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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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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日光亲吻我的发梢,烘烤出洗发水的淡淡芬芳。
“梁远,梁远……”我在笔记本上随意地画着,笔头便不知不觉流出了这两个字,很神奇,就像有魔力一样。像不像《红楼梦》里那个花架下画“蔷”字的龄官?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心中的那份情致便不觉流露,想到这里,我的脸颊似乎红了。
“嘿嘿,你个闷骚女,早就看出了你跟你的万年好同桌有猫腻,抓了现行了吧!”阿欢拎起我的笔记本,满脸得意。
“哎呀,阿欢,快别叫喊,快,给我。”我低声说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嘿嘿,就不给就不给!来追我呀,来追我呀!”阿欢拎着我的笔记本满教室跑。
我也不顾形象了,也追着她满教室跑。
这个丫头跑步竟然只看身后,连门口的班主任也没看到。她一下子撞到了班主任,手中的笔记本掉到了地上。班主任这个老女人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地捡起书,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叶木槿,你出来一下。”
阿欢吓呆了,嗫嚅着说:“槿,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摸了摸阿欢僵白的脸,轻轻地说:“没事的,欢。”
我跟着班主任到了办公室,她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慈母样:“木槿啊,最近看你和梁远关系太近了些,要多注意些啊,早恋毁了多少好学生!”
“老师,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朋友罢了。”我低头轻声说。
“早恋就早恋了,老师最不喜欢狡辩和说谎了。”老女人的音调提高了八度。
“不是的,老师,我想您误会了。”
“物证都在,你还狡辩,要逼我请家长吗?”
“您请吧,我没有家长。”我抬起头,紧紧盯着老女人,我想此刻我是愤怒的。
“你!……”老女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彭——,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梁远闯了进来,拉起我的手就跑。
他的手很光滑,很有力,很不由分说。我们一路奔跑,我的裙角飞扬起来。
“喂,干嘛要跑呀!”我气喘吁吁地问。
“既然都被怀疑了,倒不如以假作真咯!”梁远爽朗地笑着。他是阳光下的梁远,那样纯粹的梁远。
牵着手跑过了公路,跑过了池沼,跑过了田埂,跑过了六月的一切美好的风景。
梁远停了下来,我还在留恋着飘扬的裙裾。
“木槿,看。”
我定睛,被眼前这静静怒放的灿烂震慑了,一大片粉紫重瓣木槿,拚尽全力盛开着。在阳光下,像一只只燃烧的小凤凰栖息在梧桐枝头,有涅槃的痛苦和喜悦。
我回头看向梁远。
“春服橦花细,初筵木槿芳。木槿,很美的花儿。”梁远的眼神并不看我,只是盯着那些木槿。
我低下头,脸颊又不觉红了,我想起了初次见到梁远时他的话:“木槿,很美的花儿。现在该是木槿开花的时候了吧。”
那个夏日的午后,我们躺倒在木槿花前,什么都没做。
梁远睡着了,鼻翼微微翕动着,被阳光包裹,时间醉倒在他的发梢。我多么希望梁远永远在阳光下,梁远永远是阳光下的梁远。
木槿无香,是为一恨。如果有香,那么此刻,抑或往后坎坷的或是平坦的青春,想必都会缠绕着花香,都会缠绕着阳光。
梁远,我的年轻的生命里曾经有过寂静的日子,忍受着来自生命深处的折磨,忍受着宿命的嘲笑,痛苦的回忆如鬼魅缠绕,带着血腥的味道。然而痛苦让一个人变得匀称、圆满、美妙,像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那么深远而沉着。匀称,使一个人能灵活自如地行走在不同的自我中,赏花不沾襟。这种匀称被突如其来的音符打破,我沾沾自喜的节奏乱了阵脚,你的出现使我的生命航线偏离了轨道,但是我会沿着你的导引,到天与地泯,悲与喜无。
我轻轻地理了理你额前的乱发,轻轻地印上一个吻。
然而我总有预感,你会离开,辗转飘零,届时我别无所求,只望你在木槿花开之时,驻足欣赏。
(六)
三个月了,我都没见过梁远。
一个无星无月的黑夜,我在大排档前又看到了这个不太健壮的身影。他的脸好像更苍白了。
“哎呀,小白脸,你都跑哪儿去了呀,想死姐姐了!”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锦葵,最近学业比较忙,忽略了你,不好意思啊。”小白脸歉疚地说。
“哎呀,没事,姐姐也忙。你们读书人嘛,学业为重。来,喝酒!”我倒了杯冰啤。
“有没有,白的?”小白脸问。
“白的?你?哈哈哈!”我仰天长笑。“好,有志气,白的!”
于是我给他倒了杯白的,小半杯,怕喝多了出事。
这小白脸一股脑全喝下去了!
“哎,小白脸,被我姐姐甩了?为情所伤?那个贱人,我去找她算账。”我感觉有些奇怪。
“不是,木槿很好,我只是突然想喝罢了。”小白脸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他伸手还想拿,被我制止了。我看这小子酒量就不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告诉姐姐,出了什么事了,姐姐替你出头。”
小白脸眼神很迷离,很放空。过了很久,从牙缝中挤出了五个字:“我找到他了。”
我一惊。
“兄弟,不要冲动。”
小白脸死死地盯着我,盯得我发毛。
“跟我来。”小白脸说,很阴沉。
看样子我只能跟他去了。
我紧跟着他,他的脚步异常快,好像很熟悉这儿,我们七拐八拐,到了化工厂后面的小巷,锅炉房的人正换班,一位大叔哼着淫词小调走在小巷里。
“莫忠良!”梁远咬着牙低吼。
“别冲动,放着我来。”我把梁远拦在身后。
“莫大叔好呀?”
大叔色迷迷地上来摸着我的手腕,被我一巴掌拍下去了。
“你还记得梁静吗!”梁远的声音都在发抖。
“梁静?哦,那个美人呀,啧啧,味道真不错。”莫忠良舔舔嘴唇,做出很陶醉的神情,我真想把他千刀万剐,更何况梁远了。
梁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闪着寒光。
“不要冲动,现在应该把他扭送警局。”我低声说。
“警局?哈哈哈,你们有证据吗?我可是做得天衣无缝啊!”莫忠良咧开嘴,露出丑陋的牙齿,摸了摸油光光的头发。
“妈的,真是丧尽天良。”我骂道。
“小妞骂起人来真有姿色。”莫忠良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你他妈的有种别走。”我喊道。
“锦葵,你到一边去,我来解决。”梁远颤抖着说。
“千万别冲动啊,小白脸。”
梁远就像没听到似的,眼睛好像被仇恨吞噬了,一步一步地逼近莫忠良。
夜色很黑,并不温柔。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是我能看见梁远的泪水,是痛苦,还是仇恨?那一刻,强悍的我无能为力,我无法分担他的痛苦,我只能一步步的看他走向深渊。
“我让你血债血偿!”梁远低吼着,像愤怒的狮子,每个细胞,每条血管都在愤怒。他的脖子又一次青筋暴突,我知道这是他压抑太久的痛苦。我退在一旁,我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挡一个仇恨到极致的人。
莫忠良无处可躲,拔腿便跑。
梁远一刀戳在他的背上。他的身体一颤,双腿弯曲跪在地上,脸上是惊诧和痛苦。
梁远把他的身子拨转过来,对着胸腔,心脏狠狠地戳了十几刀,血水喷涌而出,溅在梁远的白衬衫上,化成一朵朵血红的芍药。
“梁远……”看见那喷涌而出的血水,我的大脑像爆炸了似的疼。继而出现了不想回首的幻觉。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一切悲伤的故事似乎都喜欢在这样的夜晚发生。
母亲在缝纫机前缝着我的校裤,嘴里还温柔地笑骂着:“锦葵还是像个男孩子,爬树爬得裤子都破了,真淘气。”我嘻嘻地笑着,抬眼盯着母亲,母亲是十足的美人,特别是在缝纫机前,伴着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响,母亲美得就像圣母。
门突然被撞开,我止住不笑,我的酒鬼父亲回来了。他满身酒气,骂骂咧咧,躺倒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酒瓶。“爸爸,你又喝酒了!”我小声说。他摇摇晃晃地冲到我面前,拿起我的作业本便撕:“做你娘的作业,我他妈赚钱供你们吃喝拉撒我喝点酒怎么啦,啊?!”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孩子他爸,孩子没错,别怪她。你也该少喝点,喝多了不好。”父亲摇摇晃晃地转到母亲面前,斜睨着她说:“你这个□□,要不是当年看你可怜收留了你,现在你跟这个小杂种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要饭吃呢!”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孩子他爸,在孩子面前不要说这些陈年旧事了。”父亲越发来劲了,抓住母亲的手不放:“你说呀,你说呀,这小杂种怎么一点都不像我呢,恩?”母亲气哭了:“够了!”“够了够了,我让你够!”父亲举起酒瓶,往母亲的头上一砸,血水顺着母亲的额头,脸颊流下来,滴到了我的校裤上,雪白的校裤上开出了一朵朵血红的芍药。母亲的眼睛睁得很大,那个眼神我永远无法忘记,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无法言说的悲伤,满满的,都是悲伤,闪着纯洁的光的悲伤。
父亲显然吓坏了,他试了试母亲的鼻息,说了声:“糟了。”然后转身看见我,操了我几个耳光:“你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你要敢说半个字,我也把你弄死!”我擦去嘴角的血水,点了点头。父亲把家里的钱都卷走了,衣服也没带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天以后,我的脑袋一直爆裂了似的痛,挥之不去的是母亲临死的眼神和父亲打的耳光,那血水的腥味一直留在鼻腔。从那天以后,锦葵的身子里住进了木槿,白天是木槿,晚上是锦葵,阳光是木槿,暗夜是锦葵,温柔是木槿,嬉闹是锦葵。锦葵无能为力,谁能救救锦葵。精神科的医生说,这叫解离症,无药可救。梁远,你是锦葵的良药。然而梁远,你爱的是木槿,我知道。
那个盛夏锦葵遇到了梁远,不用眼神,光是气息,锦葵便知道我们是同质之人。像平静的湖面上我们都在揽镜自照,看到的是对方也是自己,白天梁远,晚上是另一个梁远,纯粹的爽朗的梁远,愤怒的悲伤的梁远。我们是同质之人,只是,梁远,你始终没有发现,木槿,住在锦葵的身子里。博学如你,竟没有发现,木槿是锦葵科的一种。灿烂的盛放的木槿,是卑微的不起眼的锦葵的衍生。
“梁远……”我喃喃道。
梁远拔出刀,眼睛仿佛被血水染红了。我拿出绣着缠枝莲的手绢,替梁远擦去脸上的血水和汗水。然后把手绢塞进他的手中。“快点逃吧,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不要再回来了。”
梁远回过神来,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锦葵,把这个给木槿,是我负了她,我走了,叫她不要挂念我。”
我点点头,他始终不知道。
梁远在暗夜里逐渐走远。
又寂静地如羽毛飘落,洪荒万里,唯我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