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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请把我埋入这遍地春光下 ...


  •   赫子墨眨了眨眼睛愣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之后才一骨碌爬了起身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进床板内侧,心慌意乱中猛地发现自己竟还握着白不厌的手,连忙用力地甩开了对方,这紧张的动作果不其然引来丐帮青年无可奈何地低笑了几声。
      “真伤人啊,我是什么用完就丢的破布吗~?”白不厌装出一副苦恼又委屈的模样,被甩开的右手没有收回去,而是直接探上前去,粗鲁地用手背抹了一把万花弟子湿漉漉的侧脸。
      赫子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哭得满脸都是泪痕,这情景好像有点儿似曾相识……妈蛋真是丢脸丢到龙门荒漠了!
      他想起刚才的那个乱七八糟的梦,想起梦里见到的那些面容,想起梦里听见的那些话语,想起流了一地都是的血河,忽然就觉得浑身一片冰凉。
      “……我记得我把门拴上了,你是怎么进来的?”赫子墨努力压抑住胃里翻涌上来的酸胀感,平静地拍开丐帮青年凑过来的右手询问道。
      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尽管是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也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像是卡壳般突兀地僵硬了一下。
      “……嗯,事实上,你窗户没关。”白不厌略显尴尬地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尖,“我在隔壁听到你像是在哭……放心不下就翻窗进来了,抱歉啦~”
      “从你的表情里倒是找不见些许歉意呢。”赫子墨狠狠地用眼刀剜了对方一下,之后才放柔了声音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关心了,我没事。”
      “你又做了以前在荻花山洞里的那个噩梦吗?”白不厌追问道。
      “……不。”赫子墨垂下眼帘摇了摇头,虽然事实上那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白不厌静静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万花弟子思考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先一步打破这阵沉默:“美人儿我看你今晚也是睡不着的了,要不咱们再出去逛一圈~?”

      于是赫子墨再一次跟着白不厌漫步进了闻香岭西边的那片桃花林里。
      月色依旧清凉温婉,柔情万千地铺洒在映月湖上,当远处的湖面被夜风拂过时便会碎开一汪无垠的璀璨光斑。白不厌出门前嫌热便把原先穿着的短袍扔屋里了,明明上半身不着寸缕却坦荡得丝毫不觉得有何问题,面对赫子墨怀疑的目光他只好笑着解释道:“咱们丐帮的人都习惯这样的,算是门派传承的特色吧,美人儿你也习惯一下呗~”
      赫子墨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我也要习惯啊?”
      白不厌脸上满是轻佻的笑意,他朝赫子墨俏皮地挤了挤眼道:“因为以后你会越来越常遇到这情形。”
      赫子墨只是冷冷地瞪了对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白不厌抓着赫子墨的手腕将人带到一处略为干燥的浅滩边上,西边再走远些便能看到通往桃丘的吊桥模糊的暗影,背后是光线昏暗、萦绕着浓郁香气的茂盛的桃花林,前方仍是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映月湖,波光潋滟的水面倒映着天幕上的一切,将岸边两人的身影也一并敛入其中。
      赫子墨拨开岸边丰满柔软的水草找了一处位置席地而坐,看着盘腿坐在身旁右侧的白不厌在两人之间搁下一根通体青碧的竹棍,棍上还用红绳绑着几坛沉甸甸的酒。
      “……唐姑娘怎么样了?”赫子墨想起晚上自己离席之前唐霜似乎还醉醺醺地趴着桌子没动静,连忙将疑虑的目光投向身侧的丐帮青年。
      “早搬回她房间去啦,那个臭丫头沉死了,明天得喊她少吃点肉减减肥。”白不厌伸手撕开一坛酒的封泥,甘醇的酒气溢了出来,带着桃花清甜的香味。他把酒坛递给赫子墨道:“巴陵的桃花酒虽然没有咱们丐帮的香,但还挺够味的,美人儿你要尝尝吗?”
      赫子墨摇了摇头,他望着远处的模糊得有些暧昧的山水风光,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许久都没有像今晚这般心平气和地欣赏人间这美好宁清的夜色了。
      “……不厌,你怎么会出现在巴陵的?”赫子墨不确定自己突兀的询问是否会造成对方的困扰,但他还是犹豫地开口了。
      “嗯?你再说一遍?”白不厌停下喝酒的动作,眨巴眨巴着眼睛盯着赫子墨瞧,漆黑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亮晶晶的,如同敛进了一片浓缩版的星河。
      “你怎么会出现在巴陵?”
      “前面那句。”
      “……不厌?”
      “哈哈。”
      白不厌爽朗地大笑了两声,在接收到万花弟子投来的疑惑目光后才艰难地忍下笑意道:“这还是第一回听到你喊我名字呢,子墨。”
      “……哪有啊。”赫子墨有些无语,一边皱眉回忆道:“之前也喊过你名字好吗?别说得老子像个无礼之徒似的。”
      “好吧,更正一下,是‘只’喊我的名字。”白不厌解释道:“以前你不是喊我‘你你你’的就是‘喂’这种冷漠又疏离的称呼,要么就是连名带姓的,一点都不友好。”
      “……因为对你这种欠揍的家伙实在是友好不起来啊。”赫子墨对丐帮青年奇怪的执着之处有些无法理解,但他没有就此纠缠下去,只是淡定地回望着对方道:“你不想回答我那个问题的话,就算了。”
      “不不不,我只是有些高兴,别在意~”白不厌又开始拎起手里那坛桃花酒喝了一大口,“我是出来闲逛的,刚好碰到来巴陵执行任务的阿霜,就陪她玩玩了……巴陵就在咱们丐帮地盘的北边呢,子墨你不知道?”
      “是不怎么清楚。”赫子墨想了想,“我以前到过的最南边就是白龙口。”
      “那你之后可以在记忆里添上另一处地方了。”白不厌煞有介事地说着,在赫子墨发问前又转开了话题道:“那么子墨你呢?为什么会到巴陵来?”
      赫子墨轻摇皓首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去完天策府之后突然不想回洛道,就搭马车一路南下了。”
      “天策府?”白不厌抛出了一个疑问句,等着对方解释下去。
      “……以前在荻花山洞里,你不是问过我‘颜野’是谁吗?”赫子墨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等心绪尽可能地平静下来后才继续开口道:“他曾是天策府的弟子。”
      “……然后?”白不厌注意到赫子墨话里的过去式字眼,但他吞下了满腹疑问,选择静候对方继续下文。
      “现在……大概变成天策府的亡魂了吧。”赫子墨自嘲地笑了笑,眉目间皆是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去世了?”死者,某种程度上才是能留在世间最长久的存在呢,只要有时刻思念着他们的人在。
      “是啊,被我害死的。”赫子墨浑身发颤地总结陈词道。

      然后白不厌听到了一个故事,关于某个万花弟子的过去、与那名叫颜野的天策将士结识的过程与后续,以及最后沙场上那幕悲惨而无奈的终局。
      “……你喜欢他吗?那个叫颜野的男人。”白不厌毫无忌讳地询问道。
      “我不知道。”赫子墨也不打算掩饰什么,他垂下眼帘看着漫上浅滩的冰凉湖水,“但我想是的,我喜欢他。”
      “现在呢?”白不厌沉声道:“如果那人还活着的话?”
      “……你想说什么?”赫子墨转头望向身侧的丐帮青年,对方一反常态地收敛起平日里那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搞混了一些东西。”白不厌的声音有些低,却毫不迟疑,“你说颜野是第一个带你离开万花谷的人、同时也是第一个愿意走进你心里的人,而且还是第一个死在你怀里的人。而你之所以一直对他念念不忘,比起‘喜欢’或者‘怀念’之类的情感,更多的应该是‘愧疚’和‘自责’吧。”
      赫子墨愣住了,一时不晓得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毕竟从来就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因为他也从来就没有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往事和心魔的来源。
      “雏鸟情节也好,负罪感也好,事实上你对那个颜野的感情已经变质了,你自己没发现吗?”白不厌有些无奈地道:“你觉得自己害死了对方,因为你学艺不精所以才没能救回他。但你只是个万花弟子,只是个随军大夫,你也会有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而那不应该被谴责或者怨恨。”
      “可是我——”
      “医者可以治人,却不一定能救命。我都明白这个道理了,为什么你却非得把自己绕进去呢?”白不厌有些无奈地伸手捧住万花弟子的脸,强制后者与他四目相对:“那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任何人的过错,所以别再给自己画地为牢了,好吗?”
      赫子墨觉得自己的胸腔内部开始急剧地收缩发热,他有些控制不住心中想要低声哭泣的冲动,蓄势待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看着面前那个表情严肃而认真的丐帮青年,对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清晰倒映出自己那张可笑又愚蠢的脸,他忽然就很想什么也不管地躲进那双眼睛里,然后就此溺死在对方那道温暖柔软的目光之中。
      白不厌看着赫子墨欲言又止的表情变化,忍不住微笑着打趣道:“子墨,你要好好地哭一会儿吗?”
      “……不要。”赫子墨干巴巴地回答道,“快放手。靠太近了,离我远点儿。”
      “那我也不要。”白不厌勾着嘴角低笑道,他看着万花弟子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然后慢慢地把脸凑了过去,“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你想知道我想做些什么吗?”
      “我只想你离我远点儿。”
      “哈哈。”
      白不厌轻笑了两声,就着捧住赫子墨的脸的动作,然后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了后者的相同部位。柔软的、微凉的唇瓣一如之前尝过的那般甜美,他想这次或许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亲吻。不是试探,不是调侃,也不是为了驱散恼人的梦靥,而是单纯又简单的,一个真正的吻。
      远处鱼肚泛白的天幕逐渐开始明亮起来,缓缓爬上半空的朝阳宛若初生般散发着夺目却不刺眼的光芒,宣告着阔别了一夜的黎明已然到来。赫子墨愣愣地睁着眼睛目睹一切如同脱缰的野马似的脱离出他的掌控,而他甚至来不及想出对此自己该做何反应。
      他只能看着远处的天边被那个镶在其中的炽热火球渲染成一片鲜艳的橘红,看着远方轮廓模糊的山峦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淡薄的金边,看着近在眼前的丐帮青年披在肩上的黑发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一点点呈现出漂亮而明艳的色泽。
      真好看啊,赫子墨在心里默想道,继而有些放弃思考般顺从地任由白不厌将舌头探进自己嘴里。

      唐霜扶着因为宿醉而疼痛不已的额头走到院子里,却依旧没能看见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活人。她有些疑惑地四处张望了一圈,两匹马仍好好地拴在马厩中,院落仍是空荡荡一片啥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但是本该同在的那两个人呢?难不成是去县镇上买早餐了?
      天色已亮,并不耀眼的阳光将院外的桃林化成曲折的暗影攀过矮墙斜落在院子一角,戴好白玉面具的唐霜思考了片刻,决定还是不要辜负眼前这片美好的春色,于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接着就开始默念着拍子施展起了唐门弟子每日必做的八段锦。
      当她弯腰做到两手攀足的动作时,院子的柴门突然就被谁推开,然后一道墨色的身影和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早啊,你们是去,买早餐了?”唐霜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只是略微抬起头望向朝她靠近的两人。
      “呃、那个,早上好,唐姑娘。”墨色身影正是赫子墨,他看着唐霜略微奇怪的动作,犹豫地蹙起眉心道:“你的宿醉好点了吗?我的行囊里应该还有些醒酒药,不嫌弃的话我去取来给你服下吧。”
      “那太好了,果然万花谷出来的人就是周到。”唐霜说,“作为谢礼请跟我切磋一场吧!”
      闻言赫子墨只好干笑着飞快地逃回了屋里去拿药。
      “你这头战斗狂魔能不能收敛点啊?”跟在赫子墨身后走进院子的白不厌趾高气昂地朝唐霜扔了一包还热乎乎着的油纸袋,“给你买了你最爱的狗不理包子,快跪下感谢大爷我的好心情吧!”
      “找打是吧,来插旗啊!”唐霜“唰”地冷下脸来,迅速直起腰接过朝她飞去的油纸袋,不过嗅到袋中传出温热甜腻的肉香时她还是忍不住柔软了表情,“……等一下再收拾你,包子比较重要,哼!”
      “我怕你没那个机会啦~”白不厌朝她做了个欠揍的鬼脸之后才笑道:“我们等一下就要走了。”
      “……‘我们’?”唐霜嘴里塞着包子发出疑问的声音,胀鼓鼓的脸颊让她看起来活像只人形大仓鼠。
      “是的,子墨跟我,我们。”白不厌笑嘻嘻地回答道,满心满眼的欢喜压根没打算藏起。
      “要去哪儿?”唐霜艰难地吞下了包子后连忙追问道。
      “回总舵。”白不厌伸手揉揉自己的脖子舒展筋骨道:“我想带他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我想他一定也会喜欢那里的桃花的。”
      “……怎么你们去买个早点感情就变得这么好了?”唐霜露出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对那万花少侠下迷药了吗,我记得昨晚你们才刚吵完啊?”
      白不厌看着唐霜脸上那副白玉流苏面具沉着地思考了一下,他想自己可不能轻易告诉她黎明时分在映月湖畔发生的那些事情。不能告诉她赫子墨伤心地对自己说出的那些话语;不能告诉她赫子墨望向自己时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表情;不能告诉她赫子墨微凉的唇瓣亲吻起来其实十分的柔软和舒服;不能告诉她自己甚至变本加厉地把舌头钻进了赫子墨的嘴里,而对方却只是迷茫而顺从地随他乱来。
      于是白不厌只能嬉皮笑脸地朝唐门姑娘露出一个非常讨打的无辜表情道:“佛曰:不可说~”
      “你信佛的吗?”唐霜更加吃惊地望着他。
      “不,爷信关帝。”白不厌严肃地说,“咱们丐帮总舵边上可就是关帝庙呢。”
      对此懒得接话的唐门姑娘只好朝他比了个漂亮的中指以示心情。
      “所以这顿早点就算是散伙饭啦。”白不厌装作没看见那根中指,只是微笑着朝对方伸出拳头道:“在喝到爷那顿喜酒之前,阿霜你可别死啊。”
      “……彼此彼此。”唐霜静默了片刻,最后还是伸手握拳飞快地碰了碰丐帮青年的拳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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