气:“多谢。”
说完觉得自己太淡定了一点,不符合刚才杀气腾腾往上冲的表现,于是补了一句:“吓死我了。”
黑衣女子当着我的面比了一套剑法,最后对我比了下中指,风情万种的走了。
楼二目送她摇曳的背影:“挺冷的,你不想呵呵她吗?”
我道:“呵呵。”
楼二:“…………”
楼二:“我的意思是,卿九小兄弟,你不喝口热茶么?”
我往手里看一眼,很实在的答道:“不太敢。我捂手就可以了。”
……………
后半夜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二人在船尾低声细语。
黑衣女子:“为什么不一剑杀了他,像其他人一样。”
果然不是善茬,楼二所说的将无辜之人放回根本就是屁话。
楼二低低的笑:“需要理由么?”
黑衣女子道:“你楼大人做事,自然随心所欲,却无空穴来风。”
楼二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接着我听到他呢喃了一句,带着一丝疑惑:“两血相容即为亲,这便奇了。”
看来注意到这点的不止我一人?我摩娑着手里染血的梭镖,头一回有了些惊讶。这个年轻男子,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到底是谁
黑衣女子不明就里:“怎么了?”
楼二道:“待我确认了再告诉你吧。”
黑衣女子轻嗤:“你还遮遮掩掩的。这家伙,看着武功不高,插科打诨却是在行,没有摸清底细之前,你确定要把他留在身边”
“是。”楼二道,“也不是。”
天蒙蒙亮的时候,船靠了岸,天府到了。
我提出告辞,楼二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卿九小兄弟,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我抱拳。
天府的繁华程度不下于东陵京都,“自大街及诸坊巷,大小铺席,连门俱是,无空虚之屋”。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绕了有一个时辰,并未发觉身后有人跟随,便进了一家酒肆,打算先垫垫肚子。
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我过去坐下,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盘牛肉和一壶酒。
刚喝了两口酒,门口忽然走进一名白衣男子,径直来到柜台放下一枚银子:“荷包鸡。”
我眼睛一亮,这人可不是五师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然而我现在易了容,我认得他,他可不认得我。我提起酒壶一饮而尽,包好牛肉,放下筷子站起来。
五师哥拿了荷包鸡转身出门,我尾随而去,过了人海重重,拐入一个巷子里。
巷子幽深狭窄,一眼望不到尽头,我跟着五师哥一路往前走,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到了一个分叉口,五师哥停下了脚步。
他侧目回身:“这位兄台,你跟了在下一路,可有见教”
我晃了晃手里的纸包,露齿一笑:“我与施主甚有眼缘,请你吃牛肉可好”
五师哥一愣。
“小九!”他听出我的声音,几步奔过来,一把扣住我的双肩,“你怎么来了?你没事?那就好,那就好…………你回过东陵没有?”
我笑道:“正是从那儿来。五师哥,你可好?”
“我用得着你担心什么。”五师哥接过我手里的牛肉,顺手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你是怎么离开北拓的?伤着没有?”
我道:“说来话长,不过我没有事。”
“是么?”五师哥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了。”我道。“先走吧,师哥。”
“行。”五师哥点点头,“你要我救下的老先生,就在这巷子里,我一直好生照料着。”
“嗯。”我微微放下心来,“他怎么样?”
“伤的很重。”五师哥道,“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不少,可惜武功折损大半。老先生性子很傲。”
说话间,我们面前出现一间小屋,五师哥取出钥匙开门进去,我一眼就看见对门的床上歇着那位姓黄的老人。
五师哥笑着招呼了一声:“老先生,今天给你买了荷包鸡!”
黄老闭着眼睛,眼皮子都不动一下:“鸡留下,你滚吧。”
我算是明白五师哥口中“傲”字的含义了,让他来照看这尊大神,还真是委屈了。
我上前几步,在桌子前坐下来:“怎么说也是你的救命恩人,老先生这样可不太好吧?”
黄老刷的睁开了眼睛,盯了我一会儿:“你又是何人”
“卿凭。”
“哪个卿凭”
我取出君少辞给我的玉佩放在桌上:“东陵丞相,卿凭。”
黄老眼神立刻变了,却依然直直盯着我看。
我收起玉佩,淡淡道:“宋揽是先生的徒弟吧,我在枫华城救过他的性命。现在,我需要你还我人情。”
黄老有很久没有说话,半晌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后生可畏,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一件衣服:“你想让我做什么”
“救人。”我肃然道,“我需要你的医术,治我师哥的宿生之疾。”
“你师哥,在什么地方?”
“东陵京都,丞相府。”
“好吧。”黄老点头,“老夫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尽一切力量。什么时候启程”
“今晚。”
我在门槛上坐着,手里捏着一块牛肉,看着巷子高高的围墙,那攀满了枯黄凋零的爬山虎。北风萧瑟,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想起船上的楼二,那背影楚楚谡谡,断不是简单人物。他身旁的女子,与他默契非常,也不像是上下级的关系。这两人在南沂朝中,地位恐怕极高,就是不知道何种角色。
而且,楼二分明对我的身份产生了兴趣,不查出我俩之间的关系,想必不会罢休,可为何就这样任我离开,甚至连个监视的人都没有?
我与楼二这种奇妙的联系,端的是个巧合。但楼二或许不会这么想,多事之秋,偏遇上这样一个意外,他是在等我的动作,静观其变
“再不吃,就凉了。”五师哥在我身边坐下,“想什么呢?你总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怎么是乱七八糟呢?”我笑笑。
五师哥叹了口气:“想不到这老先生是位不出世的神医,难怪你要费大力气救他。”
“是啊。”我啃了一口肉,“说起来,他还是子扶师哥的半个师父。”
“此话怎讲”五师哥来了兴致。
我便将半本《游丝录》的典故告诉了他,五师哥连连称奇。
“既然如此,二师哥的病果然有大希望。”五师哥喟叹,接着话锋一转,又绕回我身上,“小九,一个人来的南沂?”
“是啊。”我道。
五师哥微微皱眉:“从边境来到天府可不容易,你没遇到什么意外吧?”
“怎么会。”我干笑两声,再啃一口肉。
五师哥依然不信,他追问道:“有没有遇到朝堂的人?或者江湖帮派?”
我正要说没有,忽而眉头一动,长身立起:“有人来了。”
五师哥紧接着站起,戒备道:“什么人?”
答案很快揭露。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列官兵,披甲执矛,头戴银盔,足有五六十人。为首的凶神恶煞,一见到我们便喊:“捉拿风月阁余孽,给我搜!”
风月阁?不就是船上被杀死的那位黑衣阁主的…………
思索间,官兵们已经冲进屋内。我想起床上还歇着重要人物黄老,切不可有任何闪失,便一同跟了进去。
“你们是何人?报上名来!”为首官兵晃动着手里的长矛。
这个时候,脑中千般思量过。古往今来,史不绝书,捉拿余孽大多只是朝廷压榨人民的一种手段,尚武的南沂特为尤甚。然而主事者需要交差,无辜之人欲加其罪,苌虹化碧,白白枉死。依照今日情形,此事决不可能善了。似乎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我当即拱手:“草民卿九,这是我大哥卿五,床上是家父。”
首官上下打量我一番,又眯起眼睛往我手上细细看了几眼,冷声道:“你袖里是什么?拿出来!”
我伸手取出那只染血的梭镖,交到首官手里。
首官捧了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风月阁?!竟然刻着风月阁!”
估计他也没想到真的搜到一个实质性的成果,显得很激动:“快!立刻把床上的老头,还有,还有边上那个卿五抓起来!收押!收押!不要让犯人跑了!这个卿九,能用这样的梭镖,想来必定不是阁中的普通人物,嗯!还不速速去报告大人!请他定夺!”
五师哥和黄老一眨眼就被人给带走了,我被官兵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没过多久,长矛分开一条道路,官员口中的大人来了。
我抬起头,一人长发飘飘,迎面走来,果然是楼二。
我:“巧啊,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楼二:“不巧,我是专程来逮你的!早在船上的时候我就看穿你了!孩儿们,给我绑了!”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想象,事实是楼二非常客气友善,他走到我面前,就差没握住我的手了:“卿九兄弟,怎么是你?”
“我也想知道,怎么是我。”我瞅了为首官兵一眼,对方开始冒汗了,哆哆嗦唆的把那只梭镖递上去:“大………大人,这贼人不不,这位公子他身上藏有风月阁的罪证不不,想必一定是从乱党手中缴获而来…………”
“好了。”楼二打断他,“先下去吧。”
“是是是!”首官擦着冷汗,像赶苍蝇一样赶着一队官兵退到巷口去了。
楼二的视线越过我,在后面的破屋子里停留一瞬:“卿九小兄弟,平日可是住在此处”
“是。”我道,“寒舍简陋,污了楼兄的眼。”
“此言差矣。”楼二缓缓往门口方向去,“古有《陋室铭》,斯是陋室,唯吾徳馨…………卿九兄弟,这里可还有别人居住?”他目光掠过桌上的三个酒壶,回头问道。
我正要开口,五师哥和黄老正在他手下的手中,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尖啸。
一支梭镖,和先前黑衣阁主在船上用来袭击我的一模一样的一支梭镖,破空而来,极速射向门口的楼二。
我凝眸不动,楼二一个错身躲过突如其来的暗器,横眉一扫,小巷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黑衣蒙面人。
巷口的官员听到动静,远远的惊呼起来:“有刺客!快去保护大人!”
一众人马噼里啪啦的奔过来,黑衣蒙面人一溜梭镖扫过,个个噤若寒蝉,盯着面前倒下的尸体不敢妄动。
楼二迈步跨出门槛,抬眼扫过环伺之敌:“风月阁余孽,好大的胆子。”
其中一名黑衣蒙面人冷哼一声:“怪就怪在,你稳稳的位置不坐,非要与我们作对。风月阁何其之大,永远也不可能根除,接下来,你就承受我们雷霆的报复吧!”
你稳稳的位置…………六个字穿耳而过,这一刹那,我忽然起了强烈的探究心思。没有别的,我非要搞清楚楼二的身份不可,不仅仅因为他本身的吸引,我与他之间的联系也必须有个明确的答案。
如果,如果我真的与楼二沾亲带故,那我极有可能是南沂人,南沂皇族或者要员子女…………我率领千军万马抗争了近五年的敌国南沂。
这件事情埋在那里,绝对是一颗可怕的毒瘤,未来的祸根,我宁愿现在将它铺开看清,也好过日后劳心伤神。
我想到二师哥的病,他现在状况很不好,最多也就能撑半年。要弄清这件事,我得速战速决。
想必楼二,同样好奇这一点。
黑衣蒙面人跃下高墙,掌心一翻,明晃晃的梭镖再度袭来。
一念驱使,我看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楼二身前:“楼兄小心…………!”
“卿九?”楼二单手捞住我,眸光一暗,“你受伤了。”
岂止是受伤,老子可是把命都赌上了。这一梭镖可是颤巍巍的插在心上,轻轻一拔,我就死了。
但楼二一定不会让我死。
命悬一线的人,市井大夫束手无策。楼二并不知道黄老就是神医,他只能将我带回去,带去验证他身份他的地方。
并且,他见到满眼的血,也一定会借此机会好好检测我们之间的关系。
等我醒来之日,就是谜底揭晓之时。
眼前最后的画面,楼二反手轻推,怒浪卷雪,十丈之外,人物齐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