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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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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席。
北拓砖青的城墙巍巍无声,承载着它厚重的历史,如曾经沧海的老者般古井无波地矗立在风雪中。墙头上,兵力列张,满弓而待,中有一人,发须白雪,负手而立,温和从容的视线穿过重重风雪,遥遥落在我的身上。
“师父。”我立在城下雪地里,仰头微笑。
“卿凭。”
忽然,老人神色一变,目光犀利如刃,他开口,声音冰冷高远:“你是东陵丞相,不是老夫弟子!今日将你逐出师门,念在往日情分…………”
老人一指前方,满墙弓箭齐指向我:“念在往日情分,老夫给你一个机会。看见了吗,那就是东陵邦畿的方向,你越过护城河,每走十步,便会射来一箭,百步之后,你若还有命留下,老夫就放你回去。”
我微怔:“师父…………”
“住口!”老人面色森寒,“三数不走,老夫便齐发万箭,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有些眩晕,后退两步,转过身,胸口的剑伤血流不止,风雪拍在脸上让人举步维艰,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第一声破空的风啸。
我只觉后背一凉,接着一阵酥麻,然后是钻心的疼痛,心知一箭已中,无法回头,此刻唯有继续前行。
没有一丝武功,百步十箭,箭箭穿身,我他娘的秒变刺猬。
但是我居然还活着,简直神迹,带着体内的十只箭,我回头有些吃力的望向城头:“师父,告辞。”
“啊哈!”老人冷笑,“你以为老夫真会放一个敌国丞相离去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放箭!”
嗖嗖嗖!
我被流箭扫中,一个跟头栽到地上,脑袋在裸露的石头上一磕,醒了。
眼睛睁开,自己躺在地上,后背硌着石子,面前有两张陌生的脸。
是两个北拓士兵,变无表情地走过来,一人一边提起我,丢到一辆板车上。
车轱辘滚起来,继续前行。
我忍着痛环顾四周,前后都是整齐行走的士兵,两旁是茂密的后退的树林,这是,策师哥回北拓的节奏
再低头看自己,胸口裹了一圈厚厚的布条,隐隐有些作痛。身下躺着的木板老旧,沾着朝露与青苔,我觉得自己像是乡民拉往农坊的一只萝卜。
就在这是,轱辘压到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震,我一把抓紧木板,心里明白了,敢情刚才我就是这么掉下去的。
又前进了一会儿,身边的士兵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啊。”
另一人:“什么?”
士兵指着边上的草丛:“一只鸟!”
我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心中一跳。他娘的,木鸡不跟着林子扶,怎么跑这儿来了,见到它准没好事。
“什么鸟!”另一人摇头,“有那么大的鸟我看是一只野鸡。”
“野鸡…………”其他人纷纷垂涎,“捉住它,一会儿烤着吃。”
两个士兵轻手轻脚地包抄过去,木鸡作孵蛋状呆呆地伏在地上,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看得众人一阵窃喜。
“嗬!”一个猛扑,木鸡果断到手。
众士兵大乐,捆了木鸡的双足丢到板车上,木鸡扑腾了一下翅膀,咕噜滚到我身边,不动了。
我一阵无语,这只奸诈的死鸟,它又想干什么?
又走了一会儿,大家见木鸡没有挣扎逃跑的迹象,都放心不少,注意力也随之转移。我躺在板车中央,很快感觉到那家伙在啄我的手。
我低眼一瞧,木鸡鸟嘴一张,把一颗凹凸不平的黑色丸子吐到我手里,然后“刷”的扯开足间的草绳,双翅一拍,秒速回天。
所有人齐刷刷地仰头看鸟,我把丸子放到鼻端轻嗅,一股草药香味,便直接把它丢进了嘴里。
木鸡一扫先前呆蠢,在天空中气宇轩昂地睥睨下方,嘎嘎叫道:“林子扶!真命苦!采药掉进大窟窿!不见尸!不见骨!八成喂了土拔鼠!没活路!变粪土!普天同庆手脚舞!手脚舞!欢庆祝!从此爷是翻身奴!别羡慕!别嫉妒!有人生来蠢如猪!野鸡木鸡不清楚!不清楚!…………”
等众人回神提箭,木鸡早没影了。
那凹凸不平的药丸入口即化,好像一汪菜汁。一时半会,我也没感觉出身体有什么变化,权当生津解渴了。
至于林子扶掉进窟窿一事,则自动被我忽略了,连木鸡都飞得出去的地方,他林子扶要是没辙,那就是连鸟都不如。
按理说那么大的动静早该惊动了北拓将领,然而万人的军队成两列行走在这狭窄小路上,首尾相距十万八千里,况且“捉鸡”一事并不光彩,自然没有士兵傻傻的上报,前面的策师哥愣是被蒙在了鼓里。
这个时候大约是正午,我枕着手臂仰面躺在摇曳缓行的板车上。天气很好,头顶的蓝天犹如碧海,层云如浪,浅浅的日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到脸上,有种毛茸茸的暖意。
也正是这个时候,东陵的朝政经受着三年来第二次巨大的动荡。皇帝生死未卜,丞相下落不明,反贼勾北逼宫,群雄虎视眈眈,而我内心却一片坦然,实在是很有意思。
大约到了傍晚酉时,眼前隐约有了城池的轮廓,但也只是边境的小镇。大军入了城,稍作休整便继续前进,一直到第三日凌晨,才终于回到了北拓的邦畿。
最惹人注目的是城门。厚重,辉宏,镶金嵌银,流光溢彩。它敞开在那里,衬得下方接风洗尘的官员愈发小如蝼蚁。
之后,大军回营,我被单独留了下来。
策师哥没有露面,想来是复命去了。在风中站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有传令兵出现,几人带着我一路向北,进了宫门,绕过大殿,穿过花园玉桥,最后停在御书房的门口。
通报过后,我被推了进去。
实打实的一个猛推,我还来不及看清门内的状况,双脚已经自己奔了出去,先踢倒一个香炉,后踩落一条帘子,接着撞歪一张屏风,最后踹翻一盘棋。当我扶过檐柱稳住身体时,就见古董瓷片和黑白棋子满天乱飞,落到地上,一片狼藉。
偏过头,一个陌生的玄袍青年手执一颗白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对面坐着淡定捋须的师父大人,然后我的策师哥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目不斜视。
我拂了拂撞疼的胸口,转到师父那儿作了个揖:“小九,见过师父。”
师父咳了一声,道:“皇上,这就是老夫与您提过的徒儿,卿凭。”
玄袍青年默然坐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人来收拾残局,但是没人有这种觉悟,于是他便自己把棋盘捡起来,摆回桌面:“卿凭,下棋。”
我暗道这就是北拓的神秘皇帝下棋,他脑袋是缺了多大一块啊。
师父他老人家似乎喜闻乐见,捋着胡子起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子丢到座位上,笑眯眯道:“皇上,老夫这徒儿三年不为棋,您可要让着点啊!”
对面的北拓皇帝从地上捡起一颗黑棋,面无表情地开口:“朕先。”
啪,落子不含糊。
我:“…………”
一来二去,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地面上的棋子越来越少,终于,附近没得捡了。
北拓皇帝抬头看我,我也抬头看他。对视了一会儿,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捡远处的棋。
师父适时地走到角落里,“叭叽”蹬了策师哥一脚:“傻楞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策师哥一声不吭地弯下腰,开始搜罗散落的棋子。
棋盘上,黑白二子各占半壁江山,但是白棋占了较大上风,我弄死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北拓皇帝回来坐下,看我一眼,突然道:“你很得意”
我客气道:“还好。”
他五指一张,“哗啦”一把黑子落进盒子里,然后继续面无表情:“白棋,自己捡。”
我:“…………”
就在这时,盒中又是“哗啦”一声,多了一把白棋。
策师哥撒完棋子,转身重回角落站着。
棋局继续进行,过了一会儿,北拓皇帝不行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棋局半晌,抬手一推,棋子就整片儿跳起,劈头盖脸地向我飞来。我惊讶之余起身急退,然而仍是避让不及,被棋子砸了一通,后背贴到屏风上去了。
皇帝道:“你果然失了武功。”
你丫的不想承认输了就直说吧,用如此无耻的手段还能这么云淡风轻装模作样作为一国之君难道真的不脸红吗!
我掸了掸衣服冷笑:“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皇帝缓缓道:“黑白双行运坎离,枰上锋争悟希夷。棋如人事,你这样的人,心高气傲,断然非我可用,朕何必奉若上宾,自讨没趣。”
他继续道:“卿凭朕不能用,也用不了。然而他废了武功,离了东陵,做不了丞相也算差强人意。两位爱卿请回罢,如何拿捏,想来你们依然是懂分寸的。”
从御书房出来,策师哥被师父赶回将军府去了。庭中只余下我们师徒二人。
师父前脚走着,我在后边跟随,在宫道上七弯八拐,来到一个偏僻幽静的小院里。
小院四面都是苍梧,枝干上悬着枯黄凋零的藤萝,中央一块空地,地上桌椅积着薄灰。屋子不豪华也不破败,房门紧闭,铜环上搭着锁链,抬头看去,檐上一张暗红扁额,书曰:葆宫。
五师哥在这里
师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良久,很是悠长的叹了口气:“卿凭啊。”
“师父。”我将目光移到师父脸上,仰头回视,“君国大义,小九明白。”
师父捋须轻笑一声:“收起你那真诚的小眼神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砍老子。”
我扯了扯嘴角:“成王败寇,各凭本事。当年查案不果,所托非人,原本就是小九活该么。”
“听听,多么的言不由衷。”师父捏了捏我的肩膀,手掌一路向下,扣住了我的手腕,“脉象这样虚,又伤哪了”
我单抽手,不吱声儿。
师父笑:“哟,跟谁闹脾气呢?”
我觉得脑袋都疼了:“师父,咱能别在这门口站着了成么您带小九来葆宫,不是要在院子里叙旧吧?”
师父道:“卿凭啊,进了这扇门,便和你五师哥一样,再难出来了,难道不愿与为师说会话吗?”
“师父,”我道,“小九没什么好说的,您老保重。”
其实我心里仍有疑惑,师父成为北拓丞相应该是几年前,他说要去云游四海消失不见的时候,策师哥也是那会跟他走的。他明知我与君少辞交好,偏背道而驰,是与北拓有什么渊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三年前他为北拓一手送我至地狱,面不改色,难道十几年的师徒情义真及不上一个揆席吗?
但这些都已成过眼云烟,不重要了。就算我问,师父也未必肯说。
“罢了罢了,”师父摆手,“那谁,把门打开。”
一个下人上前开了锁,我孤身一人迈步上了台阶,进入葆宫,大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铁锁响过一阵,便没了动静。
我往前走了几步,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昏暗的光线,果然瞧见五师哥端坐在屋子中央,提袖落子,身前一盘孤棋,一盏凉茶。
我道:“五师哥。”
五师哥一点也不惊讶,他把棋子一粒粒地捡回盒子,然后斟了一盏新茶摆在对面:“坐罢。”
我走过去坐下,对面的五师哥抬头看我,他黑色的长发自两边披拂下来,斜斜地扫过棋盘,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你还是来了。”
我微微笑道:“来北拓看看也好。”
五师哥伸手覆在我的手上,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师父和策师哥对北拓是真心,对小九也是真心,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小九明白。”我道,“师父定是深思熟虑,衡量过轻重,他不后悔,小九也不会。五师哥不必担心。”
五师哥用指腹摩挲着我的手:“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你,我只是心疼。”
我眼睛一酸,反握住五师哥的手:“总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五师哥凝视我:“小九,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道:“等。”
“等”
“等东陵平息了风波,等君少辞恢复了元气,等…………”我缓缓捏起一颗棋子,在手里翻转一阵,指尖一动,猛地弹出。
“啪”一声轻响,棋子砸到窗框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印。
“等小九,完全恢复武功。”
“你!”五师哥大惊,眼中难掩喜色。
“我在路上见到了木鸡,它带来了子扶师哥配制的丹药。”我轻咳了几声,胸口的伤也有些牵扯,毕竟是刚开始恢复,一个小小的运气也是极为耗神。
“如此,甚好。”五师哥道,“小七人呢,你没有见到”
“掉坑了。”我没好气道,“别管他,死不了。”
五师哥笑了笑:“你们两个,嘴上互不待见,其实…………”
“没有其实。”我赶紧打断他,把杯子端到他跟前,“五师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