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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惊弦 ...

  •   我跟着策师哥一路来到东门,东门把守着重兵,预备军一字排开,分列两旁。策师哥自两军之间穿行而过,遥遥地守城官向他拱手行礼。

      “开门。”

      守城官一愣:“将军,城门要五更…………”

      “你想贻误军情”

      守城官面容一肃,又拱手道:“属下不敢,还请将军出示批文。”

      策师哥神色不动,伸手从袖中取了一个纸卷递上去,守城官接过展开,我一眼撇见那角落里鲜红的方印。

      我绝不相信这是那二愣子皇帝亲自敲上去的,策师哥这是假传圣旨吧?

      一面予我毒饮,一面备下退路,策师哥波澜不惊之下是左右摇摆,反复纠结,苦不堪言。

      “开城门!”守城官下令完毕,恭恭敬敬的将文书送还,“将军请。”

      我压低了帽沿步出城门,关门声在身后响起。偶尔抬眼一望,墙头和城角都是黑压压的大军,长矛兵和弓箭手在上方纵横列张,而策师哥在我前面,每一步都走的十分稳健。

      北地的天气总体来说要比东陵的凉一些,不过时候未到,尚在接受范围之内。走出数十步,四周起了风,远处的叶子开始有了沙沙的声响,我低眼看着衣角缓缓扬起,腹中一痛,身体微微一倾,磕在策师哥背上。

      是毒发了。

      同一时刻,身后遥遥传来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林策将军,这三更半夜的,你要到哪里去”

      策师哥脚步一顿,转过身:“回丞相大人,军机要事,不敢贻误。”

      师父把双手扶在墙头上,微微前倾,面上带笑:“噢,此行皇上可知”

      策师哥道:“自然。”

      “自然是知,还是不知”

      话音刚落,一玄袍青年从师父身后负手而出,头戴金冠,面无表情。

      策师哥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低头拱手:“臣等,见过皇上。”

      那皇帝眼睛都不眨一下,视线越过策师哥,落到我身上:“卿凭。”

      我抬手摘下帽子,冲他一笑:“巧啊!”

      “不巧。”北拓皇帝慢慢向前一步,在城头低眼俯视,“东陵大患,朕一直守在东华门。”

      我道:“君少辞真应该感谢你。”

      北拓皇帝道:“你这样直呼君王的名诲,真的好么?”

      我道:“没有人直呼你的姓名好吗?至少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北拓的皇帝姓甚名甚。当然这也同你们故作神秘有关。”

      北拓皇帝道:“朕名左清,字向宿。”

      我有些好笑:“此刻你说的不该是‘将死之人,无需知道’吗?”

      北拓皇帝有些无语,他看了我一会,突然叹气:“可惜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这让他的脸显得生动了许多,也让我再一次忍不住想笑:“说吧,你想怎样。”

      其实这个时候我的心情是不错的,皇帝左清杵在东门上边,往西门去的五师哥一定能带着宋揽的师父离开,沉衣师哥有救了,东陵风波也已平息,那片江山有君少辞和花间在,我还有什么好挂心的。

      至于策师哥,他和我不同,只要重新走进这东门,有师父在,他还是北拓位高权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果然,左清转向了策师哥:“朕有今日,你师父有不世之功;北拓有今日,你有不赏之功。朕再开一次东门,林将军,进城罢。”

      策师哥沉默半晌,缓缓走到城口,却没有便入,他开口道:“三年前设计陷害小九的是我,傍晚时对他下毒的是我,此刻将他带入虎口的是我,我有什么脸面独自进这生门。”

      师父突然看了我一眼,他唇边依稀带着笑容,传达着只有我们两人才明白的讯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师父和我是非常相似的人,无论做什么事下什么决定,自己都是认可自己的,永远不会后悔或者露出愁苦的神情。他会选择最正确有利的道路,如果一定要无情,他便无情。

      我与他朝夕相伴十数载,岂能不知他给我的意思。他与左清并肩站在这里,除我之心已是板上钉钉,但他知道策师哥还有退路,他不希望策师哥和我一起死,并且他认为我能做到这一点。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荒谬,策师哥死在这里,的确不值。我也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策师哥身后。

      左清又恢复了他的面无表情:“朕等你三数,城门一关就是万箭齐发之时,你可要想好了。”

      “一”

      “二”

      控弦之声大作,城门缓缓闭合。我感觉腹中绞痛更盛,同时真气也流转更快,武功在这一刻俨然恢复到极致。千钧一发之际,我聚气于掌,在策师哥骤然放大的瞳孔中一掌将他劈入城内。

      “轰!”门合。

      我手中的余波拍到门上,金漆银粉掉落一地,风一吹,纷纷扬扬地卷进箭雨里。

      错乱中,忽地出现一人,剑承一弘秋水,眸载十里星芒,长天破空,踏云而来。

      那一身鲜红的衣裳,林子扶。

      …………

      我爬下床时,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三尺长剑挂在墙上,我伸手摸了摸,感到亲切,又回到我的丞相府了。

      推门出去,院子里也是空荡荡的,晨光熹微,凉风习习,肥大的木鸡晃悠悠的坐在树枝上,斜睨着我。

      这叫什么眼神

      我腾身而起,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去逮木鸡的脖子。

      “小九。”

      动作微微一顿,木鸡就拍着翅膀飞走了,我落回到地面上,掸了掸身上的灰走向来人:“三师哥,小八!”

      三师哥一点笑意也没有,开口就是训斥:“一醒来就上蹿下跳,没一刻安分时候!”

      我愣了下,三师哥平素虽然冷冷淡淡,但很少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我看了小八一眼,他冲我一撇嘴,表示不关他事。

      “回屋去,别在外边晃悠。”

      在外面晃悠的明明是木鸡好吗?!

      我往屋里走着,一边向后转着脑袋:“三师哥,是子扶师哥带我回来的吗?他现在怎样?”

      我脑中的印象并不模糊,那天北地,乱箭齐放之时,有人一把拧住了我的胳膊往外奔,那个人就是林子扶。

      先不管他之前明明掉进了坑里音讯全无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城口,在箭雨里救个人也是一项技术活。不过看五师哥和小八的神情,林子扶应该还赖在世上浪费粮食。

      “还没醒,死不了。”三师哥道。

      “子扶师哥…………”

      “你管好自己罢,二师哥会照看好他的。”

      我重新回到屋子里,天没亮,到处都是乌蒙蒙一片,空气中泛着入冬的凉意。我四处一摸,摸到一件袍子,套上之后才发觉这是我的朝服。

      我忽然想起,这个时候应该是早朝的时间。动荡过后,留下的应该都是君少辞和我的亲信了,朝堂面貌焕然一新,不如去瞧上一瞧

      我系好腰带束起发,再一次推门走出去。三师哥和小八已经走远了,附近也没有安排一个侍从,我沿着熟悉的道路一路走到乾坤殿,果然所有大臣都在那恭恭谨谨的跪着,最前方是花间和褚云矜,后面一点是于让,陆湛等等,很大一批面孔被彻底清理。

      君少辞在上边坐着,身披一件毛茸茸的大袄,皇冠上的金色流苏笔直的垂下来,把沉静的双眼藏在阴影里面。

      看他脸色,之前的剑伤应该已经恢复大半了。几天不见,这家伙好像又瘦了一点,下巴都尖了。

      我走到丹陛下面,照例行礼:“微臣卿凭,参见皇帝陛下。”

      君少辞坐在那儿没有说话,我抬眼看他半天都没见他反应,于是便自个走到花间前边去了。

      君少辞的手动了一下,他拿过身前那叠奏折,按顺序缓缓翻动起来。

      “花间。”

      “臣在。”

      “云川建堤一议,洞幽烛远,朕准你全权负责此事。”

      “谢皇上。”

      “陆湛。”

      “臣在。”

      “山郡夺朱,河伯当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朕准你请求,带人去罢。”

      “是,谢皇上。”

      “夏尽宣。”

      “臣在。”

      君少辞自上而下一本一本的阅览,到第七本时,他额前的流苏轻轻一晃,用修长的手指抽出一张发黄的状纸来。

      凝眸看了一会儿,君少辞沉着声音开口:“何人所呈”

      褚云矜迅速出列:“回皇上,是微臣。此状于周国老府中搜得,臣以为,军令如山,不敢私藏。”

      军令状

      我脑中浮现出那日在周国老和君少辞面前提笔落墨的画面,君少辞说过的话犹在耳眫:“即使周国老伏法,可军令如山,古有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你要我怎样为你开脱?”

      当时我笑道:“开脱什么?周国老倒了,军令状就是一纸空文,你一句话的事。”

      褚云矜的意思很明显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未实现的军令状呈到君少辞面前,就是希望当众削我。这个人是怎么想的,我现在也闹不透彻,就在不久前他还给了我“冰雪”这种紧急救命的千古奇物。

      “东陵之北有国,犯我边疆…………军法在上,微臣卿凭誓取北拓兵主首级,以告李将军亡灵。如若不能,臣愿听凭军法处置。”

      君少辞照着念了一遍,缓缓合上状书,抬眼看我:“丞相大人,你可有话要说?”

      我心里有数了,定是我先前在陵拓关设计把自己送入了危机重重的北拓,惹他不痛快,所以才赶这儿故意难为我。

      他娘的君少辞,当初我立下军令状是为了谁?现在他居然拿这玩意来说事。我也不痛快了,一眼回视过去:“臣无话可说。”

      君少辞道:“未达军令者,按律当诛,众臣可有异议”

      下列众臣面面相觑一阵,过了好半天,花间站出来说话:“臣有异议。”

      “说。”

      “丞相大人乃心王室,功垂千秋,皇上曾赐丹书铁契,保大人性命无虞…………”

      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说到底今天就是要折腾我和我过不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整出什么幺蛾子。

      君少辞沉声道:“御史大人言之有理。然军令如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革职一月,罚奉半载。”

      半载!想我算命那赚一个铜板都不易,如今一下扣了我半载饷银,是要我重操旧业么?

      我觉得有点儿好笑,醒了就醒了吧,到乾坤殿来溜达什么,这不是自己找虐么?

      君少辞的眼睛依旧隐没在金色的坠珠后面,我看了他一眼,抽簪散发,除去外袍,接着双膝一屈,“咚”的一声就跪到地上了。

      我这一跪,把君少辞惊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说话语调都变了:“你干什么?”

      我道:“皇上不是下令革职一月么?那我怎么还好穿着这身官服。”

      君少辞没说话了,在我站起来以前,他一定如坐针毡。

      君少辞最后道:“退下罢。”

      我告退的时候身子有些不稳,君少辞抬眸:“花间,你同…………”

      “御史大人要务在身,不便离席。”我在殿外脚步微顿,“建堤一事,关乎民生,切不可粗制滥造,敷衍了事。”

      花间的声音在背后传来:“是,大人。”

      远离了乾坤殿,我提着袍子慢慢往丞相府的方向走,经过金玉雕龙长桥,绕过怒放的梅林,进入了御花园内。

      东陵先帝不务正业,酒鼎奢靡,花园无疑是大而华丽的。一簇簇,一团团,都是冬梅,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烈的像歌。在重重花海中央,建着一座高约五丈的歌台,因为君少辞从未沉醉过声色,歌台因此也是荒废许久,我记得他曾让人在上面放了许多竹简古卷,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是御书房里没有的。

      我不想回丞相府了,还有一大半的路,累的慌,断肠的毒林子扶应该已经给我解了,但身上的伤终归没有好全。我穿过花丛,来到了歌台下面,从下面望,层层云梯往高处堆积,顶上旗帜迎风招展,显得开阔明朗。

      我提了一口真气,点着云梯几步跃上了高台。一落地,冷汗又渗了出来,我看了看身下的高度,琢磨着短时间是没有把握完好无损的下去了,索性搁下袍子,从架上抽了一卷古籍,然后斜靠在架旁的躺椅上浏览起来。

      高处风广,我就喜欢这样广阔的风。竹简在手里一节节的打开,不知不觉,身上的疲累就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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