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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坟前若有花 ...

  •   赫子墨沉默了片刻,接着毅然决然地在丐帮青年调笑的目光注视下伸手摸了摸对方右肩上那道鲜明丑陋的伤疤。新长出的嫩肉组成了一圈比周边肌肤颜色要稍浅一些的痕迹,指尖划过能感觉到一片柔软,在数月之前那里仍会淌出血水来,把绷带沾得到处都是赤色。
      “无论如何,谢谢你当初替我挡的那一下。”赫子墨淡淡地道,在心中补完了后一句话:虽然你本可不必那么做的。
      “怎么,莫非美人儿你太感动了所以想要以身相许不成~?”白不厌又开始吊儿郎当地说些半真半假的调侃,直到赫子墨继续用眼刀去刮他才稍微收敛起唇边藏着的笑意。
      赫子墨叹了口气,这么些年来他好像早已忘了该如何正常地与旁人相处。之前他考虑了许久,总觉得白不厌这小子虽然平日里略显闹心,但作为朋友而言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人。于是他尽可能摆出了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平静地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丐帮青年,看着对方左耳的银环耳坠在月色下闪闪发亮,看进对方那双波澜不惊又仿佛深邃如汪洋的漆黑双眸里。
      “我不知道你对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副讨人嫌的样子,但一旦开始习惯了之后就会觉得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赫子墨轻快地说,然后朝白不厌彬彬有礼地伸出了右手,“刚开始我觉得你是个欠揍的混蛋,当然现在也依然这么觉得、呃抱歉我不怎么会说话,不过我觉得……不,我认为无论如何你还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所以不如咱们就放下彼此的成见,交个朋友如何?”
      白不厌玩味的目光来回扫视了赫子墨好几遍后才低声笑了两下,继而动作随意轻佻却十分温柔地伸手回握住后者的右手,孩子气地轻轻晃了晃,“我对你可从来没有什么成见哟?但我还是很高兴你愿意朝我伸出手来,这么说咱们现在算是两情相悦了~?当然,是指‘朋友’的立场上。”
      “……你他娘的就是个欠揍的混蛋。”赫子墨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才无奈地在心里给自己的超强适应性点了几根蜡烛,果然一旦开始习惯那家伙的不着调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垃圾话可以伤害到他了。
      “承蒙夸奖啦~”闻言白不厌只是笑弯了眉眼柔声回应道。

      两人又晒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的月光才打道回府,然后发现唐霜已经买好一车美酒在屋里侯着了。白不厌看到美酒就憋不住唇边的笑意,一个箭步冲进屋里探手取过桌上没开封的酒坛利索地一把撕开了坛口的红纸仰头饮下,透明的醇香液体滑下喉咙,溢出嘴角,沿着脖颈的曲线一路往下淌,很快酒水便打湿了他的肩头,点点滴滴洒向地面。这般豪迈的饮酒姿态赫子墨还是第一次见,仿佛几百年没碰过美酒似的,看起来很是快意潇洒又十分的霸道。
      “你他妈悠着点!还能不能愉快地喝酒了,这酒钱贵死了好吗!”坐在椅子上的唐霜毫无形象地支起一条腿抵着方木桌边沿,先前那种冷冰冰的气息全被醉意搅热乎了,白玉面具仍戴在脸上,两侧垂落的淡蓝色流苏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摇曳不止。
      “爷可是丐帮弟子啊~!”白不厌猖狂地大笑道,他将半洒半喝光的那坛空瓦罐随手丢在一边,陶器脆生生地被摔了个支离破碎,始作俑者却毫不在意。
      “白不厌你在发酒疯吗?”赫子墨有些无语地绕着方木桌走到没人的一边坐下,可能是晚上吹了点风,他觉得自己太阳穴好像有点儿不舒服。
      “爷酒量好得很。”白不厌笑笑,将桌面一坛开封了的酒香四溢着的杏花酒推到赫子墨跟前,“美人儿你尝尝呗,这坛我试过水了,没毒!”
      “靠,喝过了还拿给我,行不行啊你?”赫子墨嫌弃地朝对方投掷了一记鄙夷的白眼。
      “原谅他吧,太久没敞开心里喝喝酒……呃唔、这小子都快要憋、憋疯啦!”唐霜口齿不清地伸手拍了拍赫子墨的肩膀道,眼角扫见白不厌正偷偷地拎起一小壶深褐色的瓦罐准备启开封口的红布,连忙尖叫着扑过去把酒抢回来,“住手那是我的女儿红——!!!”
      被近距离吼了一嗓子的赫子墨觉得自己快耳鸣了,要是尖叫的人是白不厌他肯定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事,可惜肇事者是个姑娘家,只能无奈地装会儿哑巴了。这唐门美人吧,平常看着冷若冰霜的样子,结果喝起酒来整个就像疯魔了一样,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被传染的。赫子墨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轻轻揉着自己越来越难受的太阳穴位,忽然好想抽身上二楼睡个大觉,但又觉得若真是放着这两个醉鬼不管,天知道之后会闹出什么事儿。
      “这面具戴着真碍事!脱掉脱掉!”
      唐霜平地一声吼,嘴里说着醉话手里也没闲着。赫子墨闻声刚好抬眼望过去,眼见着唐门姑娘伸手按着面具侧边上的机括就要将其摘下,自己的双眸却被一只横空探来的大手给捂住了,暖热的温度烫在他眼皮上,让他条件反射般紧闭起眼睛。
      “美人儿你可不能看哟~”白不厌稍显低沉的声音里糅合了满满的笑意,他就着坐在桌上的姿势俯身凑到赫子墨跟前,“唐门弟子摘下面具的传说难道你从没听过~?”
      “……啊?”赫子墨不明就里地挑起好看的眉梢,脑袋下意识往后退开想要脱离眼前被覆盖住的情况,怎知按在自己眼皮上的那只手却死死追着他的动作不放,明显是故意的。
      “看到唐门弟子藏在面具下的容貌的外人,不是变成尸体,就是成为其伴侣啊~”白不厌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唐霜一下,后者完全是醉过去了,白玉面具还抓在手里,人却侧趴在桌上打起了微弱的呼噜。
      “……我靠,那你怎么又可以看啊?!差别待遇嘛?”赫子墨微愠地蹙眉道,心中飞快窜过一个念头,说不定这人早就跟那唐门姑娘……
      “啧,我跟阿霜是过命的交情,是兄弟,当然不算是外人了。”白不厌仿佛感觉到了手掌下的眉目间传来的动静,他轻笑着凑近赫子墨耳边,带着酒气的微热呼吸喷进后者耳中,“要是美人儿你跟我的关系不一般的话,或许也能不算作外人罢~”
      “……滚蛋吧你!”明白过来自己又被调戏了一把的赫子墨有些愤怒地用力格开丐帮青年挡住自己视线的爪子,然后不悦地一把推开方木桩站起身来扭头就走,“老子不看总行了吧!你们就喝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去吧!”
      “美人儿你去哪啊~?”白不厌仍懒洋洋地坐在木桌上没动,目光却一直追逐着赫子墨的身影飞快地跑上木制楼梯。
      “睡觉!你他娘的别跟上来!”
      等对方恼怒的声音传下来的时候,早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白不厌兀自嗤笑了一下,末了又拎起一坛还未喝光的女儿红一口灌下,任由飞溅出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为了时隔半年终于能再度相会……干杯!”
      呢喃出口的声音却轻得几不可闻。

      赫子墨做了一个梦。
      或许也不能称作是梦,那些放不下丢不开忘不掉的画面,在漆黑中一点点化开成了粘稠的物质,包裹着他让他如同陷入泥沼的迷途之人,呼吸困难、无法脱身同时也不愿继续沉沦。
      那是心魔,是执念,是求不得后又无能为力的埋怨。
      他看见那个叫颜野的天策青年俊朗如昔的面容,温柔似水的目光里沉淀了太多东西,渐渐地将暖意悉数冻结成连绵的寒冰。
      ——人世间有太多无法挽回的过错,而带你走这件事,正是其中之一。
      赫子墨听到对方翕动着嘴唇低语的声音,一字一句宛如冰锥深深刺进他胸膛之下,把里头藏着的那颗时刻跃动着的玩意儿伤得体无完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只能不住地道歉,向那个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天策弟子道歉,向那些自己没能救回来的亡灵道歉。
      是啊,明明是一起前往那片战场的,为什么只有他可以苟且偷生呢?
      明明是随行军医,到最后却没能救回任何一个人。
      赫子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血水顺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开来,又从指隙里滴落。他跪在湿软的泥地上,沙砾咯得膝盖发疼,却没有一丝力气站起身来。他的前方立着一块青石墓碑,红色的液体自碑面汩汩冒出,宛如不竭的泉水,长满青苔的刻字被肆虐的鲜血覆盖,浓郁的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要涌入进他的胃里。
      而那个人就站在那里,那些人都站在那里,身上仍穿着阵亡时的染血戎装,在墓碑之后摩肩接踵地连成一片幽冥的森林,磷火飘在半空,映出他们一张张半青不白的脸。
      赫子墨只能跪在地上和他们隔着青石墓碑遥遥相望,如同隔着生与死的河川。
      墓碑渗出的血水缓缓滴在泥地上,他伸出手想将其抹去,却忽然感觉到似乎被谁小心翼翼地捉住了手腕。
      “没事了。”
      天幕之上传来一阵让赫子墨觉得十分熟悉的声音,他茫然地抬头仰望漆黑一片的苍穹,却发现那儿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在这里呢,没事的。”
      但那悠扬的嗓音还在,手里被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握紧了的感觉也越发强烈。
      赫子墨转而将视线投向身前那片天策将士的亡骸,却渐渐地有些看不分明了,血腥味一点点散去,被染红了的青石墓碑发出轰隆巨响沉入地底,隔绝生与死边境的河流消失了,雾气弥漫四起,直至将一切都隐匿。
      漫天的黑暗潮水般褪去,赫子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昏暗的房中有人侧坐在床边,对方的右手正与自己左手紧紧相握。
      “欢迎回来啊,美人儿。”
      白不厌带笑的声音就如梦中他听见的那般笃定而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坟前若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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