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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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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哼了一声:“走!”
“公………公子,您不能这样!咱小本生意…………”
“铮!”
一声清鸣,兮回把剑横在了阿胖脖子上。
阿胖的小眼睛向下一溜,吓得直打颤,舌头都打起了结:“女,女侠,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
我不耐烦道:“罗里吧嗦的,兮回,给我杀了。”
兮回盈盈一笑,手上骤然用力,长剑向前划过,却划了个空。那阿胖“吱溜”一下从剑下钻了出来,一边大哭,一边狂奔出了包子铺:“救命啊!杀人啦!抢包子啊!…………”
我眯眼注视着阿胖数百斤的身子卷起一阵狂风消失在街道尽头,再一瞥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低声道:“走罢。”
…………
是夜,起了狂风暴雨。
前日还是淅淅沥沥的小打小闹,今天却天地整个变色。客栈的窗户没有关紧,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纱帐珠帘也如群魔乱舞,寒冷与喧闹把我从梦中唤醒,我坐起身,只觉脑袋疼的厉害。
我裹着被子下了床,慢慢向窗口走去,眼前浮现出阿胖那张肥硕的脸,明明只是一个买包子的单身汉,却躲过了兮回的快剑,这现实么?
没有关紧的窗共有三扇,我顶着风勉强锁了两扇,来到最后一扇时,手刚伸出去,猛地扑来一阵风雨,我浑身一凉,登时捂着嘴咳嗽起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闪电轰隆破空,金属般犀利的白,映亮了半边脸,这一瞬间,我看见自己手心里鲜红欲滴。
我索性把手伸到外面,任雨水冲净了血迹,然后再回手拉窗,狂风暴雨中,一个白影忽地迎面划过,颇似惊雷闪电。
我动作一顿,继续将窗户锁好,黑暗中,有人轻喘了两口气开口:“小八。”
我拢着被子摸黑找到了油灯,擦火点起,在昏暗橘光的映照中,床边赫然多了一人,身上白衣湿透,黑色长发披散,脸色略微苍白。五师哥原是鸿渐之仪,这样子却是有些狼狈了。
“小九?”点了灯,五师哥才发觉认错了人,他微讶,“你怎么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房门“砰”一声大开,三师哥与兮回衣冠楚楚,也闻声赶来。
五师哥一下子站起来:“三师哥?还有这位姑娘是?”
我走过去,扔下身上的被子,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衫递上去:“五师哥先把湿衣换了罢。”
五师哥没有接衣服,回头看我一会儿,神色渐渐肃然:“小九,你是不是在查三年前的案子?”
我点了下头:“是。”
“来三镜,也是为了此事?”
“没错。”
五师哥一把扣了我的手腕,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要查了,小九,不要查了。”
我注视着五师哥,他脸上满是雨水,一双眼睛痛苦莫名,仿佛受着巨大煎熬,坦荡自在如他,这是从不曾有过的。
我对他微微一笑:“掘井九轫不及泉,犹为弃井也。五师哥,这是你告诉我的。”
五师哥一愣,松开手,有些失神地坐了下去,我的心也随他这一坐缓缓沉下。
一直沉默着的三师哥开了口:“小五,你先把衣服换了,有事慢慢说。”
兮回见状告辞,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五师哥默然脱了外衫,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床沿,一只手搭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地毯上的纹路。
三师哥在他身边坐下,微微侧目:“怎么了,小五?”
五师哥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片刻后,看见一滴泪落下来,无声地融到地上。
“小五。”三师哥扶过五师哥的肩膀,“到底怎么了,说话。”
五师哥摇头:“没事。”
他抬起头,对我和三师哥笑了一下:“没有事。夜深了,三师哥,小九,休息吧。”
五师哥不像小八,什么事情威胁一下就全倒出来了,他不愿说的,撬也撬不出来,三师哥拧眉看着五师哥,一时只有缄默。
我见状开口:“五师哥怕是累了,三师哥你回去吧,明早我们来找你。”
三师哥沉吟片刻,点了下头,又拍了拍五师哥的肩膀,起身出门去了。
我亦起身,从靠墙的柜子里抱了一床新被出来,抖开铺到床上,正收拾着,五师哥按住我的手:“我来吧。”
我依言退开,床前的五师哥身形修长,后背弯成优美的弧度,骨头的轮廓隐隐约约,他比从前瘦了。
“小九。”
“嗯?”我冲他微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纸包,然后层层打开,“五师哥你饿么?我这里有宵夜。”
纸包里的是一个包子,白天在阿胖包子铺抢的,现在还没付账,三师哥不要吃,便留给了我当点心。
“不必…………”五师哥瞧了包子一眼,又抬头深深看我一眼,“小九,你真的确定要彻查到底?”
“是。”我放下宵夜先一步钻进被窝,往里面挪了挪,“睡吧,五师哥。”
“我知道了。”五师哥又笑了笑,指风一弹,熄灭了灯火。
次日早晨醒来,天已放晴,淡金色的阳光漫天织就,空气中带着湿漉漉的味道。我们退了客房出去,街上的花树一夜凋零,满地堆积,踩起来都有沙沙的声响。
“五师哥,”我道,“你同我们一道回邦畿么?”
“不了。”五师哥声音淡淡,“我去策师哥那里。”
我点头。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城北,隔老远就看见包子铺热气腾腾,听见阿胖生龙活虎的吆喝。我们缓步上前,经过铺子时,五师哥脚步一顿,偏头看我一眼,然后对阿胖道:“来三个包子,一个肉馅,一个豆沙,一个随意。”
“好嘞!一个肉馅一个豆沙…………”阿胖麻利地拿着包子,“再来个韭菜馅成不?”
五师哥摇了下头:“换别的罢。”
“白菜馅儿?”
“再换。”
“青菜馅儿?”
“算了,还是肉馅罢。”
“二十文!”阿胖把包子递上来,又笑眯眯地从边上那个蒸笼里多裹了一个,“公子常客,买三送一。”
“多谢。”五师哥付了帐,伸手接过包子。
“不客气。”阿胖擦了擦手,又抬头看我们一眼,神色微异,却是笑道,“这几位是您的朋友?”
“嗯。”五师哥点头,“告辞。”
走到城口,热闹的集市都抛诸身后,阿胖包子铺也看不见了。五师哥望了眼城外延伸的林阴小道,停下来道:“我就送到这里罢。”
他把裹在一起的三个包子递给三师哥,又把单独送的那个放到我手里,淡淡笑道:“你尝尝这个,味道或许更好一些。”
转过身,五师哥又道:“下次来三镜,恐怕就没有包子铺了。”
…………
回程的时候,三师哥察觉出我身体状况不佳,便执意买了马车,由雪青拉着安安稳稳地走。
三师哥在前边驾马,我与兮回坐在轿子里,香炉点着,烟气淡而悠长。
我手里拿着一张字条,是从白送的包子里吃出来的,上面字数不多,字迹陌生,我却看了好几遍。
“既已及北,此站作废。十月十五,末将回归。”
我忽然想起了赫赫有名的铁马将军,据说此人草莽出身,满身横肉,一身功夫却十分了得,是北拓当之无愧的股肱。
正在此时,车轮碾到石子,整个马车猛然一震,我手指一松,字条飘下,落进香炉里,很快蹿起了火苗。
“小九,”三师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前路多险阻,你坐稳了。”
“放心。”我朗声应道,目光掠过香炉里的焦灰,投向帘外的风景。
这是一段山路,周围树林奚落,脚下石面崎岖,流风穿梭分岔,把枯叶搅得不得安宁。抬起头,昏蓝的天也只是小小一块,马车仿佛落在井里。
今天是天澜十三年十月十二日,五年前的今天,东陵南沂正式开战。时隔五年,这天下依旧不能安澜。
三天后,花间前来复命。
“大人。”他推门而入,衣袂飘飘,酒香袭人。
我埋首于一众文案,头也不抬:“来人,给我打出去。”
“大…………”花间的话终结在一声闷哼里,他捂着胸口退后两步,微微苦笑,“姑娘,你下手真狠。”
兮回扛着棍子袅娜地立在槛外,神色得意,颇似门神。
花间在门外道:“大人,我有要事汇报。”说着他上前一步。
兮回秀眉一挑,棍子舞的虎虎生风,砰一声抵在花间身上。
这么挨了三棍之后,我听见花间笑了一声:“兮回姑娘,我已让你三招。事关重大,现在,却不得不出手了。”
话音刚落,兮回的棍子便猛地脱手,旋转着咻咻射了出去,她向前一冲,然后凌空一个翻滚稳稳落地,抱拳一笑:“大人好身手。”
花间含笑重新迈入,兮回告退,顺手关上了门。
我道:“你行啊,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花间行礼:“怎敢。”
他的眼睫长而浓密,这一垂眸,整个人都有了朦胧之感。
我拍下手里的文书,往后懒懒一靠:“说吧,查得怎样了。”
“这是大人的案宗。”花间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我面前,“我仔细校对过,无一纰漏。”
我点头。
“李将军前日离京,次日抵达枫华,兵分二路。至今晨辰时,向北查至华元,途遇四股北兵,数目不下千人;向南查至寻相,途遇两股北兵,数目百人。现已悉数歼灭,自损两百,重伤七十。这是具体战报。”花间又递上一纸。
我接过来看了看:“李拾月带兵向北,下一站陵拓关…………自古关口乃兵家必争之地,北拓潜伏东陵,此处必有重兵而候,这一仗恐怕打得惨烈。”
花间笑道:“皇上已经派兵支援,大人不必忧虑。”
我不置可否。
如果是别人,北拓的任何一人哪怕北帝亲征我都不会为李拾月担心半分,但如果背后指挥者是…………
“褚云矜查得怎样?”我放下战况。
花间闻言,有片刻的若有所思。他道:“褚云矜九岁以后才有在东陵境内的记录,他九岁以前的事,我无从查证。”
我道:“九岁已经是个知事的年纪了。”
花间道:“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他把调查报告指点与我:“天澜三年六月大人救驾陵拓关,崭露头角,声名初显,同年七月,褚云矜从住了五年的东南鄞城辗转来到京城;天澜十年九月,大人凭借赫赫战功拜官封相,同年十月,褚云矜参加皇试,入朝为官;天澜十一年二月,大人琅当入狱,而后不知所踪,同年四月,褚云矜锋芒毕露,官至尚书,突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大人,褚云矜的每一步都好似与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想,他与您恐怕,非亲即仇。”
我凝眸翻阅手中报告良久,淡淡开口:“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花间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我又道,“李拾月那里的情况,随时与我汇报。如有事变,让君少辞不要立刻增兵,我会去找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