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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侠骨 ...

  •   【第十七章】

      是夜凉如许。

      月光铺洒,天地一片清辉,满院静谧中,我卧在垫了貂绒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捧着暖炉。

      沉衣师哥抱着小杉坐在不远处,草丛里,小八和林笑晏扒着泥土捉蛐蛐。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吃糕点的当儿,小杉吮着手指头道。

      “今日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当然圆了。”沉衣师哥温和的笑着,拿过小丫头的手指,用帕子仔细拭净。

      我脑中流电突兀的闪过一句话:“每当十五月圆之时,大人将瓶置于月下,瓶口便会自然生出茎叶,开出花朵,维持三日不凋…………”

      褚云矜的上古月光瓶!

      “兮回,”我道,“窗口的瓶子拿过来。”

      “大人在想那月光瓶”兮回笑了笑,“褚大人这是信口开河呢。”

      说着她把瓷瓶送到我面前。

      瓶口光鲜亮丽,别说花叶,草籽都没有一颗。

      “瓶瓶!”我还未动作,对面的小杉已经一把将瓶子抢了过去,两眼放光地拿在手里摆弄,一会颠过来,一会倒过去,还凑到瓶口往里面张望,满脸好奇之色。

      瓶口幽深细长,小杉看不清楚,焦急地转来转去借月光。我们好笑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小杉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卿凭哥哥,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她把瓶子倒了个个,使劲拍使劲拍,却什么也没有弄出来,皱着一张小脸把瓶子重新还给兮回。

      兮回拿到手里,暗劲一使,瓶体土崩瓦解,化作齑粉飘飘洒洒。她张开五指,雪白的手掌心里躺了三颗晶莹的珠子。

      “这是什么”二师哥有些疑惑。

      我拈起其中一颗,放到眼前细细地看,珠子龙眼大小,表面流光溢彩,内部朦朦胧胧,颇具神秘感,我一时间也不知这是何物。

      “大人,”下人前来报告,“御史大人求见。”

      我将三颗珠子收入袖中,道:“让他进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花间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他风尘仆仆,唇边细碎的笑容也不见了,看我一眼,叹气道:“大人。”

      我知道情况不妙了,掀开薄被站起来:“说。”

      花间道:“李将军,殉国。”

      我猛地抬头看他。

      “花间,”我道,“李拾月随我征战数年,无一败绩,你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大人。”花间上前一步,“李将军在陵拓关安行疾斗,起初捷报频传。后来北拓更换指挥,那指挥,用兵如神,将军裹血力战,刀折矢尽,终是不敌。”

      他这话说得有些快,但我每个字都听清楚了。我拂着手里的炉子,缓缓道:“北拓更换的指挥姓甚名甚”

      “不知。”花间道,“据残兵回报,此人年纪不大,约摸二十六七,是北拓凌云丞相一力举荐提拔的。”

      我道:“君少辞没有增兵罢”

      “还没有。”

      我把炉子交给身后的兮回:“带我去见他。”

      “小九。”二师哥拉住我,微微蹙眉,似是担忧。

      我对他笑了一下:“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丞相的肯定要去见一见君少辞。很快就回来。”

      二师哥叹了口气,慢慢松开手。

      走了两步,身上已是冷汗淋漓,我感觉血液的腥味不停翻滚着冲上喉咙,强压之下,一阵阵难耐的反胃。

      花间目不斜视,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足下轻点,两人便凌空略起,流星般向御书房飞去。

      君少辞门口跪了黑压压一大片人,前排是于让,陆湛,夏尽宣,谢益…………个个全副武装,涕泗横流,我落下的时候,于让正在那里砰砰磕头:“皇上,请您下旨!臣愿带兵前往陵拓关,为李将军报仇!”

      “为李将军报仇!”众人悲呼。

      看见我,呼声倏地一滞,偌大一个院子,倾刻间落针可闻。

      “大人,”于让抬起头,他双目通红,前额青紫,哽咽着道,“李将军他…………”

      “大人!”陆湛转向我,深深叩首,“您劝劝皇上,大人,让我们出兵吧!”

      “大人!…………”

      我视线微低,缓缓扫过一众:“都起来。”

      “大人…………”

      “起来!”我声音一厉,“看你们这点出息,想发兵报仇,有胆直接带人走,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于让低下头,五大三粗一个汉子,闻言嚎啕大哭起来,变本加厉。

      这么多年的生死战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伤痛。

      “李拾月的死,决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是承诺。”我放缓了声音淡淡道,“还有一句话你们记着。”

      我偏头看向君少辞房间窗户里透出的光,转身迈上台阶:“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进了房间,君少辞正在屋子中央站着。我走到窗口,伸手拉起帘子,然后来到君少辞的案桌旁,随手拿了一张奏折看。

      “五天前,守城官员全被控制,事后我才知道,你带着李拾月往东南去了。”君少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要查案。”我道。

      “你现在做事都不用与我商量么?”

      我瞥了他一眼:“你凶什么”

      君少辞猛地回头:“李拾月死了,他从来没有败过。卿凭,你是不是想说,你要去陵拓关,你要履行你的承诺,给外面那些将士交代我告诉你,想都不用想!”

      我“啪”地甩下奏折,冷笑道:“你把我弄回朝堂做什么?当花瓶一样摆着看他娘的君少辞,我就去定了陵拓关怎样!”

      君少辞一把扣了我的手腕,他眉间似笼着冰霜,力气不自觉也大了许多,我被他捏的生疼,强压的气血不自觉一松,呛到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君少辞立刻变了色:“卿凭!你别气,我…………”

      “还不放手。”我擦着脸没好气道。

      君少辞默默地扶我坐下,转手抵上我的后背,一股暖流顺着就涌进了体内。我缓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便开口道:“君少辞,我不是与你说气话,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君少辞默不作声,我继续道:“我不想瞒你,北拓兵主,很有可能是我的故人。”

      君少辞道:“知是何人”

      我道:“待我见了他,再告诉你。”

      君少辞道:“你这样的身体,让我如何放心。”

      我道:“我自然不会亲自上阵。”

      君少辞摇头:“我不信。”

      他苦笑一声:“可不信又如何,我是不敢拦你了。你何时动身,我同你一起去。”

      我扬眉一笑:“行。”

      君少辞叫过方公公,在桌面铺开诏书,提笔初拟:“花间,于让,陆湛随行”

      “花间留下。”我道,“他有别的用处。”

      君少辞笔势一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我早就说过,朝中有内患。你去陵拓关,少则几周,多则数月,明晃晃的皇位放在那里,他们怎么可能不反!”我站起来,缓缓负手,“那位北拓兵主,可是把一切都计算好了,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

      君少辞的旨意颁下去没多久,就有人求见。

      “皇上,周国老请您和丞相大人墨阁一叙。”对方进门,三拜九叩,礼仪做到极致。

      周国老德高望重,又是孤家寡人,先帝特许他住在宫中,赐之墨阁,听起来真是风雅至极。

      “这么晚了,国老还没有睡么”

      “还未。”那人恭敬道,“车撵已经在外备下,皇上、大人,这边请。”

      君少辞皱了一下眉:“丞相大人身体不适,就不必去了。”

      “皇上,小人奉命传话,这…………”那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国老相邀,岂有不去之理。”我走到门口,回头瞧了君少辞一眼,“走吧,别让周国老久等了。”

      车撵一路向南,驶入杏林,深处独立的小阁露着半边,遥望天台,暗灰色的帷幔随风轻舞。

      小阁门前只有两个扫地的女仆,见到我们下撵,行了一礼后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大门敞开着,我和君少辞走进去,没有看见人,身后随行的下人做了个手势:“国老在内堂”。

      来到内堂,周国老果然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沉声道:“皇上,您来了。”

      “见过国老。”君少辞作了一揖,声音淡淡。

      “老夫可受不起皇上的大礼。”周国老缓缓转身,一双似清似浊的眼睛扫过我们二人,“听说皇上准备御驾亲征,好啊,颇有先帝当年的风范。”

      我心道屁的风范,要不是君少辞那不成器的老爹,东陵能让南沂打的一片狼藉

      “李拾月死了,我们东陵可是损失了一员虎将。”周国老叹着气开始痛惜,接着话锋一转,视线锁定了我,“李将军去陵拓关,可是奉了丞相大人之命?”

      我道:“正是。”

      周国老道:“丞相大人,可有话要说?”

      我道:“无话可说。”

      周国老哼了一声:“丞相大人离朝三年,如今又损一员大将,此去陵拓关,恐难服众啊。”

      我笑道:“有皇上在,如何不能服众”

      周国老脸色有些不好看:“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皇上,您就放心将兵符交给这样的人,让他来与北拓对抗吗?”

      君少辞脸色也沉了下来:“卿凭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目共睹。没有他,就没有朕的今日,没有东陵的今日!”

      周国老冷冷道:“皇上已经被佞臣迷惑了头脑。老夫把话放在这儿,兵符交给这个小子,可以,但必须立军令状!带不回北拓兵主的首级,以军法处!”

      “不可!”君少辞不假思索。

      “放肆!”周国老桌子一拍,“看来皇上已经把先帝训导忘得一干二净了。”

      君少辞声音平静:“军令状不是儿戏,国老,朕知道您不喜欢卿凭,但朕也有一句话:南山可移,卿凭不可动。”

      我摸了摸下巴,上次君少辞挨揍,恐怕也是这么针锋相对的结果。这个蠢货,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还不如一根死人留下的鞭子么?

      “不就是军令状么,我立又何妨。”

      “卿凭,”君少辞道,“你疯了!”

      周国老叫人呈上纸笔、印章,君少辞欲拦,我暗暗踢了他一脚,低声道:“信我。”于是他不动了。

      我执笔蘸墨,在周国老面前正儿八经地立下军令状,然后很快和君少辞离开了墨阁,乘上车撵绝尘而去。

      路上,君少辞开口:“你若是后悔,我派人…………”

      “派人做什么,杀了周国老?”我双手懒洋洋地枕在脑后,抬眼看着天上的圆月,“放心,等我们从陵拓关回来,那老狐狸已经蹦哒不动了。”

      “你是说,国老会反”君少辞眉头紧锁。

      “本来只是怀疑。”我道,“但他非要我立那劳神子的军令状,怀疑就变成了确信。”

      我放下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他这样子,分明是肯定我不会把北拓兵主怎样,但他怎么知道我不会?除非他知道内情。”

      君少辞沉默了一会,又道:“即使周国老伏法,可军令如山,古有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你要我怎样为你开脱?”

      我笑道:“开脱什么?宋国老倒了,军令状就是一纸空文,你一句话的事。”

      君少辞一下子黑了脸:“我还真以为你有万全之法,说到底却是以身试法。”

      我道:“随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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