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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竖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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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如果说一个月前的的冬天只是初泛凉意,那么现在已经冷的一逼了。这里草木凋零,环境开阔,大风扫荡起来更加肆无忌惮。遍地的帐篷哗哗抖动,把风中夹杂的血腥味传遍整个营地。
又是一个新的日出,这意味着新的战幕又要拉起。北拓这边,集结的五万士兵在教场上整装待发,我立在自己的营帐前,缓缓搓动冰凉的手,遥遥望着大军前傲然屹立的策师哥。
“许大炮”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木讷老兵,兀自缩着脖子站在那里,眼珠子都不见得转动一下。
外面实在冷得慌,我转身回帐,经过木讷老兵身边时,停下脚步:“那位许大炮兄弟去哪儿了?”
老兵慢吞吞的斜我一眼:“死了。”
我心知死的是真正的许大炮,点了下头,掀了帘子走进去。
帐中没有炉子,我找了截满是灰尘的蜡烛点起,将就着烘了烘手。早餐是送来的一碗薄粥,一只白馒,我喝了粥,吃了半个馒头,还剩半个放在桌上,现在已经冷硬了。我拿起这半个馒头掂了掂,擎着蜡烛走到角落,把它搁在地上用来压吹起的帐角。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了号角的声响,大军前锋已然出发。千万铁蹄踏地而出,方圆数里都在隆隆震颤,桌上烛火不堪重负,一阵东倒西歪。我索性吹灭了火焰,被子一裹,坐到床上去。
鼓擂,号吹,喊杀。战场的种种回音清晰可闻。依据我的分析,君少辞作战灵活多变,层先错出,令人防不胜防;而策师哥行兵严谨,士气逼人,且占人数优势。总得来看,似乎北拓这边,略显上风。
但真正的情况谁也无法预料,君少辞是从亡国困境中走出来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坚韧。策师哥前锋挂帅,身上尤有旧伤,输赢成败,终究不知。
我在床上坐着坐着,就渐渐迷糊了。朦胧中,奔走响过,帐外一阵喧闹,我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入目一片昏暗,周围的一切都裹上了黑色的阴影,竟已过一天了么?
下了床走到门口,帘外有人大声地说话。
“这东陵还真是快不好啃的骨头,听说咱们的伤亡不比人家少多少!”
“实在惊心!战之惨烈,平生未见!”
“人都打光了,胜负却依旧不分,不得不鸣金收兵啊!”
“那东陵的皇帝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上阵不开打,先要人,啥人也不说,你说是不是有病咱林将军鸟都不鸟他。”
“此人确是厉害,抢了一柄长枪,一个皇帝,敢一人冲入敌阵,杀开一条血路,直冲到大纛之前。咱们见他来势汹汹,好些人都勒马退开了。这王八蛋手起枪落,将三名持纛者一一捅死,抛下长枪,一把拖了三杆大纛回上后坡,倒转了插入土中,令人骇然!”
“看起来不露锋芒的人最可怕,当年力挽狂澜复辟东陵的小皇帝果然名不虚传!”
“这次林将军也杀红眼了,从头到尾没听他讲一句话,最后卷了刀刃,裂了伤口,我还从没见他这么不要命过。”
“我总觉得这一仗透着诡异,但又说不出来,真是…………”
我出了大帐,两人立即停止说话,提了长矛默然跟到我身后。我视而不见,径直绕到前营,登上高处瞭望。
天黑风凉,皎月弯弯。隐约可见遍地的残甲尸首,还有忙忙碌碌收拾战场的士兵,鼻端的腥味较之前浓稠数倍。大约双方,都不怎么好过。
世人厮杀争夺,头破血流,生生死死恩怨情仇,过了千百年,只有这月色依旧清明温柔。
从前面回来,我又往主将大帐去,一路上兵来兵往,不少都是缺胳膊少腿的,地上流淌的血液,踩着四处飞溅,我到帐口的时候,鞋面已经全部浸红了。
帐外立着全身是血的周其,不见赵光。他看见我,眉头一拧,两边护帐见状交戢,双双拦在我面前。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周其道。
我道:“我要见你们将军。”
周其冷淡道:“林将军不会见你。”
我淡淡道:“这不是你该管的。”
周其张了张口,没有再说什么,深深看我一眼,转身入了大帐。
不一会儿,帘子打开,他重新提剑出来:“进来吧。”
我点了下头,举步往帐内走去。周其打着帘子,我经过时,他突然开口:“赵光死了。”
我脚步不停:“战争总有生死。”
周其道:“他死在战前。”
我立刻想起了花间,又想起赵光曾在花间眼皮子底下逼我下跪,不由一笑:“死得其所。”
周其猛地握紧了拳头,帘子被重重地放下来,我向后瞥一眼,转首去看大帐中央的策师哥。
他换了一身紫黑色的袍子,长发束起,面容冷峻,且依旧有些苍白,我打量了他一会,微微一笑:“策师哥,退兵吧。”
策师哥没有说话,我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以为君少辞是理智的,现在看来,东陵与北拓可能会不死不休。”
“也许这就是北拓的目的,但你们蛰伏多年,决不是为了正面交锋罢”
“你知道一旦两国开战意味着什么,策师哥,这不是你想看到的。”
帐外明月皎皎,洁白的光华包裹着静默干枯的树枝,表面好似覆盖了薄薄的积雪,又像是满枝的梨花白杏,重拾了生机。策师哥侧着脸看向帐外,月光透过缝隙攀过他的右肩,缓缓滑下,铺展在地面上。物的剪影,人的剪影,重叠着投在桌面上。
新月清晕,花树堆雪。这一刹那美好而微凉。
“我自有分寸。”沉吟良久,策师哥缓缓道。
我道:“那便好。”
策师哥转过脸来,他走到桌前,伸手打开桌下的抽屉,从里面取了一样用青绸包裹的东西递给我,声音淡淡:“你若闷了…………”
他没有说下去,垂眼转身:“走罢,莫要再来。”
我出了主将大帐,一路回到火头营角落的帐篷,拉起帘子,从袖中取出策师哥给我的东西。
褪下青绸的锦囊,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支碧绿透亮的九孔竖笛,拿在手里说不出的凉意。
小九,你我是敌非友。
……………
既然策师哥给了我竖笛,不吹白不吹。
何况正值半夜三更,北拓将士都在梦乡,不来个两曲,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手里转悠着笛子,我披着外衣出了帐篷。帐外值勤的老兵正在打盹,鼾声一阵接一阵,我瞥了他一眼,往远处走了几步,先欣赏了会月光,然后抬手,启唇。
阳春白雪,那是大雅。我有很久没有这样正儿八经的接触过乐曲了。
妙指徵幽契,繁声入杳冥。一吹新月白,数曲暮山青。飒飒高风鸣,泠泠九孔音。多少红尘客,为我倾耳听。
曲至高处,戛然而止。
我放下竖笛,眼前一花,一只微凉手忽然捂住了我的嘴。
“是我。”
耳边有人轻声开口,下一刻,我被人猛地揽起,转了一圈之后双双落在帐后隐蔽处。
君少辞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二话不说又要来揽我,我拿笛子挡住他的手:“你来干什么?不要命了!”
君少辞道:“跟我走。”
“回去!”我冷下脸来,“曲声骤停,北拓兵主必然察觉端倪,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君少辞反手抢过我挡他的笛子:“跟我走。”
我道:“你要带我,那么谁也走不了。滚。”
“卿凭!”君少辞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卿凭,我会尽力,你信我。”
他漆黑的双眸犹如纯净的夜空,依稀残留着白日里清澈不染尘埃的蔚蓝。我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顿了顿,点头:“好。”
话音刚落,身边就起了风啸,君少辞带我踏空而行,越过重重帐顶,笔直向后坡掠去。
须臾,天边月下,飞来一另道流光。
君少辞于半坡止步,我抬起眼睛,前方不远处的策师哥白衣飘扬,神色冷淡,半空中一个清飒的剑花,剑锋迎面袭来:“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下罢。”
君少辞反手将我推到身后,指尖一弹,绿光射出,只听“叮”一声脆响,竖笛当空炸开,化作齑粉。
继而长剑出鞘,“嗖嗖”一阵旋转,君少辞单手执剑,欺身迎上,火花闪烁,兵器交鸣。
策师哥足转莲花,剑气逼人;君少辞震袖临锋,寸芒不让。一人分心护我,一人身负旧伤,一时间纠缠不分,难决高下。
而我犹如立于风头浪尖的小舟,任风大浪急,飘摇不定,却始终没有翻覆。
便在此时,又一道寒光突袭而至,自主将大帐而来,直逼君少辞的背心。
一前一后,腹背受敌。
副将周其!
我目光一寒,话语已经先于思维脱口而出:“策师哥,住手!”
策师哥剑势一顿,却并未停止,耀目的白光爆闪,一下子把月的光辉都掩去了。
君少辞一剑相阻,后防却无暇顾及,背门大开。周其已携剑近前,我转了个身,猛地靠上君少辞的后背。
“噗!”
“噗!”
两声轻响。
眼前的周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心口一段剑尖穿出,光芒凛冽。缓缓地,周其撒下手,从半空中掉落,露出身后执剑的刚才在帐前鼾声如雷的木讷老兵。
我低头瞧了眼没入右胸的长剑,抬起一只手握住剑柄,猛一使力,“刷”地抽出。同一时刻,君少辞一声闷哼。
周其是死了,可是他的一剑来的精彩,我和君少辞均未能幸免,他娘的被串了葫芦。
趁着策师哥微怔的当口,木讷老兵飞掠过来。我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把同样受伤的君少辞往他那儿一推:“我走不了了。…………花间,带他回京。”
易容成木讷老兵的花间看了我一眼,带过君少辞,转身离去。
这一次,策师哥没有阻拦。
我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天边,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向后一步踉跄,整个人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