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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北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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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无边无际的戈壁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成千上万的战马奔跃嘶叫,数不尽的矛头耀月生辉,漆黑夜幕下灯火点点,兵将在迷宫一般的阵地中穿梭来往,却依旧井然有序。
千万座灰色的营帐之中,耸立着一座黄绸大帐,营帐顶子以黄金铸成,帐前高高悬着一枝九旄大纛,显得颇为恢宏。
我撩开黄绸的帘子举步进入,君少辞正站在这大帐的中央,负着双手凝视面前的沙丘图,图上红旗昭昭,星罗棋布。
“卿凭,你来看。”君少辞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指着沙图上的一处道,“昨日我们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北拓的小股军队,很显然,对方旨在尝敌。”
我道:“试探过,就该真刀兵枪见了。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可有应敌之策”
君少辞道:“这戈壁沙石茫茫,一片昏黄,我已派三千精兵埋伏战场,衽席掩之。两军冲锋之时,伏兵暴起,掷出马刺。北军不战自乱,我等再乘胜追击。”
我道:“若北军也有伏兵呢?”
君少辞道:“前军佯作冲锋,后军两翼包抄,避开中路埋伏。”
我道:“若北军埋伏两翼,双面夹击呢?”
君少辞道:“马尾缚帚,先锋探路,伺机而动。”
我笑了笑:“如果对手是南沂,你已有了必胜之算。但如今却还不够。”
我伸手轻拂,一座座沙丘拔地而起:“可曾听过蜃楼一说”
君少辞道:“略有耳闻。”
我道:“戈壁自古是蜃楼多发地,依据天象,明日有雨。天时地利两全,这人不和,简直天理难容。”
君少辞道:“你想怎么做”
我道:“蜃楼幻象原本稀有,即便万事具备也难以催发,但有了奇阵的辅助,我不但要它出现,还要放大千万倍的效果!”
君少辞一怔:“阵法,你…………”
我佯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道:“此阵我以前从未施展过,今日却正好适用。道家曰:‘一生万物’,一人幻化为四,四人幻化为八。入阵者虚实莫辨,有四面八方受敌之感。幻影重重,真身却隐藏在山石之后,当然,这山石也是幻化而成。”
我指着沙丘中的高地:“要想窥出破绽,必从高处俯视,所以这几个制高点,你要抢先占据。”
“我知道了。”君少辞微微颔首,他眸中带了一丝诧异,“你的毒解了”
我应了一声:“嗯。”
要是告诉他没有,得靠血饮启阵环,他一准不让我布阵。
君少辞道:“那为何身子还那么差,武功也没有恢复的迹象”
我斜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快的事。”
君少辞凝视着我,像是在思考话的正确性,我暗道言多必失,袖子一甩:“走了。”
出了大帐,我叫来副将于让:“传令下去,升帐点将!”
…………
五更时分下了一场短暂的雨,长夜将尽,东陵邦畿方向的天空泛起鱼白。渐渐地露出红日,翻滚的火烧云与远处重重屋顶连成一片。一只孤单的飞鸟冲进璀璨的光芒里,被烧融了身影,如同永生。
我孤身策马立在高高的沙冈之上,下方是对垒的两军。茫茫戈壁像历经千古的羊皮卷,流沙宛似磅礴海洋,掺杂着锋利的砾石,偶尔有一截风干的杨木安静躺在沙中,听风过的呼啸。
东陵一方,前军先锋由君少辞统领;左军由陆湛统领;右军由于让统领。前、左、右三军各是三个万人队,后军六个万人队准备应援。再观北拓,人数、装备都与东陵旗鼓相当。
令中军点鼓三通,号角声响,战鼓惊擂,前阵发喊,向前冲去。驰出数里,与北军前军短兵相接,北军果然也是试探,真正目标在于侧翼。
于让陆湛果断放马,一时尘土飞扬,北军极为谨慎,大军伏于山后,按兵不动。
两人似是中计,纵马而越,率军挺进。北军将领见状大喜,一跃而出,先切后路,成合围之势,将东陵左右二军紧紧锁住,逐个击破。
眼见形势偏颇,就在这时,战场景象忽地一变,东陵人马生生多出十倍,各处山石变幻,恰到好处封死了北军的进攻路线。不备之下,北军左右驰突,登时溃乱。
君少辞乘胜追击,一时烽火弥天,箭如蝗发,刀剑闪动,烟尘之中铁蹄奔践,血流成河。
激战了半个多时辰,数万名士兵轮番冲击,君少辞部下数万精兵伤亡约有千人,北拓敌兵死亡万数。放眼望去,沙石上遗尸遍地,鞍上无人的马匹四散奔驰,我算了算时间,北拓的兵主也该找出破解迷阵之法了。
果然,身后传来了嗒嗒的蹄声,来人过百。我牵着马绳缓缓转身,抬眼看向带兵纵马上坡的首领,微微一笑:“策师哥,别来无恙。”
一声暗银盔甲,一匹枣红俊马,长枪映日夺目,眼眸沉静如海,我面前的林策师哥鹤立鸡群,端的是一瞥惊鸿。
策师哥注视了我良久,开口道:“小九,你的毒解了”
我摇头,伸出右手,捋起袖子,腕上有一条凝血的刀口:“血饮启阵环。”
策师哥偏过头:“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回东陵。”
我只一笑,问道:“五师哥呢,他怎样了?”
策师哥淡淡道:“锁于葆宫。”
我叹气:“放了他罢,五师哥是闲云野鹤,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会入朝为官。我也曾想将他留在东陵,委实不该。”
策师哥道:“这要看师父的意思。”
我翻身下马,缓缓走向策师哥:“是师父的意思,还是凌云丞相的意思或者说,林云丞相。”
“站住!”一阵金属交接的脆响,我与策师哥之间顿时横了无数刀戢。
我扫过北拓一众将士,重新把目光落到策师哥身上,淡淡笑道:“策师哥,其实你也来错了地方。”
策师哥微怔。
我道:“破阵之法,的确是登高而望。但这里真的是制高点么?”
策师哥身边的一位副将恍然大惊:“幻象!”
我点头:“倘若真是高地,东陵怎会不派人严守,却留我一个废人在此”
策师哥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身边的副将先一步叫起来,急道:“不好,北军大难!林将军,快将此人拿下,逼其破阵!”
“阵法一旦启动,谁也破不了,只等时辰一到,自动消散。”我不疾不徐道。
策师哥握紧了缰绳,视线落在战场中央,眉头紧锁。
“林将军,”一位北拓副将拱手道,“此人精通阵法,诡计多端,不可轻信,应当趁早拿下,押往北拓,再作定论!”
我看着策师哥,在瞒着君少辞布阵见他一面之前,我就料到这必然的一步。一旦到了北拓,我东陵丞相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到那时我将面临的是真正的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但同时,机遇与危机并存。北拓朝堂自古以神秘著称,不论在北拓的哪个角落,总有我所能得到的有用信息。何况,我不能让五师哥一人锁在冰冷的葆宫。
去,也好。不去,也罢。全凭策师哥如今的决断。
策师哥把视线从战场收回,看了我一眼:“传令下去,立刻撤兵。此人…………”
他闭了闭眼,策马掉头:“带走。”
几位副将相视一眼,下马上来拉我,我反手在雪青的马屁股上拍了一掌:“去找君少辞。”
山坡不陡,雪青长啸着冲了下去,一名副将惊叫:“别让马跑了!”,同时张弓搭箭,瞄准雪青的背影。
然俊马轻蹄,箭矢“嗖”一声擦过马耳,射了个空。再看雪青,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心中一定,君少辞看到雪青,必然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是个理智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马没了,几位副将无可奈何。他们一行皆为骑兵,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在地下行走,策师哥便派人牵了一匹备用的粽马给我,由两位副将一左一右随行监守。
下了半坡,绕过一片狼藉的中央战场,策师哥带人回到了北军的后方营地。路上我闻知左右两位副将分别叫赵光、周其,周其正是那位灰衣师爷。
北拓这次惨败,上上下下焦头烂额,策师哥却波澜不惊,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残局,重整旗鼓。我被带到营地没多久,就听见教场上传来震天喊声,士气一片高涨。
我在营地之中还算自由,只是走到哪里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跟随。北拓的兵营与东陵格局类似,前兵后粮,主将居中,四面设有箭塔,明哨虎视眈眈。我被安置在火头营旁边,午时越来越近,众人已经开始在打理伙食。
向左依次穿过步兵营、主将营和骑兵营,容纳数万士兵的宏大教场出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多如蝼蚁,在视野中层层相叠,一望无际。
此时此刻,数万将士神情肃穆,鸦雀无声,他们共同凝望着一个方向,那座高台,屹立着我天神一般的策师哥的地方。
缓缓地,策师哥开了口:“此战败北,将士损失五万余人,我林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两军对战,指挥不当,从而入阵太深,悔无所及。”
“传令,本将领责一百,自今日起,职降一级,以儆效尤。”策师哥扫过众将,“立刻执行!”
一百杖,即使策师哥内力深厚,完全挨下来,至少去掉半条命。
数万将士“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但在策师哥沉静的目光中愣是没有喊出一句求情的话。众目睽睽之下,策师哥收战矛,解战甲,一身银装卸下,我才看见他白衣上数不清的血迹。
北军惨败,身为先锋主将,他怎么可能不受一点伤?
再褪下血迹斑斑的上衣,策师哥整个后背便暴露在众人眼前,他皮肤偏白,腰间、肋下都有刀口,两边肩胛也有明显的青紫。我心中微紧,这些伤算不得什么,但再加两百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兵营之中的责罚,用的是不加修饰的军棍,比宫中的大杖粗,没有一点臂力的人连举都举不起来。两个掌棍的光膀大汉受命赶来时,策师哥已经在刑架上低身俯下,双手稳稳地撑在横木上,默然无语。
掌棍人在两旁分立开,先对策师哥一拱手,又转身对教场众将士一拱手,然后朝手心里“呸呸”两口,搓了搓,土黄色的军棍就高高地扬了起来。
“砰。”
声音极闷,好像谁敲了一下战鼓,几乎带着隆隆的回声。我站得远,瞧不出策师哥有什么反应,只隐约看见他后背中央斜斜多出一道红印,眨眼之间,第二棍又落了下来。
十棍一过,策师哥的旧伤便开始流血,起初是颜色越来越鲜红,似乎徐徐地外渗,后来就是小股小股地下淌,滴答滴答的落到地上。
超过三十棍,背上的棍伤也开始洇血,到了五十,变得鲜血淋漓,堪堪上百,已是血肉模糊。
过半之后,每一棍都血水飞溅。从始至终,策师哥纹丝不动,身体、手臂绷得笔直,也从始至终,教场一片寂静,气氛肃穆沉凉。
我忽然记起在师门中的日子,小的时候,我、小八和林子扶最是闹腾,在二师哥拼命维护开脱的时候,策师哥总是在师父还没赶来之前就逮着我们一顿好揍,看着触目惊心,其实屁事没有,养一天就能东颠西跑。
或许先前失血过多,我有些站不稳脚,一阵阵眩晕与疲惫席卷而来,稍一错神,高台上的策师哥就骤然吐出一口鲜血,长久支撑不动的身体猛地软下,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
我本能地上前一步,然而一步缷力,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我跟着向地上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