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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参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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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凭,醒醒。”
我睁开眼睛,正对上君少辞漆黑的眼睛。低头一看,自己手里仍牢牢地抓着竹简,打开的一半顺着衣襟的坡度流淌,一直落到地面上去。
君少辞掀了身上毛茸茸的大袄,转手就裹到了我身上,口里道:“穿一件单衣就在这儿吹风,不怕着凉么?”
我斜他一眼:“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君少辞把我手里的竹简抽走,卷好了放回远处:“你不用不服气。我不让你去陵拓关,你偏要去;甚至不辞而别,一个人去了北拓。北拓是什么地方?北拓皇宫又是什么地方?卿凭,你可知你师兄弟,东陵全朝上下,还有我有多担心你!”
我“哼”了一声,懒洋洋的坐着不想动。
君少辞皱着眉头:“下去,我送你回府。”
我裹着大袄眯着眼睛:“君少辞,你别在这指手画脚。老子千里迢迢赶回来,人累伤口疼,走不了,要滚自己滚。”
君少辞看了我一会儿,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把整个后背给我:“上来。”
我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掸了掸衣襟就跳上去了。
不愧是皇帝的大袄,披在身上简直舒服到了极点,就连阳光也变得暖洋洋的。我挂在君少辞的身上,半阖着眼睛等着他给我弄回丞相府,下了高台以后他走的极稳,就像一条风平浪静的大舟。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君少辞的脚步停住了,然后沉衣师哥略带诧异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小九怎么了?”
君少辞道:“没事。我带他进去换一换药。”
君少辞步入院子,推门入屋,听脚步声,沉衣师哥也一起进来了。我掀了掀眼皮子,发现屋里还有一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裹得像个粽子。
我一跃而下,凑上去辨认,这不是林子扶么?怎么弄成这副鸟样子。
怎么办好想笑。
刷。鸟眼睁开。
狭长的双目柳叶谁剪,慵懒的黑瞳长睫半掩,一时光芒流转,气象万千。
我和林子扶对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接着他坐起来,伸出手,一把掐住我的脸。
我一掌拍在林子扶漂亮的脸上,他松开手倒回床上,继续不省人事。
我也跟着跳到床上,从林子扶身上滚过躺到边上,然后很高傲的睨了君少辞一眼:“上药,手脚麻利点儿。”
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大爷,太得意了。谁让君少辞理亏,活该他伺候我。我把盖在身上的皇帝的大袄一掀,随手甩到架子上。
过了一会儿,我就听见瓶瓶罐罐相互碰撞的声音,还有水声,二师哥打了水回来。
一只手伸过来,把我身上的衣服给掀了,接着心口一凉,伤处压了一块帕子。
我身上出了汗,一直是洳湿的,这会觉着有点儿冷了,毕竟这数九寒天的,比不得往日。自三年前岸谷之变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好在恢复了八成的功力,呼吸之间对于抗寒解乏大有裨益,也免去了不少霜露之疾。
药膏抹到身上,也是凉飕飕的,而且一阵一阵的刺痛。我百无聊赖,心里盘算着这是哪种膏,回头一窝端了它。
不知过了多久,大袄又被盖回到身上。君少辞捏住我的手腕,戴着扳指的手指移到脉上按了片刻,又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我的额头,语气一跳:“烧了?”
沉衣师哥倒是很平静:“重伤未愈,又风吹日晒的,烧起来也是常理。让小九好好歇会罢,我们出去,我有话同皇上说。”
“你好好休息。”君少辞从床边坐起来,把被子拉到我身上。
二人一前一后出门去了,留我和不省人事的林子扶躺在床上。
我摸了摸滚烫的脑袋,扶着架子从床上下来,坐到旁边凳子上,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五师哥台鉴……………”
“皇上。”武功恢复之后,眼可观六路,耳可听八方,哪有那么容易烧糊涂。二师哥说的话,又怎么可能不经过我的耳朵。
沉衣师哥依然是那种平静的语气,好像天上流过的一片云,“如果有一日,小九想要您的帝位如何?”
“他不会。”君少辞不假思索。
“如果他会。”
君少辞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便辅佐他,仍开这太平盛世。”
“记住您说过的话。”沉衣师哥淡淡道,“君臣之交,自古难善终,莫让小九失望。”
我又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及南沂,避世人,安居囿里。小九不日离京,待…………”
君少辞又是一阵沉默,二师哥缓缓道:“十眠九坐,梦里生桑,我没有多少日子了。若你要对不住小九,不如一剑杀他。”
我提笔划去“不日”二字,改作“立即”,落款成书。
我把信纸折好放入袖中,一回头,林子扶正坐在床边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发现他很喜欢用这样的表情来看人,笑容中带了一点轻蔑,好像自己是大仙别人都是土包子一样。
我冲他点了下头:“早啊,子扶师哥!”
林子扶也点了下头,好像已经把我拍晕他的事情忘记了,他凑过来,笑眯眯的:“你在写什么?给师哥看看。”
我把笔墨纸砚收拾好,起身往外走:“子扶师哥你饿了吧?小九…………”
林子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他虽然裹得圆滚滚,但是身手不减当年,二指一探顺出了我的信件,并且一脚把我踹飞了。
我砸到桌子上,桌子“咔嚓”就碎了。
他娘的,王八蛋林子扶!还是那么歹毒。
等我掸着衣服从一地碎片中站起来,林子扶已经一目十行的浏览完了。
他抖了抖信纸抬起脸来,笑得特别贱:“不错啊小九,胆子越来越肥了。”
我脚尖一扫,地上的碎片“嗖嗖”地朝林子扶射去,他随手扯过床帘一挡,顿时漫天木屑飞扬。
我跳起来,凌空展袖,袭向林子扶。
林子扶也蹦起来,他没有袖,但是身上缠绕的布条翩翩起舞,我肚子一抽,一把抱住房梁大笑。
“吱呀”一声,门开了,沉衣师哥站在门口:“你们在做什么?”
我止住笑,下到一片狼藉的地面上:“闹着玩呢。”
沉衣师哥道:“都收收心罢,这一个月,你们就呆在府上,莫要乱走了。”
这是要关我禁闭呀,可不成。
我忙道:“沉衣师哥,我要去一趟南沂。”
原本是不想让沉衣师哥知道,我自己悄悄离开,然而林子扶看了我的信笺,必会百般阻拦。加之我不告而别的经历实在太多,一样会让沉衣师哥忧心忡忡。
沉衣师哥看我:“去南沂做什么?”
我道:“当日离开北拓,我被子扶师哥带回东陵,五师哥则去了南沂,我要接他回来。”
沉衣师哥道:“你五师哥不是小孩子了,他的能耐,足以支撑他一人回到东陵。”
问题是五师哥那不止一人呀!他要怎样使得自己和一位年迈且重伤在身的老人安然无恙的来的东陵?南沂强国,与东陵有生死之仇,其中的危险又不是北拓所能相及的。
但这些却不可以告诉沉衣师哥,他若是知道了五师哥身边有个黄大夫,我们犯着危险只为治他的病,后果真不敢想。
我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
沉衣师哥道:“何事?”
我道:“关乎朝中的一位大臣,我怀疑他和南沂…………等我查明了结果再同师哥说。”
沉衣师哥叹了口气:“你有自己的主见,我也不好拦你。况且你要做的事,我想拦也是拦不了的。去罢,如今恢复了武功,我也好放心些。”
沉衣师哥说的话,与其是给我听,倒不如说是在劝慰他自己。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是夜,我便回到了自己房里,将一切收拾完毕。
那一阵烧来的快去的也快,就是整个人还有些发虚,我也明白此事急不得,打算歇息一晚,明日启程。
我开了一壶酒,独自坐在门槛上喝,月光还是清泠泠的,到哪都一样。
没有多久,木屐踏着玉阶的独特声音响起来,我看见花间白衣飘飘,他走到我面前,一伸手,把我的酒壶拿走了:“大人,有伤不宜饮酒。”
接着自己咕嘟。
“滚蛋。”我给抢回来,低头一看,他娘的少了一大半。
花间眉眼弯弯:“果然是好酒,好酒!”
他一整袍子迈步走了,过了一会儿,三师哥、小八、还有林笑晏、林翛然也出现了。
三师哥那脸绷的,他往我面前一站,一阵寒气扑面而来:“你就不会安分一点?非要让你二师哥担心吗?你可知他为你操了多少心?小七为了救你,也连中数箭,你…………”
我抬头向三师哥望去,心道他竟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字,真是奇迹。
三师哥被我盯着,突然不说话了,半晌才重新开口:“你好自为之罢。”拂袖走了。
小八冲我摊了摊手:“你看看,你又要走。反正也不呆在这儿,干脆把丞相府送我得了,让小爷也威风一把。”
“你也滚蛋。”我摆手。
小八滚了,身后两个兔崽子一左一右,在我身边坐下来。
“九师哥。”林笑晏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我。
“嗯。”我应一声,灌了口酒水。
林笑晏咬了咬嘴唇:“九师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笑了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晏儿,你该学着适应了。”
哭包又开始泪眼婆娑。我站起来,把酒壶一扔,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银光。
我执剑朗声道:“今日再教你们一招,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