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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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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工作的这一年,她们也升入初四了,跑跑不打算考高中了,这在我的意料之中,简阿姨帮她申请了一个留院工作的机会,岗位还未定,但多少已经领人放心了。
哈妹跟光明是最有希望考上重点中学的两个孩子,我告诉他们一定要加油。
在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天,也正好是我的休息日,我回到市里请所有的孩子吃了一顿KFC,花了我200多块,但我不心疼,我还对他们说,谁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就请他天天吃这个。
当然这个只能算作一种鼓励,天天吃我还真受不了。
除此之外,我还给简阿姨买了一件毛衣,很好的那种,300多块,给赵辉买了一双皮鞋,200多块。一个月只能见一次面,这让我跟赵辉有点牛郎织女的味道,除了抓紧时间温存,还想把这一个月以来电话里讲不完的故事一气说完,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我又要离开,要知道,这一天假,不是24小时,而是一白天而已。
赵辉说,你们那老头子太黑了!
我说,不怪人家,大娘没我确实不行。
临走的时候赵辉跟我说,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你挣点钱留着自己花,我是男人,等我挣了钱,全给你。
我点点头,当时我觉得,这是一个我连生命都可以托付的人。
爱人之间常说,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包括生命。我思考了下,觉得这个放弃,得有一个前提,比如我对赵辉,让我为了他去死,我不会去,因为我还要活下去好好爱他呢。但倘若如果我的死可以换回赵辉一条性命,那么我毫不犹豫。
因为你死了,我的故事就结束了,而我死了,你的故事还长得很。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张爱玲说的。
但我对赵辉的爱,的确如是。
期间我问过他两次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没怎么回答,我也不再问了,我知道他肯定心里有数,我一个女人,只要等待就好。
至于我的工作,我一直是非常上心的,因为抛开钱这方面不谈,我真的认为照顾老人,这是一项义不容辞的工作。我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彻底消除徐大娘房间的异味。
保持良好通风,遍布橘子皮去味,便盆每次使用后都认真刷洗,被单两天一换,口水垫(专门给大娘擦口水的手绢)一天一换,预备两个新的换着用。
虽然工作量增大,但经过我的不懈努力,以后每次进入房间,一点都不会察觉这是一个病人的房间,徐大爷也点头称赞,说这小姑娘不错,要给我加钱。
虽然我不是冲这个去的,但我一点没推辞,那可是钱啊,只要有了钱,赵辉就可以干任何自己想干的事。
赵辉曾说过,我差什么?不就是差点启动资金吗,给我一百万,我一样能翻好几倍。
我相信他,一百万我虽然挣不到,但一万、十万我还是可以的,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加薪!
话说,通过长时间的观察,我发现徐大爷绝不是普通人。比如客厅正上方二老的合照,看样子应该是某结婚纪念日的照片,里面徐大娘还挺正常,应该是得病之前拍的。而徐大爷胸前的三排军功章则格外显眼,还有他的腿伤,我推测他应该是一名军人。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跟徐大爷聊起来,他问我家在哪里。
我说,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徐大爷说,福利院?
我说,也就是孤儿院。
徐大爷点点头,沉思了一会,欲说还休的样子。
我问,徐大爷,您以前是军人吧?
徐大爷笑着说,算是吧。
我说,打过仗?
徐大爷说,嗯,参加过抗美援朝。
我惊呼,太厉害了。
徐大爷摆摆手,说,说来惭愧,上来第一场仗就中弹了,伤到腿被送了下来,好歹算捡条命,也没对国家做啥大贡献。
可我还是觉得厉害,我问,中弹是啥感觉啊?
徐大爷用手拍着自己的大腿,似乎在回忆。他说,当时啥感觉也没有,以为摔了一跤,想爬起来的时候才感觉不对劲,一看腿上有个大洞,正往外冒血呢,吓了我一跳,后来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就被医护班的战士抬下去了。治好了之后大夫都说我瘸了,国家也给我发了奖章,没想到拄了两年拐,又渐渐的等走道了,真是惭愧啊,愧对国家。
徐大爷爽朗地笑起来,我说,那您老也算是无名英雄啦。
徐大爷说,狗熊,狗熊,哈哈。
又沉寂了一会,徐大爷开口道,其实啊,我小时候也是个孤儿。我老家山东的,我刚记事那时候,就是鬼子来搜家,我爹妈给我藏在阁楼那棉被垛子里,我印象里鬼子拿刺刀往我这里捅了好几下,但是我命大,都躲过去了,但等我下楼的时候,家里人已经全被鬼子杀了。
徐大爷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心却直跳,我问,您都看到了?
徐大爷说,看是看到了,可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他接着说,后来家里来了一个大人,说是我爹的朋友,他领我一路从山东来到东北,那时候东北情况也不好,我一直想参军,但岁数不够。等我大了,日本人也跑了,我就去抗美援朝了,可惜,一个洋鬼子都没杀,就这么下来了。
我说,徐大爷,您真是个英雄,真的。
徐大爷摆摆手,说道,我买菜去了,你看着你大娘吧。
我突然觉得,自己虽然也是孤儿,但跟徐大爷比,真的不算什么。能生在人与人之间充满善意的和平年代,有朋友,有爱人,我真的别无所求了。
我拿起小灵通给赵辉发了一条短信:我想你啦。
他回道:女人要矜持。
我又笑了。
在徐大爷家的工作我已经轻车熟路,转眼到了春节,徐大爷给我放了一天一宿的假,我想都没想,上车直奔赵辉家。
进门看到叔叔,我说,叔叔,今天在这过年,行吗?
叔叔笑了一下,忙道,进来吧,进来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他在厨房忙活,我对赵辉说,叔叔好像心情不错啊?
他说,谁知道了。
可赵辉神情闪烁,我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
午饭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原来,赵辉工作的事情定下来了,所以叔叔高兴,但这个工作不在哈尔滨,而在广州。
叔叔有一个内蒙古的朋友,这两年一直做石料的生意,听说是倒卖一种叫“麦饭石”的石头,我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总之生意越做越大,人手也不够了,这次路过哈尔滨,正好来看叔叔,所以他想让赵辉跟着他干,一来看赵辉机灵,二来南方的发展空间确实比这里大。
叔叔是愿意的,但显然赵辉有点迟疑。
我的第一反应也是高兴,可马上意识到,离开哈尔滨,到那么远的地方,那我们两个不就要分开了吗。
但我知道,紧要关头,我不能有小女人心思,我对他说,赵辉,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可不能打退堂鼓。
叔叔也劝他,晴儿是个好姑娘,你看她跟你这么久,你忍心让她吃苦吗,男人,就得有点魄力,先有了事业,再回来成家不迟。
叔叔一番话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我原来已经被当成他们家的媳妇了,我高兴,我说,赵辉,没事儿,去吧,现在咱们不也是一个月见一次吗,你到了那边好好干,没准什么时候我也去找你了呢。
赵辉不说话,埋头吃饭,点了点头。
年后银行一开门,我就去把这四个月挣的一万块钱存到一张卡上,送到赵辉家,我对他说,这钱你拿着,我要没用,你到了那边,万一有什么需要钱的地方,还能帮上你。
赵辉没要,他说,我这一走,本就是对不起你了,我哪还能要你的钱。
我俩推了许久,最后赵辉说,这样吧,你先拿着,反正银行可以转账的,如果我真缺钱,你再给我转,这样也安全。
我一想也是,这可是一万块钱,是十万的十分之一,是一百万的百分之一,草率不得。
他走的那天,我想跟徐大爷请半天假,徐大爷问我干嘛,我说去送我对象,他要去广州。
徐大爷问了一句,去干嘛?
我说,去工作。
他又问,那你呢?
我说,这这等他啊。
徐大爷好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只告诉我早去早回,注意安全,还把公交路线告诉了我。
在火车站外,我见到了赵辉,他只背着书包,就是他上学时候的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
我说,你怎么就带这么点东西啊?
他说,这叫——轻装上阵,白手起家,空手入白刃,空手套白狼……
我笑着打断他说,打住打住吧,骗子那才叫空手套白狼呢,你可别瞎说……
买了站台票,我跟赵辉在候车大厅里还有说有笑,可当开始检票,人群开始向外走的时候,我的手却开始冒汗,并紧紧攥住赵辉的手,死死的,不愿意放开。
周围还是一片白雪茫茫,室外的冷空气让人一下颤栗起来,我说,赵辉,到了那边就暖和了,对了,有人接你吗?
他说,有的。
我突然拽住他,说,赵辉,我跟你一起走吧,这个活我不做了,到那边我洗盘子刷碗都行,那个,现在还能买票吗……
赵辉摸了摸我的头,他说,你放心,什么接屎接尿洗盘子刷碗的活,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让你做的,你等我,你现在18,我保你在20岁的时候,住上楼房,开上小汽车,别说哈尔滨,到时候咱俩想住哪就住哪!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模糊了,鼻头热热的,我点着头,发现自己的脚下落满了泪水。
我俩久久地抱在一起,仿佛冷空气真的把时间变慢了一样,可火车还是要开动,在最后一吻之后,火车在北风的推动下缓缓地开出,我大喊着赵辉……赵辉……任泪水狂流,却阻止不了声音被吞噬,那一天,我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徐大爷家的。
至此,短信成了我和赵辉的主要联系方式,小灵通上的按键已经掉了色。虽然以前也不常见面,但我总觉得他像是就在我身边一样,而此刻,却不一样,我常常盯着日历发呆,想着赵辉什么时候能回来,最后醒过神来,他才走不到两个星期。
正月十五,我第一次见到了庆赫叔的家人,也就是她的姐姐徐丽,还有徐大爷的儿媳妇和女婿,还有孙子。
徐丽是徐大爷的长女,每年过年的时候在婆家,十五再回娘家,一直是这样,这次回来也是带了好多东西,有的我都不认识。
他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我觉得自己还是退避点的好,虽然他们让我别客气,也上桌一起吃,但我没有,我只是在徐大娘旁边喂她吃完饭,便推她回屋了。后来徐大爷敲门进来,他把每样菜都拨出来一点放到盘里给我端了过来,在他关门回去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活这么大,除了简阿姨,这里是第一次给我家的感觉,虽然我只是人家雇的保姆罢了。
起初我真的想过把这工作辞退然后到广州找赵辉,可我越发感觉照顾徐大娘已经成为自己的责任了,又或者说,我还是有点舍不得这个家的,若我就这么走了,那就太不是人了。
菜都是徐大爷和她闺女一起做的,有锅包肉,松仁玉米,排骨,炸大虾……还有一条扁扁的鱼,后来我知道那叫多宝鱼,总之味道没有差的,我撑的够呛,把徐大爷给我拿过来的全吃了。
在他们家人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徐大爷的孙子了,起初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听他们聊天我才发现他今年20岁,刚上大一,就读于哈尔滨工程大学,据说那是哈尔滨最好的大学。我看他就是属于那种标准的好学生,蘑菇头,戴个眼镜,面目还算清秀,可不言不语,有点腼腆,跟他家人在饭桌上话也不多,都是问什么答什么,不过他的眼睛倒是总往我身上瞟,我能理解,应该是看我岁数太小了吧。
散了席,他竟然到我这屋来了,刚开始我有点惊讶,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床上躺的是他奶奶,我惊讶个什么劲。
不过徐大娘这时候有点迷糊,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孙子了,我问她,你知道这是谁吗?
徐大娘只盯着,不说话。
他的孙子说话,奶奶,我是嘉俊啊。
原来他叫徐嘉俊。
徐大娘还是不说话,没什么反映,我有点心疼,生老病死,人有的时候真的阻止不了。
徐嘉俊突然对我说,姐姐,我奶奶的事,辛苦你了啊。
我有点无奈,说道,别别,我可不是你姐姐,我才18。
他有点不信,一脸怀疑的表情,说,你才……18?
我不高兴了,你那意思我长得很老咯?但我没说出口,大学生就这样吗,真是没礼貌。
他也许是看出我的意思了,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就出去了,其实我也不在意,像他这种少爷,我生人家的气做什么。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不论是这个男孩儿,还是他的家人,他们聚餐之后都要各奔东西。不论是我,还是别人,都可能只是他们庞大人际网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而对于我来说,他们也是一样。我并不是认为人际关系微不足道的悲观主义者,而是我认为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来说,一份深沉的爱,已经足够了,就像拴在蛛网上的一颗小石子,那就是赵辉,我只要在他的身旁这样静静地仰望天空,就可以了。
以前从未觉得相思是这样痛苦,仿佛眼前这一面墙,一扇窗,都是水做的,看久了便荡起涟漪。在照顾徐大娘方面,我更加细致认真,因为赵辉的工作步入正轨,跟我发短信的机会也少了,我只能抓紧每一个能够集中精神的动作,这样才能更快地度过时光。
思念,就像马桶里的水,不管怎么冲,最后还是那么多——当然,除非马桶坏了。
我为我想出的这个有点文学性质的句式笑了出来,这算哪门子比喻吗,我把这句话发给了赵辉,他晚上才回我:那就多拉点屎,别冲,是不是能好点。
我哈哈大笑,如果哪天我真成了作家,那赵辉肯定能当诗人。
两天之后,在徐大爷家,没想到我又见到了徐嘉俊。孙子来了,徐大爷当然高兴,笑呵呵地做饭去了。徐嘉俊进屋看了看他的奶奶,说了几句话,突然对我说,不好意思啊,上次是我太唐突了。
我心想,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心思细腻啊,其实我早不在意了,难道是因为不上学了所以显得老?说实话我也仔细观察过自己,头发短,没光泽,平常脸上什么都不抹,黑眼圈,再加上不丰满的身材,又没有青春痘,确实看起来很成熟……
有点扯远了,我对他说,没事没事。
他说,上次走的急,都没问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李晴。
我问答得有点快,他好像还没准备好下个话题,就那么站在我身前,思索着。
他说,你……有手机吗?
我说,有啊。
他说,那这样,你把号码给我,如果爷爷奶奶这边有什么事,咱俩好联系。
我嗅出了一丝奇怪的味道,这小子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我暗笑,不过看他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就把号码告诉他了,以一个保姆的身份。
他接着问,你是哪人啊?
我说,我是孤儿,真正在哪生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住在哈尔滨,也算是哈尔滨人吧,啊,我对象是哈尔滨人。
我决定还是让他尽快认清形势,所以说了出来。
他说,哦。一脸失落,我有点惊呆了,这大学生也太笨了吧,什么意思全写在脸上,一点不掩饰的。
他可能是受了打击,有点没话说了,吱吱唔唔地好像要走的样子,我对他说,没事儿多来看看你爷爷奶奶,他们都挺想你的,嘴上不说罢了,尤其是你爷。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当姐姐的料,真的。
那之后,徐嘉俊果然经常来这里看望他爷爷奶奶了,我俩也经常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自然了许多,让我有点怀疑当初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我问他,上大学有意思吗?
他说,以为很有意思,上了才发现没意思。
我说,不会吧,大学里什么样?
他说,就那样,老师讲老师的,学生睡学生的,白天上网,晚上睡觉,还有打麻将的。
我有点吃惊,问道,真的假的?不用学习吗?
他说,哎,上小学的时候,以为到初中就能学有用的东西了,上初中的时候,以为上高中就能学有用的东西了,上高中的时候,以为上大学就能学有用的东西了,结果上了大学,发现自己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笑道,看你挺腼腆的,还挺能说的吗,我觉得还是少数吧,照你说的都不学习,那毕业怎么找工作啊?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也才大一。
我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有女朋友吗?
他说,寝室其他三个人都找到了,就我还没有。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也说过两个,她们都不愿意。
我又问,怎么的?
他说,不知道啊,人家都不愿意,我还问什么。
我在心里笑着,我有点认清这小子的性格了,我说,你被拒一次直接就撤,那能成吗,女孩子啊,就是喜欢别人追自己,哪怕自己并不喜欢那个男的,心里也是美滋滋的。我上学那时候就有一个男的追我,后来让我对象揍了,现在想来还感觉挺对不起人家的呢……哈哈。
他说,你对象,还挺厉害的呢,现在呢?
我说,现在在广州呢。
他“哦”了一下,又说,这么说,追女孩子是得死缠烂打,软磨硬泡?
我说,也不一定……还得看人家对你有没有意思,但正所谓日久生情,我相信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就算她对你没意思,也不会讨厌你的,没准哪天想开了,就跟你好了呢,你得坚持呀。
他又点点头,说,原来如此,以后我就管你叫晴儿姐吧,这么叫也顺口。
我连忙摆手,可他说称谓不按长幼,智者居高。
我笑道,大学生就是不一样,那行吧。
他说,你可别埋汰我了,改天我领你上我们大学转转,大学生现在,真的没啥,跟咸鱼差不多。
我又笑了,好家伙,又多了一个弟弟。临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在看我手上的瘢痕,我没有掩饰,很自然的样子,他也什么都没问,微笑地走了。
我突然觉得,其实他当我弟弟一点都不亏,他的心理年龄也就16岁。
孙子走后,徐大娘又开始自言自语了。我想这可能是她糊涂的表现吧,她常常念叨两个名字,一个是刘慧芬,一个是刘旭东。我觉得奇怪,就去问徐大爷。
徐大爷说,这两个人是你大娘的哥哥姐姐,都死了,你大娘现在糊涂了,瞎喊的,你别害怕。
我点点头,又问,徐大娘总说动物园,去动物园什么的,这啥意思?
徐大爷好像早就知道,他说,去什么动物园,她这身子骨折腾到动物园,还不得散架咯。
徐大爷笑笑,我也明白什么叫老小孩了,或许徐大娘生病之前想去动物园?可这种事我做不了主,想着若有时间多买点动物的画报给徐大娘看看解馋吧。
哈妹和光明他们都在备战中考,我抽空回福利院看过一趟,哈妹长高了,目测得一米六十多,光明更高,足有一米七,跑跑还是那样,不过好像更白、更漂亮了,腿脚好多了,说话也更有技巧了,尽量挑两三个字的词说,一般人听不出来她有毛病。
福利院还是老样子,白楼红顶,哈妹跟我说等他们中学毕业,简阿姨就要回头带岁数小的孩子了。
我说,那简阿姨又要操心了。
哈妹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你离开咱们这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前几天,一个男的来福利院找简阿姨,是跑跑看到的,后来我也去了,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我说,别废话,赶紧说!
哈妹说,那男的说想跟简阿姨复婚!
我惊呼,什么玩意儿?
我恍然大悟,简阿姨在福利院跟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久,我们竟从没想过简阿姨的情况,她有家吗,有丈夫有孩子吗,我们竟然完全不知道。
哈妹说,我们还听到简阿姨说了一些以前的事,后来她还哭了。
我骂道,这个王八蛋,难道想死缠烂打?
哈妹说,好像不是,因为我听见简阿姨说当初他们离婚是因为她生不了孩子,所以才自己出来到福利院工作的,现在那男的过了这么多年,可能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又回来找简阿姨,但简阿姨不干。
我叹了口气说道,竟然是这样,那怎么办?简阿姨不是拒绝了吗?
哈妹说,拒绝是拒绝了啊,可那男人走后,这几天简阿姨一直心神不宁的,我觉得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我说,你的意思,是简阿姨其实想复婚?
哈妹说,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如果简阿姨真的复婚的话,那我们可能就这么待着,一定要帮忙。
我说,对,但是咱得先摸清楚那男人的底细,不能让简阿姨上当。
哈妹说,不愧是晴儿姐!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不论谁去问,简阿姨什么都不说,如今只能靠晴儿姐你了,我们都要上学,不知道该找谁。
我说,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不过,如果那男人再来,你们一定要想办法问到他的联系方式。
哈妹点点头道,不过晴儿姐,你每天都得上班,你咋查啊?
我说,放心,我自有人马。
哈妹不解,表示赵辉不是去了广州吗?
我笑道,哈,姐桃李满天下。
果不其然,那男人再到福利院的时候,不光给孩子们买了吃的,还给简阿姨买了衣服,哈妹以孩子头的身份,要到了他的名片,上面写着——哈尔滨市龙生酒庄经理,王铮。
在电话里我夸她超额完成任务,有了这个,我马上给徐嘉俊发了个短信:大学生,反正你也不上课,帮我去调查一个人,看看他做的是不是正经买卖,有没有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尤其是女人,调查完了过来这。还有个事,来的时候给你奶奶买点画报什么的,要动物的。地址我发过去了……
徐嘉俊回道:经理?你不会是要当小三吧?
我回道:我当个屁小三,这人是要跟我福利院的阿姨复婚,你好好查!
他又回道:啊……动物?要什么动物?
我要愁死了,只打了5个字:自己看着办。
大学生虽然不学习,但工作效率还是很高的,三天之后,他就带着一卷子动物海报过来了。
徐大爷问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徐嘉俊说,晴儿姐说奶奶想看动物了,我就买点。
徐大爷惊呼,晴儿姐?嗯……也对,她管我叫大爷,确实是这个辈,等会吧,我做饭去。
我连忙把他拽进屋,看了看海报,买得还不错,兔子小狗什么的,徐大娘确实盯着看了挺久,我让大学生把它们贴在墙壁和窗边上,等一会徐大娘出去吃饭的时候,再把剩下的贴到天花板上。
我问,让你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他说,太刺激了。说完拿出手机,我第一次见到能拍相片的手机,里面存着几张那个叫王铮的男人的照片,但都是隔着玻璃照的,不太清楚。
徐嘉俊接着说,他那个酒庄,规模不大,进去就两个屋,但地段好,在中央大街,里面卖的也都是名酒,我看了看,没有低于300块钱的,就没买……
我说,谁叫你买了,说主要的。
他说,嗯,他那家店对面就是肯德基,我坐了三个下午,发现他那平时客人不多,但去的基本都有车,想必档次挺高的,这男的条件应该不赖。至于不三不四的人,我是没发现,当然不排除衣冠禽兽了。
我问,那女人呢,跟女人有来往吗?
他说,除了边上那家卖手抓饼的偶尔去他那蹭个厕所什么的,好像还真没有了。
我说,这个很可疑,那女的多大?
他说,20来岁吧,挺年轻的。
我说,嗯……是有点年轻。
他说,怎么,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我跟踪他,看看他家在哪?
我摆摆手,说,算了吧,看起来还不错,我决定亲自去会会他。
徐嘉俊问,你自己?
我说,啊,要不呢?
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看你们就约在他旁边那个肯德基好了,到时候我就坐在旁边,万一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我笑道,也行吧,等过两天我休息。
我用我的手机给王铮先生发了一条短信:5月5号,中午11点,中央大街肯德基见,我穿灰色短袖——简阿姨的左膀右臂留。
那天,我穿上了赵辉给我买的牛仔裤和运动鞋,带了一百块钱,来到繁华的中央大街。到了约定的时间,那男人果然来了,因为照片上见过,我一眼便将他认出来了,虽然知道是将近40的年纪,但看起来还挺年轻的,平头,穿着衬衫。
他在肯德基里逛了两圈,最后站到我的对面,举着手机问我,是……你找我?
为了谈话的体面,我事先买了两杯可乐,我说,是的。
他坐下后,似乎长舒一口气,这让我有点不爽,难道是看我小姑娘好欺负?我朝旁边看了一眼,徐嘉俊就在那里,吃着冰淇淋。
王铮开口道,是简阿姨让你来找我的?
我摇摇头,说,不是,但我是代表福利院来跟你谈的?
他说,哦?我在福利院没见过你,你是大学生,还是?
我说,我已经工作了。
他点点头,很有礼貌地说,那么,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呢?
我开门见山,你想跟简阿姨复婚是吧?
他点头。
我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她离婚呢?
他说,这个,你们简阿姨没说吗?那我也不好说吧……
我说,大叔,你看清形势好不好,我是来帮你的,你必须把我当作一个成年人来交谈,再说,我本来就是成年人。
他有点犹豫,说道,好吧,是这样的,当初我们结婚几年之后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去医院检查是她的问题,治了挺长时间也没治好。她就提出离婚,本来我是不同意的,可她很坚持,于是就……
我有点气愤,说道,说到底,还是你把简阿姨抛弃了吧!
他说,嗯,是我的错。后来我觉得在哈尔滨待着没什么意思了,就去了北京发展事业,认识了当地的一个姑娘,也有了一个孩子,但后来……也离婚了,孩子归她了。
我问,为什么?
他摇摇头,没说什么。
我说,不管如何,你该不会是找不到别人了才回来找简阿姨的吧!
他有点气恼,说,你这小姑娘的嘴真是……
我问,不能生孩子又不是简阿姨的错,你现在回来找她,难道不在乎这个了吗?
他说,你还太小,有些事你不懂,小姑娘,你能不能帮我跟简阿姨说说?
我说,只要你真心实意,说说不是问题,可现在简阿姨在福利院,马上又要带小孩子,很少回家,你能接受她的工作吗?再说,简阿姨对我们那里的孩子非常好,每一个她都当作是亲生的,这你能接受吗?
他想了想,说道,姑娘,这些问题我都想过,你放心,叔叔既然回来了,肯定会对你们简阿姨好的。
我说,说归说,得付出点实际行动来。
他表示疑问。
我说,我们那屋有个叫国跑跑的小女孩,现在面临高中毕业找工作,这个问题困扰简阿姨很久了,跑跑是她最喜欢的孩子,既然你说都能接受,那这个问题,你是不是也帮着解决了?
说完我有点暗自佩服自己了,管简阿姨答不答应他呢,先帮跑跑把工作搞定再说,我真为我的智商感到骄傲。
他说,嗯,你放心,你们简阿姨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我那酒庄正好缺一个销售,学历什么的不是问题,只要机灵点能和客户交流就行,你让她来吧,在我眼皮底下干活没问题的,那个……形象什么的怎么样?
我说,形象没的说,又白又漂亮,跟我一边高,就是说话不利索,腿脚也不太好使,不能干重活。
他好像有点为难了,嘟囔着,说话不利索,这……
我把头扭向窗外,说道,是啊,这个好的姑娘,白瞎了,为了给她找工作,我看简阿姨眼睛都熬红了,这点小忙你都帮不上,那还说什么……
他连忙说,有招有招,记账没问题吧,每天出入多少钱,多少酒,电脑会用吗?以前这活都是我自己干,只要她过来了,交给她就得了。
我说,记账没问题,跑跑可聪明了,不过计算器会使,电脑不太会,但你可以教她。
他点头道,没问题!那……简凝,啊不,你们简阿姨那边,就靠你了……
我说,行,再联系吧。我给徐嘉俊发了个信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肯德基。
徐嘉俊说,晴儿姐,厉害啊,这么大个老板你两句话就摆平了!
我笑道,小意思,谈生意我谈不过他,但现在是他有求于我们,我还怕他不成,你看看他,都40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有,也挺可怜的哈!
徐嘉俊也笑了,忙说道,是,是……晴儿姐下午要不要上我们学校逛逛?
我拒绝了,让他自己回去,一来赵辉不在,我怎么能跟他走?二来时间紧迫,我得赶紧回福利院通报这个消息。
下午孩子们都还在学校,我先找到简阿姨,嘘寒问暖之后,我直接告诉她,今天我见王铮了。
简阿姨大吃一惊,问我,你怎么见他了?不对,他找的你对不对?也不对……他怎么能找到你呢?
我说,简阿姨你别猜了,是我找的他,哈妹告诉我的,她侦查能力强,你又不是不知道。简阿姨,我跟那大叔聊了,其实我感觉他还行,凑合,值得你考验考验他。
简阿姨无奈地横了我一眼,说道,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不好好上班……
我笑道,简阿姨,我有啥不懂的,我不光懂,我还都替你问了。他说了,愿意接受你的工作,孩子也不要了,福利院这么些孩子够你操心的了,他绝对不添乱。
简阿姨问,真的假的?
我说,骗你干嘛,我就怕他不诚恳,当机立断让他把跑跑的工作给安排了。
简阿姨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他就答应了呗,让跑跑去他的酒庄当记账的,具体的还没谈,不过我估计他不敢反悔,不信你问他。
简阿姨有点迟疑,不说话,其实我明白,跑跑就算留在这里,最好也就是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什么的,我对这些工作没有看法,只是有点小私心,希望跑跑能够活得更好,毕竟命运对这个孩子已经太不公平了,我相信简阿姨此时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我说,简阿姨,你别有压力,你听我给你分析。咱先让跑跑过去,把工作什么的都稳定了,就算最后你不答应那王铮,他一个大老爷们,还能出尔反尔把跑跑撵出去不成,里外咱都不亏。再说,最后行不行还不都是你说的算吗,你可以尽情地考验他啊!
简阿姨还在犹豫,事实上她一犹豫,我已经明白了,若真是一点感情没有,简阿姨早就斩钉截铁了,更不会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
最后她说,嗯,跑跑不参加中考,可以提前毕业,下礼拜我就让她去王铮那,先把她工作的事情安顿下来再说。
我“嘻嘻”地笑着,说,那等跑跑回来了,你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吧,我保证她肯定笑得合不拢嘴了。
回去的路上,我又买了几个苹果,犒劳犒劳自己,夕阳散发出来的光芒散碎在地面上,就像行人的脚步声那样清脆。
我迈着欢快的步伐从汽车站往徐大爷家走着,心里想的就四个字。
神清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