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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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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平安地升到初三,我跟赵辉已经是一对小恋人了,没有什么表白,什么开始,反正就是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要非说出一个起点,那可能就是刚开学那会儿他拉着我的手说,晴儿,我离家出走了。
是的,在跟他爸历久弥新的长期战争之后,他终于离家出走了。而当我得知他的出走经费不是顺手牵羊,而是他爸给他的时候,我有点感觉,这爷俩……有点意思,我更坚信了他父亲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我说,那你住哪?
赵辉摆摆手说,周末带你去。
赵辉的那个房子离学校很近,在三楼,他用钥匙熟练地打开门之后,眼前的场景差点让我流出眼泪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回到了自己的家。门前有鞋柜,软垫,可以换拖鞋。进门直走是厕所,右边是厨房,厕所两边各有一个屋子,都不大,一间空着,只有窗台上的两盆君子兰,剩下的一件窗帘拉着,有床,有圆桌,还有电视。
想象中,家或许就是这个样子的,空气中有一点灰尘的味道,有点像小时候乡下的土香,很好闻。
我想伸手去拉开窗帘,却被赵辉一把制止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不能开,千万不能开!
我有点吓到了,一再追问,莫不成,这屋里有鬼,见光死?
他说,不是,这是他一个哥们儿家的老房子,本想出租的,可还有几个月就要动迁了,所以先这么放着,听说我离家出走了,就先让我住着。煤气、电视和电话线都撤了,就剩下水电,晚上可以开电视,但不能开灯,万一被发现就惨了。
赵辉用手指轻轻把窗帘拨起一个缝,指着对面楼说那里就是他哥们儿家,晚上开灯看得一清二楚。
我说,电视不撤了吗?那还开电视干嘛?
他从电视柜下面掏出一堆碟片,都很老的那种,我只看过其中的“霹雳火”,成龙演的。
赵辉说,还可以看4个台啊,这些碟都是他给我的,没事也能看看。说完他还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和一部手机,那手机和简阿姨的差不多,还没有手掌大,不过他这个是黄色的,上面也写着“UTStarcom”。
我问,这手机哪来的?
他说,我爸临走的时候给我的……
我仰面倒在床上,无奈地说,你这也叫离家出走?
他抿抿嘴,把碟片收拾好,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翻着书包,从里面找出一个塑料盒子,里面也是光碟。
赵辉说,这是我特意去借的,他们都说可好了,叫《斗鱼》。
我说,我听说过斗鸡,斗鱼真没听说过。
于是,我跟赵辉一起看了两集,讲的是一个富家女孩跟一帮小混混的故事,真的好看,太好看了,这是我当时真切的内心想法。
我说,你可不能跟他们一样。
赵辉说,我知道,这是电影,我不能。
我说,不过里面那个于皓真挺帅的。
赵辉问,有我帅吗?
我说,有。
赵辉说,啧啧,里面那个裴语燕也挺好看的。
我说,有我好看吗?
赵辉说,没有。
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招,我觉得心里好像有一股热气在往上升,怪怪的,我说,切,我可没她好看,再说她还是富家千金,会弹钢琴呢,我连家都没有。
赵辉突然拉起我的手,右手,说,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我把他的手甩开了,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伸出左手,说,拉这只。
他说,不。说完又拉起我的右手,我觉得心里暖暖的,就像突起的瘢痕里面涓涓流淌的血液。
我说,还你家……跟你离家出走啊?
哈哈哈,我俩都笑了,就这么仰着脖躺了半天,被褥暖暖的,弄得我睡意萌生。
赵辉说,还看吗?
我说,不看了,这个这么好看,以后周末我带哈妹和跑跑来看,行吗?
他说,当然行!
回去后我跟哈妹和跑跑分享了这个消息,她俩都乐得不得了,哈妹开始找个机会就挖苦并威胁我,自以为抓住了我搞对象的把柄——确实是这样。
但她俩并不是我的主要问题,跟赵辉在一起之后,我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被老师知道,为了封锁消息,我连班级最好的朋友萌萌都没有告诉,每次看到她无意中瞥向赵辉的时候,我心中都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
因为这样的缘故,我跟赵辉在班级上几乎不说话,也不打招呼,这致使那些曾经喜欢传我俩八卦的孩子们已经断言,我俩是不可能的,这让我安心不少。
一个周六的晚上,我们三个从赵辉的住处刚刚回到寝室,光明就跑过来质问我,晴儿姐,一到周末你们就出去,干什么去了!
看他一脸愤慨的样,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嫌我们不带他了。
我说,逛街呗,你们男生不懂。
光明又把脸转向了哈妹和跑跑,说,哈妹!欠我那20块钱什么时候还!还有,跑跑,说好了今天我去给你讲题,怎么我一起床,你们都跑了……
我们三个憋着笑,最后还是跑跑去安慰他,那你,现在给我讲还不行吗,哈妹会还你钱啦,走啦走啦。
光明一脸怨气地跟跑跑走了,我指着哈妹说,你可真行,能不欺负光明吗?
她趾高气昂地说,哎呀他要钱也没用,不如给我,要不然这样,以后周末我们就陪光明,然后你自己搞对象去,简阿姨要是问起……
我赶忙说,打住打住,去管简阿姨要蛋糕去。
哈妹笑着走开了,这些年来,随着福利院的发展,孩子们的条件也越来越好了,零食不再是散装的薯片了,变成了袋装的,虽然都是那种大包装,但味道都不错。在吃这方面也比从前宽松了不少,尤其是对于已经上中学之后的孩子,不仅每周要加一顿鱼,像成斤买的那种无水蜂蜜蛋糕几乎是随便吃的——当然也没那么随便。
所以,周末我们带蛋糕,赵辉准备方便面和水,这就是我们一天的粮食了。那时候也不知怎的,就觉得蛋糕配着方便面的汤吃,简直是人间美味,当然这不能和肯德基比,赵辉几次想再领我去,我都拒绝了,因为实在太贵了,吃多了我会有负罪感的。
另一方面,在我们的全天突击下,《斗鱼》的剧情是突飞猛进的,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这部剧的人物和剧情都是100%吸引人的,甚至有很强的代入感,只是有一点我不喜欢,那就是女主角小燕子被□□了,当时镜头一闪而过,我看得出来一旁的赵辉有点尴尬,可跑跑的一句“怎么了”似乎使氛围变得更尴尬了。
哈妹赶紧告诉跑跑,那是小燕子姐被打了。
跑跑说,太可恶了,这帮人,简阿姨说得对,这就是不好好学习,到最后变成了坏人。
我看见赵辉的脸好像有点绿。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仅仅两个周末,我们就把电视剧看光了,哈妹和跑跑也受到了简阿姨的通缉,说她们成绩下滑,以后周末不能再这么出去玩了。
又过了一周,赵辉的钱花没了,不得已只能把房子还给朋友,自己回了家,听他说,他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定,这也在我意料之中。
至此,赵辉离家出走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幸福快乐的,然而这种充实的快乐却让我忽略了一直埋在身边的定时炸弹,那就是赵辉在校园里的恩怨。
这事很玄,那天,从早上开始,我的心里就有点烦躁,到达学校后,我第一眼望去的就是赵辉的座位——没有人,然而,直到第一节课下课,那还是没有人。
午休的时候,我有点坐不住了,我用楼下小卖部的电话拨通了赵辉的小灵通,却是一个成年男人接的。
我说,您好,我找赵辉。
他说,我是他爸。
我吓了一跳,说,叔叔好,我是……赵辉同学,他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呢?
他说,赵辉跟人打架了,在家躺着呢。
我突然感觉不对,他一定受伤了,还不是小伤,我问,叔叔,我能去看他吗?
那边有点迟疑,说,你真是赵辉同学?
我说了一句是,就把电话挂了,我知道自己不必再问了,我必须去。
我冒险跟老师请了病假,说我拉稀拉了一上午,这是我第一次请假,老师也知道我的情况,非常信任我,都没有给简阿姨打电话,就放我走了。
我管萌萌借了两块钱,坐公交赵辉家,敲门,开门的是他爸爸,这次我看清了,他爸挺年轻的看起来,只不过眼角有些许皱纹,他有点惊讶,把我迎了进去,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怀疑,但他没有说。
赵辉上身没有穿衣服,胳膊和胸前绑着两条绷带,正悠哉悠哉地看电视呢,我就站在那里,泪水不自觉地淌了出来。
赵辉的爸爸点着一根烟,说,赵辉,你同学来看你了,你给人家整点好吃的,我去馆里了啊。说完就走了。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冲上去抱住了赵辉,身体似乎不受我控制似的,那么冲动。
赵辉被我碰疼了伤口,呻吟着,哎呀,哎呀……好不容易挣脱开我之后,他拿手纸帮我擦了眼泪,也交待了事情经过。
原来,昨天晚上,他跟别人去游戏厅,却碰到了24中的老冤家,谁都不服软就吵了起来,后来那帮人直接走了,什么都没说,赵辉也没在意。没想到10多分钟之后,走了的人又返回来,还带了一个他们口中的大哥,拿着一把未完全开刃的刀。为了突围,赵辉的胳膊和后背挨了两刀,才跑出来,找到他爸去医院缝了针,还挨了一顿臭骂。
我吓得眼泪再次流下来,打架就打架,怎么还拿刀啊?
赵辉说,都是没开刃的刀,吓唬小孩用的,白扯。
我说,白扯你这不也受伤了,你真是……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告诉你,不能报复!
赵辉说,不报复?那不可能,我告诉你,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要码人你得事先说啊,他倒好,自己偷摸走了,还带人回来下黑手,你看我不弄死他……
我说,你敢?你要是报复,我就跟你分手!
这他才有点服软,双手合十求着我,我抬起头,突然发现他的那缕刘海没了,我吓了一跳,问他,头发也打没了?
他说,那是我爸昨天给我剃的,说我得瑟……
哈哈,我笑道,没事,这样也挺好的。
赵辉重新坐到电视前,问我,对了,你怎么出来的?
我说,我跟老师说我拉肚子了,就出来了呗。
他又拉起我的手,然而当我转过头的时候,他的嘴已经贴上了我的唇。
那是我的初吻,那年,我16岁。
后来,学年步入初四,赵辉听了我的话,不再去游戏厅,就算偶尔去网吧,也是去他自己家旁边的,不在学校周围鬼混了,可以说是断绝了一切和外校学生的往来。
用他自己的话说,本来我是不愿意的,但被人砍了两刀换来个亲嘴,也值了,就当便宜那个王八蛋了。
我说,嗯,确实便宜某个王八蛋了。
他笑了两秒钟,然后看向我,而我已经上了校车了。
初四是个关键的年级,大多数学生都在备战中考,除了赵辉,前三年一直没怎么学习的他,现在是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了,他和我说他爸告诉他,看出来他不是学习的料了,赶紧混个毕业证回家,他给赵辉找工作。
我觉得挺好的,赵辉他爸认识人多,人脉也广,如果能够找到工作的话,也没有老师说的那么玄,什么考不上高中就上不了大学,上不了大学你这辈子就废了之类的……
我和赵辉的地下恋情转为公开,源于一场意外。
当时我158公分,身材瘦小,短发,脸上也没有惊人的地方,自认为长相平平,可从初四开始,邻班的一个猥琐小子一直追我。早上我就坐的时候,总能发现书桌里有瓶饮料,起初我还以为是赵辉买的,后来才发现是那小子。
他开始给我写信,持续了能有一周,我没敢让赵辉知道,怕他那脾气受不住,我就悄悄地跟那男生见面了,想的是把赵辉的事告诉他。结果我还没开口,他竟然亲了我一口——亲在脸上,这真把我恶心了够呛,当时我跑开了,回去告诉了哈妹,哈妹极力要求我告诉赵辉,我也有点气,便告诉他了,还嘱咐他别去报复,现在想来这声嘱咐有点虚伪。
于是一个大午休的时候,突然有人叫我去操场,说是赵辉叫的,由于我所在的班级看不到操场,我心里又担心,就马上下去了。
没想到,刚一下楼,就看到那小子跪在操场的篮球架下面,真的是跪着,双膝着地。
赵辉见我下来了,二话没说开始扇他的耳光。
啪……啪……啪……
我想喊,没喊出来,便跑到赵辉旁边,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行了行了……
赵辉一摆手,那小子便像老鼠一样地跑了。
当时赵辉说了一句话,这种人,就得这么对付。
虽然我觉得略显过分了点,但不可否认的,这种暴力,给了我十足的安全感,和那么一丝丝的小兴奋。
之后,很多男生见我都叫一声“嫂子”,这更填补了我的虚荣感。一面我不断提醒自己,建立在恐惧之下的钦佩,那背后一定是怨恨,可另一方面我又无法不深陷在这种幸福感中,真的就像《斗鱼》那部电视剧一样,谁都渴望自己的青春是热血的,哪怕这是一条歧途,对女孩儿来说,也是一样。
好在,不论是我,还是赵辉,终究都没有在这条歧途上走得太远,但我的另一个麻烦来了。
纸包不住火,也不知道老师是怎么知道的,总之她把我和简阿姨都叫到了办公室,采用先扬后抑的方式,先说出了我在学校的优秀表现,之后才道我“有早恋的倾向”。也不知道老师是照顾我孤儿的身份,还是真的只是知道点小道消息,我一边听着她的谆谆教诲,一边在心里偷笑,我还真不是有早恋的倾向,而是已经开展工作很久,是一名资深地下工作者了。
简阿姨回去后也劝我,她没有问我到底有没有,我估计她能感觉得到,她只是说了一些和老师类似的话——“果实要等到成熟的时候再摘才好”之类的。
这些我都懂,简阿姨和老师都是对我好,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真切知道了什么叫做“叛逆的青春期”。
找我谈话的老师是我们班任,教数学——我最不擅长的学科。那之后她三番五次地找我,使我坚信同学中肯定有打小报告的,本以为最多也就这样了,万万没想到,一次周一的全校升旗大会上,学年主任竟然点名批评我,说我早恋。
当时的心情,真是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然后把老师扔进去。搞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抓着这件事不放,而且做到这种地步。
赵辉趁课间把学年主任的自行车气门芯给拔了,回来跟我说,他们这些老师就是这样,全校搞对象的不止咱俩,不就是看我单亲,我爸不管我,你又没有家,所以就欺负咱俩吗。欺软怕硬,我呸!
我说,老师不会这么坏吧。
赵辉骂了一句响亮的脏话,真酷。
但终究,早恋不像打架,严重了会被劝退,这种“罪过”最多就是教育——威胁性教育。
我有点受够了,从那天起,我越发不喜欢听班任的课了,上课也总是跟她对着干,数学老师大约40来岁,戴着一副眼镜,满脸都是肥肉和褶子,看起来像老太太一样。
赵辉说她肯定是年轻的时候得不到爱,所以现在往死里拆散我俩。
我说,你太损了。
接着我们都笑了。
然而,任性和一意孤行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中考结束后,赵辉顺利拿到了毕业证,而我的分数只够报考市重点中学的校中校,也就是择校,说白了就是自费,一年一万七。这之前,我还以为什么省重点、市重点只是人们口口相传出来的,没想到还真的分得这么明确,就像市场卖菜把好的差的分开放一样分明,老师说,花钱上校中校的一般都是家里条件还不错的孩子,能享受到和重点中学一样的师资环境,我不明白,难道成绩不好,或者说不够好的孩子就没有出路了吗?考不上好的高中,注定考不上一流的大学,既然这样,小小年纪就要被贴上“非重点”标签的孩子,他们又将以何种心态继续学习下去?
但或许根本我们就是误会了,这东西的本质并非选拔,而是淘汰,先规定一个条条框框,然后再用这个规矩去衡量所有人,这样就可以让那些不够格的人心服口服,再告诉你,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不行,就是你真的不行。
简阿姨说,不行,就念普高吧,福利院会出钱的,学校按照规定也会给你减免一部分。
看到简阿姨在极力地掩饰自己失望的神情,我真的第一次觉得自己愧对于她。
我说,简阿姨,我不念了,我明白,就算再念三年普高,肯定也考不上大学了,这样还不如我现在就出去工作,能养活自己再说。
简阿姨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看来她懂我说的道理,确实是这样。
但其实对于我来说,我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个样子了,还求什么飞黄腾达呢?我有哈妹,有跑跑,有一起长大的那帮朋友,有简阿姨,最重要的,我还有赵辉,这些,我便足够了。
加上有哈尔滨这个不算繁华,却充满了殷实安逸的城市,我觉得,我的明天是光芒灿烂的。
简阿姨按照福利院的流程把我的名字也填在了工作推荐表里,她说先看看情况,不顺利的话再出去找,我同意了。
齐铭姐高考也不顺利,距1本线差了5分,或许是她对自己要求高,想复读一年,院里也答应了。说实话我真佩服她,有这样的耐心,可这样一来,我们更不敢打扰她了,有的时候吃饭都去隔壁光明的屋子。
可喜可贺的是,党妞来信了,她说到伊春之后,有了新家,也有了新的名字——景迪。她说由于父亲工作的原因,他们一直在搬家,如今终于落户在大连了,学校也稳定了,所以赶紧写信问问大家好不好,还说等明年中考结束之后要回福利院看看。
大家都很高兴,我们每个人都给她写了一小段回信,拜托简阿姨寄了出去。那时我想,如果当初被领走的孩子是我,而不是党妞,现在会不会更好呢?
我摇摇头,不会,那样的话,就没有赵辉了。
我等待工作的这段时间,赵辉一直在家帮着看麻将馆,闲得很。用他的话说,事业单位进不去,公司企业又嫌他没能耐,只能先在家看看咯。
我问,你爸不是要给你找工作吗?
赵辉说,他找那些,不是去什么啤酒厂,就是工厂,还得培训,没屁意思。
我说,先找个工作干着呗,总比没有好。
赵辉有点苦恼,他也听出我的意思,既然我们都选择不再读书,那就要马上开始工作了,否则,未来,在哪里?
他说,嗯,再看看,放心吧。
我说,是你,我就放心,这样也好,我能天天来陪你玩——看别人打麻将,哈哈。
每次我去赵辉家,他就从麻将馆偷偷跑出来陪我遛达,他叫理发师把他改成了寸头,精神多了,我说他是“驴粪蛋子”,他笑道,你懂什么,这是强哥的发型。
我问,强哥是谁?
他说,就是刘华强啊,孙红雷演的,可好了。
于是,我就去他家陪他看《征服》,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因为里面的暴力已经超出法律了,但是赵辉喜欢,我就喜欢。
我跟他说,你可不能去杀人啊!
他摸摸我的脑袋,笑着说,我又不傻。
那时候,我跟赵辉他爸已经挺熟了,不过他对我也不是很热情,我想他这个人可能就是这样吧,但还是很善良的,每次我去,他都自动回避,搞得我跟赵辉一脸笑意。
那一天赵辉突然跟我显摆他的纹身——在右小臂外侧,有一条黑色的龙,不长,但栩栩如生。
我说,你是不是看电视剧走火入魔了,你不怕让警察抓紧去啊?
他说,我就纹个身,又不犯法,抓我干嘛?
我说,一看就不是好人。
赵辉哄我,从包里拿出一条纸,红色的,我看了一眼,上面仿佛也是一条龙的图案。
我问,这是什么啊?
赵辉没说话,神秘兮兮地把那片纸揭下来,原来是贴纸!那条红龙被贴在我右手手背的瘢痕上,好酷。
赵辉说,好了!帅吧,我这是黑炎龙,你那是红炎龙,咱俩正好一对,我特意给你买的。
我握着拳头,头一次看着瘢痕不那么碍眼了,因为上面躺着一条霸气的红龙,张牙舞爪的。
赵辉挽起袖子,把拳头大力朝天花板伸去,嘴里喊着:黑炎龙!
他还跟我说,来来来,你也来。
我摇摇头说,不的,太二了……
他不肯罢休,不停地摇着我的胳膊说,来吧来吧……
我没办法,也挽起袖子,头一次把延伸到小臂内侧的瘢痕裸露出来。
奋力的一拳,我喊道:红炎龙!
感觉好极了。
打那天起我洗手小心翼翼,从不让我的红炎龙沾水,但好像皮肤有自洁功能,它还是慢慢地褪色了,赵辉想再给我买,我说算了,还得花钱。
终于,简阿姨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有一份工作,每个月能挣2600块。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竟然这么多!
但简阿姨面露难色,她跟我说,这活,有点脏……
我大惊,脏?
原来没有我想得那么严重,是一对老人,老头身子还挺硬朗,就是老太太不行了,半身不遂,常年卧床,生活不能自理,有个女儿,嫁到上海去了,还有个儿子在哈尔滨,但是工作忙,没时间照顾,所以在钱方面还可以商量。
简阿姨还说,饭是老头给做,去的人就负责照顾老太太就行,一个月休一天,以前雇过几个,但都嫌脏嫌累干不下去了,希望能找一个长久的。
我说,无非就是接屎接尿呗,这我倒可以接受,就是一个月才休一天,这有点……
简阿姨说,活还有,要不你考虑考虑,这个我也不喜欢你去,太苦了。
可我想,苦归苦,但是简单,钱多,到了那吃饭不用花钱,每个月净挣将近3000块,一年下来就是3万多块,赵辉既然不想给人家打工,那我就帮他攒钱,凭他的聪明,就算自己创业,也一定没问题的。
我说,简阿姨,不考虑了,我就干这个了,别管脏不脏的,照顾老人,天经地义,哈哈!
没想到简阿姨的神色有点悲伤,她抱住了我,说,什么时候干不下去都没事,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了点头,简阿姨,真的是一个好人,我发誓第一个月工资下来了我一定要先给简阿姨买点什么。
我把找到工作的好消息告诉了赵辉,没想到他也不太高兴,却不说,只摆在脸上。
我不明白,我说,一年下来我能攒三万块钱,到时候我都给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不好?
赵辉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的脸当时我看不懂,假若可以再看一次,我想我会明白,那上面写着自责。
那之后,赵辉把他的小灵通送给了我,说要跟我保持联系,如果他家人欺负我,他第一时间赶到。
我笑着说,家里就两个老人,欺负我干嘛。
赵辉直接抱住了我,我也搂着他的肩膀,很温暖。
他说,我爸今天晚上有事不回来,你……留下吗?
我点点头,我说,行。
之后我给简阿姨打了一个电话,我稍稍思索了一下,没有撒谎,直说我今晚不回去了,在赵辉家住。
她也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别的,只表应允。
她的关心我都懂,只要我能幸福,我想简阿姨也会高兴的吧,所以她并不反对我跟赵辉在一起。
那一晚,我们稀里糊涂地有了彼此的第一次,我感觉很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温暖,而赵辉给予我的,恰恰是这个。
那一年,我17岁。
2008年10月。
这是我初次到达徐大爷家的日子,按岁数我应该叫他爷爷,不过简阿姨叮嘱过我,别叫爷爷,得叫大爷,和大娘。
我去之前哈妹跟跑跑他们给我举办了一个小型的送别会,我们喝了不少饮料,我跟哈妹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条路我走不上了,还得靠你们,到最后,咱们一定得报答这里,报答简阿姨,还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孩子。
大家都点点头,说,晴儿姐,放心吧。
我心里暖暖的,还能做他们的晴儿姐,吃点苦我也认了。
徐大爷家在平房区(区名,并非全是平房),离市中心比较远,坐车要30分钟,那天上午我到的时候,他儿子也在,是个大约40多岁的中年男人,随他爸,两个人都很面善。
他自我介绍说叫徐庆赫,老母亲两年前患了半身不遂,卧床之后病情一直反复,由于缺少锻炼,又不爱吃饭,身体每况愈下,希望我能好好照顾。除了大小便,喂饭,每天两次洗脸、洗手,晚上还要擦身上,此外,每天至少得出去遛达两次,坐轮椅,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领老人呼吸新鲜空气。再有就是每周出去洗一次澡,我一个人弄不来,他媳妇可以来帮忙。
虽然繁琐,但都是分内工作,我对他说,庆赫叔,我一定尽量做好。
最后徐庆赫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老母亲就拜托您了。
看到他诚恳的样子,我还真有点心虚,提醒自己可得好好干。
徐大爷家住一楼,据说是为了大娘坐轮椅出入方便租的房子,进门是小方厅,有电视桌子,吃饭都在这。左右转各一间屋子,右边是徐大爷的房间,左边是大娘的,有两张床,还有电视,床旁边有一张椅子,底座有一个洞,是干什么的不言而喻。
徐大爷还教了我许多电器的用法,比如热水器和微波炉。我发现他的一条腿是跛的,但这并不影响他生活,到了之后徐大爷马上给我们坐了第一顿饭,烧茄子和小炒肉,不过吃饭之前,徐大爷说得先帮大娘上一次厕所。
动起手来我才发现,这里面最难的不是别的,而是把大娘从床上扶起来。那天之前我一直以为半身不遂是上半身或者下半身不遂,没想到是竖着的一半不遂。徐大娘是右边的一半不听使唤,右嘴角耷拉着,右手也卷曲在胸前,像鸡爪子一样。
把一个完全用不上力的徐大娘从床上折腾到椅子上,这真的有点难度,最后还是在徐大爷的指导下,我才掌握要领。先扶大娘坐起来,然后把她背起来,当然不用完全背起来,那样太费力了,只是背起来一点,然后用惯性往后退一步,撒手,让大娘稳稳地落在椅子上,回去的时候反过来就可以了。
至于吃饭,原理相同,只不过把“方便椅”换成轮椅即可。
徐大娘吃得很少,只一小碟米饭,和几口菜,吃饱的时候她会摆手,说,不吃了,不吃了……
这对于所有人来说,还是个好消息,徐大娘还明白事,不过徐大爷说最近情况越来越不好了,有时候明白,有时候糊涂,大夫也不叫她多吃,吃多了不消化,还增加肠胃负担。
饭后就要帮徐大娘穿外衣和裤子,出去遛弯。他家的地理环境非常好——对于老人来说,周围很安静,马路上也没什么汽车,我推着徐大娘沿着小区和花园的路,约30分钟就该回去了,徐大爷是这么告诉我的。
直到晚上,徐大娘一共小便6次,大便一次,这帮助我把所有的技术要领都练熟了,渐渐掌握了省力的技巧。
真正干了才知道,其实我心里承受能力还挺好的,见那些脏东西并不觉得什么,我想一来是大娘大爷人真的很好,我对他们也有感情,二来是给钱……
而且,无聊的时候我可以看电视,给赵辉发短信。徐大爷也经常拿水果给我们吃,我平常不吃,只有徐大娘想吃的时候我才顺便吃一点。
做了几天,我发现徐大娘最明白的时候是晚上,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和我聊聊家常,问问我的名字,家庭之类的问题。
我说,我叫李晴儿,是个孤儿,刚从孤儿院毕业。
徐大娘说,孤儿院咋毕业呢?
我说,啥时候混不下去了,啥时候就毕业了呗!
徐大娘笑了,我突然感觉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
这时候赵辉也发来短信:晴儿,你说我要是老了生活不能自理了,你是不是也伺候我啊。
我回道:一个月5000,上一次厕所加100。
赵辉回道:最毒妇人心。
我放下手机,那边徐大娘已经发出浅浅的鼾声了,对面屋子也早就熄灯入眠了,我望着外头的月景,微光透进窗子,打在被我静音的电视屏幕上,静谧得动人。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