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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 ...

  •   八

      2009年11月。
      如果是在哈尔滨,这个时候早就下雪了,可如今是在北京,还可以穿着薄外套逍遥。如果是在室内——比如我所在的“7-11”便利店,那么只穿他发的衬衫就好了,这个他,指的当然是老板。
      在这里干了一个礼拜,对于便利店里面卖生煎,我早已见怪不怪了,其实把仓买叫做便利店,把小笼包叫做生煎,这本身就是一种习惯。不习惯,又能怎样呢,至少对于眼前的生煎来说,在午饭之前,把它们卖出去,就是我的任务。
      煎锅发出“滋滋”的响声,我很享受它们还没熟的这段过程,因为这段时间,我可以随便想些什么,比如回忆,如果要回忆,不妨就从火车上开始吧。
      我所乘坐的列车从哈尔滨到北京,需要约10个小时,意味着从天刚蒙蒙亮,一直开到下午。我坐在靠窗户的座位,旁边是一个中年男性,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路程的前半段,我都沉浸在自己构想出的雄雄壮志中,我记得某人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差什么,不就差点启动资金吗……
      我不想做买卖,也不需要什么启动资金,于是我开始观察并思索,什么样的工作,是我能做的。
      刚才在火车站检票的那个小姑娘,岁数好像跟我差不多,她拿着一个好像订书机的东西,在乘客的火车票上打孔,这个工作我能做。
      火车上呢,司机我做不了,那是个高难度的活,但推车卖矿泉水和饮料的乘务员我能做,我甚至觉得,在各方面条件上,我还要比她们强点。
      车上的时间无聊至极,我除了吃徐嘉俊给我带的吃的外,只能看窗外的风景,可惜的是,窗外的风景在这10个小时内,几乎没怎么变过。
      下了火车,我随着蚂蚁一般的人群向外走,单从火车站向外看去,我觉得北京和哈尔滨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连天都差不多,灰蒙蒙的——北京甚至要更重一点。
      时间离太阳落山已经不远了,但我并不着急,我手上有徐嘉俊给我的路线图,而且,凭着身份证我就可以入住一家连锁宾馆,徐嘉俊在网上已经给我交了三天的定金。
      他这样对我说,就让我再帮你做些事情。
      我只能答应。
      宾馆的价格是昂贵的,但多亏了徐嘉俊,我仍有三天的时间去寻找住处。所以此刻,我需要做的,就是观察。
      去往宾馆需要乘坐地铁,里面那个售票员,我可以做。进地铁口需要安检,那个人的工作,我也可以做。
      突然我觉得我能做的工作很多很多,到达宾馆后,我满怀自信地开始在报纸上寻找工作,然而我发现上面许多都是有学历要求的,就连图书馆的管理员都得有大学本科学历,我在电话里跟她说,我看过许多书,非常喜欢书,也一定能胜任这个工作,但我被回绝了,我想不明白,大学学的知识跟整理分类图书有什么关系?
      想来想去,我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是否能够从事某项工作,不是取决于你能否胜任,而是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我用一晚上的时间给哈尔滨的他们打电话报平安,然后便每天游走在大街小巷,辗转于各条地铁和公交线路。除了市中心林立的高楼大厦,我没感觉出来这里和哈尔滨有什么不同,至少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这里99%的建筑都不是为我建造的,这里99.9%的人我都不认识,有那么一瞬间,冷风灌进我的领口,我真的以为我还在哈尔滨。
      好在,地铁门口的煎饼果子只要5块钱,而我也在到达这里的第三天就成功地找到了房屋和工作,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宽慰。
      房东是一位中年女性,我很安心,她租给我的房子在丰台区一个叫花乡的地方,我结合地图和她的指示找了好久,才找到。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6层楼房,我的房间在5楼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个屋和一间厕所,朝阳,水电费还要自己交,此外房租是900元每月。起初我觉得这个价格有些贵了,可那些更便宜的,不是在地下室,就是没有卫浴,我不想与别人合租,也不想脚上穿着1000元的鞋,却住着乞丐一样的房子,所以,我直接交了定金。
      公寓的门前有几家看起来档次很低的酒店,几乎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一群戴着小黄帽的中老年人从里面走出来,我猜那可能是旅游团。那里地处南四环外,有点荒凉,楼下除了早上有卖油条的之外,还有几家土特产店和小餐馆,不过里面东西的价格高得出奇,质量也不好,一看就是坑外地人的,我从来没买过。
      房东善意地提醒我,坐公交车往前3站,到公益西桥,那里有超市,缺什么在那买就行。
      我按照她的指示去了,那里果然很繁华,可里面的东西还是很贵,平均比哈尔滨贵两三块钱,当然是单价。我买了些鸡蛋、大头菜、油、大米,还有一个电饭锅,当然是很小,又没牌子很便宜的那种,不过想做饭,至少还得有一个电磁炉,因为那房子不通煤气。正巧赶上有一家电器打折促销,买电磁炉送一个小锅,才300块钱,我毫不犹豫地拿下了,这点钱是必要开销,我知道,必须做好长期抗战地准备。
      尽管很累,可布置一个新房间对我来说乐趣是有的,当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消费的乐趣,虽说房东大姐送了我不少东西——床垫和衣柜,还有电水壶,可其它的东西,还要靠我自己置备。
      短短一天,我往返三次,花了将近2000块钱,我提醒自己,真的得找工作了。
      说起来有点跟自己较劲的意思,某人曾说过“你放心,什么接屎接尿洗盘子刷碗的活,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让你做的……”
      虽然现在对于这句话我只能说“呸”,但这样的工作,我却真的再也不想做了。
      事实是残酷的,在我知道就连酒店服务员都要求高中学历之后,我差点对这个世界绝望了,我在众多的招聘信息里锁定了一条便利店店员的工作——女身高1.60米以上,形象气质佳,语言表达流利,中专以上学历。
      首先我的身高是够格的(穿鞋当然够),其次他说的中专我想应该跟中学差不多,于是便决定了,去试试运气。
      倒了两班地铁,历经1个多小时后,我达到了那里,接待我的是店长,一个40多岁的大叔,有点猥琐。我坦白说我是中学毕业,从哈尔滨来,并拿出了福利院的介绍信,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希望这可以帮我挣得一点分数。
      没想到的是,我真的被录用了,月工资2500,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说法,无非是些赏罚制度,但我都不关心,我只有一个想法——够了。
      起初我真的是以为店长同情我是孤儿且看我“形象气质佳”才录用我的,直到第二天,带我的刘姐道出了真谛。
      她满脸惊诧地问我,你叫李晴?
      我说,是啊,怎么了?
      她说,上一个走的小姑娘也叫李晴,也像你这么大。
      我问,为什么走啊?
      她小声说,她跟老板有一腿……
      那之后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生怕自己成为老板的下一个猎物,可后来事实证明老板对我并没有意思,感到宽慰的同时,我竟还有一点失望。
      刘姐给我看了上一个李晴的照片,我懂了,她是属于“丰乳肥臀”那种类型的,这么看来,老板不至于“饥不择食”,还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放心了。
      便利店的工作是早晚夜三班倒班制,周休息一天,早班:7:00-14:30,晚班:14:00-21:30,夜班:21:00-次日7:30。人员有4个,包括我,组长刘姐,还有一男一女,岁数都给我差不多,男的叫汪晨,瘦高,总是带着黑眼圈,不上班的时候总是泡在网吧。女的叫林佳音,比我高,有点婴儿肥,长相一般,总是神经兮兮的,关心我的所有东西,包括衣服、化妆品,有没有男朋友等等,在确定了我的家境确实没有她优越之后,主动与我做起了朋友。
      我最不喜欢上的就是早班,因为早上5点就要起床赶地铁,其次讨厌的是夜班,因为外面就是黑咕隆咚的街道,而我要自己一个连门锁都没有的店里工作,确实有些害怕。
      回忆到此结束,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书,也是某个外国名著,具体忘记了,上面有一句话:女人的故事,往往是以一个男人作为开始……
      那么我想,我也可以这么开始。
      那个男人大约30岁,每天早上7点半,都会准时光顾这里,当然,一周我只能见到他三次,因为我只有三个早班。
      每次他都会买一盒牛奶,外加早餐,可能是生煎、面包或是寿司。他很帅,这是我的第一直觉,有点像孙红雷,眼睛小小的,皮肤很黑,脸瘦瘦的,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根据我的判断,他应该是在附近上班。
      他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他的微笑,那微笑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大了,但这是有原因的。
      几乎每个客人,不管男女老少,他们在付款的时候,往往会看到我右手上的瘢痕,然后紧接着看向我的脸,再避开我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这让我很讨厌,那是一种无法习惯的讨厌。
      而他不会这样,每次他来,都会先主动迎合我的目光,示以微笑,然后很自然地掏出钱来,等待找零。他买生煎的时候,我常常挑最大的那几个放进袋子里,他观察得很敏锐,发现之后也只淡淡地笑笑,并且每次都对我说,谢谢,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好像嗓子里有一个喇叭。
      我跟汪晨说,你愿意上早班吗?
      他好像受到惊吓似的,问我,干嘛……我可不跟你换啊,每次起床我都要扒一层皮。
      我笑道,瞅你吓得,昨晚你是不是又包宿去了,我就纳闷什么游戏,这么有意思?
      汪晨一脸不愿意和怀疑的样子,我说,这样,我用我的夜班换你的早班,反正你也习惯了当夜猫子,还不用早起,怎么样?
      他想了想,问我,你不是住的很远吗,怎么想上早班?
      我说,我起早习惯了,不喜欢熬夜。
      他看了看我,答应了。
      通过使小聪明,我的工作时间变成了5天早班,其中3天还要连晚班,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更经常看到“生煎”先生。我喜欢上他了,这我知道,明显地知道,但我不是把他当作“追求对象”一样去喜欢的,而是当作“电视明星”去喜欢的,尽管他也许不是明星,但对于我来说,这仅仅是种赏心悦目的一厢情愿罢了。毕竟,我说过,在这座城市里就算有天使,我也不需要他的翅膀,更何况还有可能是恶魔,那就是结婚了还让你着迷的男人。
      突然有一天早上,他问我,最近好像天天能看到你,你们不倒班了吗?
      我说,有一个同事有点事情,跟我换的。
      他沉思了一会,指着我的右手说,怎么弄的?
      我有点不快,把手背到了后面,说,小时候烧的。
      他极力用语气表示着自己没有恶意,并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肩膀,说,跟我一样,你知道吗,这叫增生性瘢痕。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瘢痕”这个词,我问他,你是医生?
      他摇摇头说,我老婆是护士,哦……前妻。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临走前他说,你这个是可以通过手术根除的,这样,晚上我下班后来找你,咱们边吃边聊,好吗?为了……你的手。
      我又点点头,这次是下意识的,我惊异,自己竟完全没想过要拒绝——这样一个幼稚的借口。
      那天我是早班连晚班,得一直工作到晚上9点半,他6点的时候来了一趟,我说要不改天,他说不用,9点半来接我。
      等待下班的时候我仔细地想了一下,他找我肯定不是为了我的手这么简单,他很聪明,三言两语便不经意般地透漏给我他的信息,意思是他现在单身,我的理解则是,至少他不是恶魔……
      9点半,汪晨来替我的班,我走出店门,坐上了他的轿车,那是我第一次坐除了出租车以外的轿车。
      他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吧。
      他没再说话,直接把车停到一家餐厅门前,下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换了一双皮鞋。
      餐厅里装修得非常好,简直像电视里演的一样,我们坐在靠窗户的一个小圆桌上,菜单拿上来,我一个菜都不认识。
      他说,我点吧,我常来。
      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我原以为他说我的手啊什么的只是一个借口,没想到他真的从皮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是他肩膀动手术前后的对比照,术后的样子明显好多了。
      我问,你那个是怎么弄的?
      他说,在工地不小心让石灰给烫的。他收起照片,接着说,咱们也算认识这么久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魏宁,你呢?
      我说,我叫李晴儿。
      他说,你手上的瘢痕,比我那个小多了,做个小手术,估计1个月就能好,怎么样,考虑考虑吗?
      我摇摇头,他说,钱的问题你别在意,我可以帮你。
      我说,咱们才刚认识,我不想欠你的,还是算了吧。
      我的语气已经透露出,我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他原来和其他男人没什么区别。
      他说,无所谓欠不欠,咱们认识了,不就是一种缘分吗?
      我冷笑了一声,我已经决定吃完就走,不再跟他纠缠了。
      气氛有点尴尬,直到菜上来了,他才开口,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说,嗯,从哈尔滨来的。
      他问,哈尔滨我没去过,听说是个很好的地方。
      我说,我也听说北京是个很好的地方。
      他突然把手肘放到桌子上,很严肃地说,是吗,我倒觉得这里像个垃圾场。
      我不解,等待着他的解释,但他没有说话,我问道,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说,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笑着说,你是大老板啊?
      他摇头,道,我不过是一个吸血鬼罢了。
      不可否认,他的话激起了我的兴趣,但我马上意识到这又是他的小伎俩,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要了四道菜,都是那种看出来是什么,却都非常好吃的东西,我简单地把它们分成两类——菜、肉,然后统统装进了肚子里。
      我说,我吃饱了。
      他说,今天有点仓促,改天还能继续聊吗,我挺喜欢和你聊天的,我想如果我们再聊一次,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想,你去收获别的小姑娘去吧,刚要拒绝,他接着说道,你发现没,有时候结交一个陌生人是很有趣的事情,从第一印象,到互相试探,到打破印象,再到关系增进……我这人有个特点,特别喜欢跟陌生人倾诉衷肠,特别喜欢建立起一种摇摇欲坠的关系,比如如果给别人的第一印象太好了,那见面后我就会故意降低一下自己的形象,如果对方不悦,那么马上弥补,如果他原谅我了,那么我则会在那个基础上,再做一些让他讨厌的事情,循环往复,这样一来,如果这个人在工作上跟我有合作,那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永远不知道我的底线。这类的情感经营,让我乐在其中。
      他把我说迷糊了,他是在暗示自己其实是个好人吗?我有点懵,没有作声。
      他接着说,但是从来,这个法则都只适用于生意伙伴,从来没有在姑娘身上用过,尤其是我喜欢的姑娘,之所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只是希望你不要讨厌我就好。
      我惊呼,你喝多了吧?
      他说,这个城市的节奏这么快,连表走路都是用跑的,假如喜欢一个人这种事还要拖着不说,那也太悲哀了。
      他对声音和语调都很平静,就连这种轻薄的话都显得不为过了。我承认这个叫做魏宁的男人很有意思,也确实激起了我的兴趣。但我告诉自己,知人知面不知心,赵辉就是前车之鉴。
      我说,改天再说吧,我还得赶地铁,今天不能跟你聊了。
      临走的时候,他说,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
      我拒绝了,他也没有坚持。
      我承认,跟一个每句话都有言外之意的男人交谈,是讨厌而着迷的,尤其是这个声音和相貌都吸引着我的男人。
      那一夜,我都在想,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没有答案,我的内心深处极度渴望再一次与他交谈,而这种渴望,很大程度上已经不是因为吸引了,而是单一的好奇。
      魏宁就像是知道我心里所想一样,他的行动非常快,第二天一早他在买生煎的时候,随手留下了一张纸条。
      晚上10点,转角的酒店,1603,我等你。
      我的惊讶只持续的1秒钟,便马上反映过来,这又是他的小伎俩,故意把见面地点放在酒店,我笑出声来,他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男人。
      晚上我如约而至,敲开房门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我刚想打招呼,他突然把我推到了床上,他的面目变得狰狞,力气极大,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惊吓过来,我才发现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我的肩膀上,我动弹不得,只能大喊,干嘛!你要干嘛!放开我!
      他没有一点想放开我的意思,并用两腿紧紧着夹着我的膝盖,我无法反抗。他的脸一点点朝下靠近,我只能把头朝侧面扭去。
      突然,他不动了,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就喜欢看你惊慌失措的样子。
      妈蛋,我在心里骂道,他一定是猜到我会以为这是他的小伎俩,以至放松警惕,所以才特意吓我一下。
      他撤身后,我猛地站起来,骂道,你这个人,真的有神经病!
      我想走,可他拦住了门口,突然很温柔地说,对不起,刚才只是一个玩笑罢了,我准备了红酒和牛排,要走的话,吃点再走吧。
      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面对他了,只得坐在了桌前,洁白的方桌布,还有烛台……这就是传说中的烛光晚餐吗?
      他点燃蜡烛,往我的高脚杯里倒了五分之一的红酒,说,尝尝,压压惊,嘿嘿。
      我说,亏你还笑得出来,你对每一个女人都这样吗?
      他说,不,只有对你这样,因为你比较聪明。
      我不说话了,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今天少说话,不,以后也少说,否则没准什么时候又掉进他的圈套里起了。我开始用王铮大叔教我吃牛排的方法,先切成长条,然后直接上手。
      魏宁先是一惊,随即也仿照我的吃法。他说,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方法,没想到还不错。
      我说,哼,那是你见得太少了。
      魏宁说,你总是能带给我惊喜,今天早上的生煎,有一个根本没熟,你是知道的吧?
      我转移话题,说,魏先生,你这一套是不是在约每一个年轻小姑娘的时候都使啊,轻车熟路啊。
      魏宁说,不,我两年前年离的婚,你是我离婚之后约的第一个女人。
      我是有怀疑的,但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让人不得不相信,要不,他说的是真话,要不,他就是一个撒谎大师。
      我喝着红酒,很难喝,像是哈啤的升级版,问他,你俩为什么离婚,她出轨了?
      魏宁说,不,是源于……一系列很,复杂的原因,你想听吗?
      我点点头,他接着说,我是河北人,河北邢台,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城市,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6年前,我还是一个包工头,挺年轻的,很多人都不信我,但我入行早,干得很好,宁可自己少挣一点,也要给我手下那些人多求一点工资。很多农民工都来找我,因为他们听说跟着我干不会拖欠工资,我确实也是这样做的。接着,建筑方也来找我,因为我手下的工人多,且稳定。我渐渐成了邢台有名的包工头,白手起家,买了人生第一栋房子。后来,一个朋友请我到北京去玩,他领我洗最好的桑拿,享受最高档的服务,去最奢侈的会所,当我听说那时候北京的一套房子能卖到200万,而开发商能挣其中一半的时候,我顿时发现在邢台的我,其实什么都不是,而北京,正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城市。那天我就暗自对自己说,我要去北京,早晚。但我需要本钱,邢台的房子我卖了,但是不够,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当时我手下一共有30多人,他们辛辛苦苦跟我干了一年,但工钱我一直拖着,直到我走——带着他们那200多万一起走。
      我惊诧地问,你把他们的钱都卷走了?
      魏宁说,一点没错,到了北京之后,我甚至不敢用身份证开房,租了一个半地下室浑浑噩噩地待了一年,每天不敢上街,见到警察就害怕,生怕被逮进去。有一次,一个警察真的把我拦住,他看了我的身份证,怀疑我吸毒……但我没有,甚至后来也什么事都没有。我想是因为我爹妈早死了,那些农民工没处找,也不懂使用法律武器,所以才使我逃过一劫。
      我说,你的良心被狗给吃了……
      魏宁笑着摇摇头,他说,不,狗不会吃我的良心的,太臭了。当然,我后来也有悔悟,我用我这个精彩的故事打动了一位建设监理公司的总监,我俩合伙开了现在这家建筑公司,他负责跑上,我负责跑下。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北京的房价又涨了将近一倍,我们趁机发足了财。
      我说,那你现在有钱了,可以去还给以前那些人啊,没准他们会原谅你的。
      魏宁说,原谅?我要他们的原谅干什么?更何况你以为我现在挣的钱就是干净的?这里面的事我不会跟你解释,但我可以给你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钢筋知道吧,通过拉伸,把一栋楼所有的主筋直径缩小两毫米,就可以节省100万,而且这还只是一项。
      我说,那不是偷工减料吗!
      魏宁说,就是这样。
      我问,到现在你也没说你跟你老婆为啥离婚。
      魏宁说,我老婆是一个很好的人,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我在发展事业的初期认识了她,她不算漂亮,但直到我发达了,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我说,那为什么……
      魏宁说,但是她和我一样,迷失在这座城市中了。我无所谓,我早就认清了自己是个混蛋这个事实,可她不同,她很单纯,很朴实,她有我身上没有的一切高贵品质,所以我才那么爱她。但后来她变了了,她变得爱钱胜过爱我,所以我们分开了,就这么简单。
      我犹豫了一下,想想还是算了,问关于细节的事。我说,咱们才第二次见面,你就跟我说这么多。
      魏宁喝了一口酒,也许是说得口干舌燥了,他补充道,我妈教过我,想让对方敞开心扉,那你必须先这么做。现在到你了,你为什么到北京来?
      我说,我是个孤儿,在哈尔滨福利院长大,没考上高中,找了一份照顾老人的工作,他们全家都是非常好的人,可后来那个老人去世了,与此同时我在广州的男朋友也跟别的女的好上了,我不想再留在那里,所以来了北京,就这样。
      魏宁说,呼……比我想象得要精彩多了,能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吗,我非常想听。
      我满足了他的请求,魏宁是一个非常好的倾听者,他从不打断我,还会时不时地盯着我的眼睛,让我的思绪混乱。我给他讲了几乎所有的故事,我被警察救走的故事,福利院孩子的故事,还有赵辉的故事。
      魏宁认真地听我讲完了所有的故事,我头一次感受到倾诉的快乐。他在每个故事之后,都会发表一小段评论,以示他是一个专业的听众。对于赵辉的评价最让我印象深刻,他说,赵辉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很像我当年的样子,我当年也会奋不顾身地去爱上一个女孩并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相信我,他没有撒谎。但当他远离你,并受到其它的诱惑时,他很难甄别和反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是因为他还小,他还没有认清你的价值,甚至“价值”本身。举个例子,就像北京的房子,一部分人之所以愿意拿出毕生积蓄,甚至负债去购买一套住房,然后塞满开发商的腰包,是因为他们觉得房子的价值高于一切。然而这个评估事实上已经远高于房子本身的价值,但它是客观且现实的。很多东西的价值往往不取决于其本身,而取决于别人认为它是什么样的,比如商品。在这里面,“价值”两个字是广义的,只有当大多数人和“规则”共同裁定它的时候,它才有价值,光你说,这个东西有多少多少价值,这是没意义的。但这个世界上除了商品,还有另一种东西,它包含了个人的情感在里面,也许是故事,也许是爱情,也许是其它的什么东西,这个时候,它的价值就不再需要被他人认同,你说它有多大的价值,那它就有多大的价值。然而,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最难的判断就是,这两种东西,到底哪种才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以前,我觉得是前者,比如钱。而现在,我觉得是后者,比如你。
      他的话对于我来说,有些深奥,我需要细细体会,但我喜欢他说话的样子,他会用很多手势和抑扬顿挫的语调,就像一位耐心的老师。当他说“比如你”的时候,我无法否认,自己的心搏动了一下,那种感觉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他喝了一口酒,吃下了最后一块早就凉透了的牛排,擦了擦手,突发奇想似的对我说,晴儿,你知道,有件事我憋不住了,我必须要说。
      我说,你说呗。
      魏宁笑了,笑了好长时间,我一度怀疑他的神经病又犯了,他说,你知道吗,今天我原本是这样计划的,先惊吓你,然后吃饭,聊天,喝酒,调情,再跟你表白,最后把你哄上床。
      我的脸有点麻木了,他的话让我一时找不到表情。
      魏宁还在笑,他接着说,但你知道吗,我现在不想这么做了,因为我今天已经很快乐了,谢谢你带给我这么多快乐,你要知道我今年已经30岁了,大夫说我心脏有点小毛病,一天之内不能承受太多的快乐,否则,我会死的……
      我也笑道,是不是你哪个神经病大夫告诉你的呀?
      我俩都大笑起来,他起身要走,我拦住了他,说,你喝酒就别开车了,要不……你留下也行,反正不过是睡一觉。
      魏宁看着我的眼睛说,晴儿,相信我,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躺在你身边,然后就那么睡过去,除非他是gay,还有,放心,我打车回家。
      我的脸上热热的,我说,好吧,那个……明天我休息。
      临关门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哦对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如果你愿你当我女朋友的话,就开门。
      为了这句话,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有点不敢相信,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使?
      可无论如何,我在心底对自己说,在这座城市,我接下来的故事,无疑是与这个叫做魏宁的男人分不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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