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筵木槿芳》二思

3、欢欣

　　（三）
　　我趴在课桌上，午后的时间像冰冷的蛇在指尖流走，窗外榕树叶间的阳光像一地碎金，摩挲着细碎的颤巍巍的神经。我的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像诗一样远。
　　突然，有个身影遮住了温暖的阳光，是他吗？
　　“木槿，又见面了，以后我们是同桌了。”梁远笑着说，他的笑里有悲伤，我看得出。
　　我立刻抬起头，怕自己的小心思被聪明的他看出来。
　　“欢迎你。”我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脸颊好像开始红了。
　　“锦葵怎么不来念书？”
　　我的心一紧：“她，她……”
　　要告诉他吗？那些不想提起的往事？
　　“母亲死了，父亲离家出走，只有爷爷奶奶拉扯我们，供不起两个人，锦葵本来读书不好，她便辍学去打工了，我对不起她……”我开始低低地啜泣，同时惊讶于自己突如其来的勇气，向几乎素不相识的人倾吐难以启齿的家事。
　　梁远用冰凉的手指擦去我的泪水：“我有个很美丽的姐姐，她会教我识字，教我画画，给我买玩具，她笑起来很美，很爽朗，这么美的人，却如此不堪地死去了。”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诉说一个很渺远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像沙画一样被风吹散了，但是沙子飞起来，飘进人的眼睛里，依然能叫人流泪。
　　我懂你的意思，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我们是同病相怜的，我们是同质者，色泽殊异，质地相同。
　　你继续说道：“之所以留在这个小镇，是为了找出凶手，我要给姐姐一个交代。”
　　你的眼里是仇恨与痛苦，你再一次攥紧了拳头。
　　上课铃响了，你又变回了梁远，温婉如玉，谦谦君子。
　　心底的某个声音在说，你们是同质之人。

　　寂寞的校园时光有了梁远的陪伴，变得活泛起来。一起在自习室复习功课，一起在饭后漫步黄叶纷飞的校园，看他推荐的书，他总是知道那么多书。我白净的犹如诗笔未落的纸的青春，梁远成了穿梭其间的种花人，他手中的每一朵花都有着风情与故事，我的青春成了一纸浣花笺，芳香四溢，等待他来书写。

　　他绝口不提姐姐的事，我们总是心照不宣。
　　（四）
　　凉爽的夜风吹进工厂边的大排档，我把腿架在桌上，喝了一大口冰啤，打了个像长江一样长的饱嗝。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是小白脸，不知道他探头探脑地在做什么。
　　“嗨，小白脸！这么晚了不回家干什么呢？”我重重地拍了小白脸的肩。
　　小白脸吓得一愣一愣的，好久才反应过来：“哦，锦葵啊。”
　　“偷偷摸摸干什么呀，来，拿来给姐姐看看，写给哪个小姑娘的情书呀？”我抢过他手中的笔记本，一页一页，都是化工厂工人的资料。我皱起了眉头，“这都什么东西呀，查户口吗？”
　　小白脸低下了头，攥紧了拳头，并不说话。
　　“喂，姐姐问你话呢。”
　　小白脸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凶手，就在里面。”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笔记本掉落在地上，我小心地捡起来，小心地问：“你，怎么知道？”
　　小白脸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片布。“这是我在姐姐遇难的地方找到的，材质，颜色和化工厂的工作服一模一样，凶手一定就是化工厂的工人。”
　　“这个，警察会管的吧。”我试探着说。
　　“警察都是些废柴！我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畜生！”梁远低吼着，脖子里的青筋都暴突着，血脉贲张，一触即燃。
　　我打了个哆嗦，这绝不是我认识的小白脸，他是梁远，被仇恨包裹的梁远。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就你？算了吧，什么时候扳手腕能胜过姐姐了，你就能手刃仇雠了，来，陪姐姐喝一杯！姐姐干活累了一天了，来，吃烧烤！”
　　我硬是把梁远扯到摊前，用烧烤，啤酒和做小工时听来的黄色笑话把他扯回现实。
　　梁远小口呷着冰啤，也许是冰啤浇灭了他的怒火，他的眼神又柔和起来，像初融的冰川。
　　路灯洒下昏黄的灯晕，突然想起张爱玲在《金锁记》里话：“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
　　此刻的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陈旧而迷糊。
　　我突然很心疼面前这个悲伤又愤怒的人。突然很想用那条缠枝莲的手绢，为他拭去悲伤的泪水。
　　我喝了一大口冰啤，心里却更加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