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瘢痕》凝海1900

4、第 4 章 四每个班级

　　四

　　每个班级里都有这么几种学生：成绩好的，成绩差的，每天抄作业的，每天借别人作业抄的，上课举手发言的，上课从来不发言的，爱打小报告的，逃避劳动的，总是请同学吃零食的，喜欢偷偷看杂志的……
　　当然，可能还有，喜欢打架的。
　　那是2006年9月，我初二下学期，一天中午，哈妹和跑跑到我的班级陪我吃中午饭，当时她俩都是初一，而党妞随新父母去了伊春上学，自然也换了学校。
　　我们的班级在3楼，高于小学部，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学校地处居民区，我们班的窗外恰好是一条窄街，并排只能过两辆车，这条街靠着学校的侧门，中间有一家小卖部。
　　我们三个吃饭快，一听见响动，马上扣上饭盒跑到了窗边，并瞬间占据了3个有利位置，因为楼下的场面实在有点震撼。
　　两伙人正在街当中对峙，那场景是我从没见过的，偶尔有几位行人从街角转过来，看了两眼，也匆忙离去了。
　　右边的一帮都是同龄人，初中生的样子，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约有15、6个。右边的则要稍微大些，有的穿着便装，还有的穿着我没见过的校服，看起来怎么也得读高中的样子，当然如果他们还在读书的话。
　　突然我的旁边有一个男生喊道，你们看，那不是辉哥吗？
　　他这一叫，引来了更多人，大家都在指指点点，是呀是呀地说着。
　　我一看，右边那伙人站在前面的，一边刘海特长——能遮住眼睛，鲜明的发型已经昭示了众人，他就是赵辉，也就是班级里男生口中的辉哥。
　　照理说，赵辉这种违规发型，早就该被处理了，可不知怎么学校就是拿他没辙。在那个什么都一样的年岁里，这样一头飘逸的刘海，无疑已经足够让他成为同学心目中的偶像。
　　赵辉挺帅的，说实话，眉清目秀，总有一种忧郁的感觉，很像梁朝伟。他是班级，不，全校里有名的问题学生，不过这个“问题”是老师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亲眼看过他打架，很厉害，怎么讲呢，我也不知道怎么样算打架厉害，可能是看眼神吧。我们初中四个年级，总共有10个班级，却只有一个篮球场，平时里那帮男生就抢得厉害。可自从到了初二，赵辉开始打篮球之后，跟他不熟的人就都跑到另外半场去了，原因是他曾经追着一个初四的男生满操场打。
　　他有点酷，我们女生都这么觉得，尤其是上体育课，看他大汗淋漓地捏瘪矿泉水瓶甩到角落里，并朝地上吐痰的时候。这种感觉很矛盾，我从来不往地上吐痰，准确地说，我根本不会吐痰，可是看他这样做，就是感觉很酷，说不上为什么。
　　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跟李柱疯跑完之后回家的那盆洗脸水，越脏我就越高兴，当时我想，坏了，我可能心理有问题。
　　多亏后来我发现萌萌原来和我想的一样，萌萌叫丽芳萌，那是初一期末的联欢会上，赵辉清唱了一首《一场游戏一场梦》，听说原唱叫王杰，我不认识王杰，我只知道周杰伦。
　　当时萌萌跟我挺好的，坐在我旁边，我问她，你感觉赵辉帅不帅。
　　她说，挺帅。
　　我又问，你感觉他什么时候最帅。
　　她不说，我就一直问，她耐不住，最后说了，我感觉他吐痰的时候最帅。
　　我一下豁然开朗了。
　　言归正传，楼下赵辉跟对面那群人依然对峙着，他长长的刘海遮着左边的眼睛，我觉得我要是那帮人，一定要吓死了。
　　结果是，并没有打起来，可赵辉下午也没回来，不知道去哪里了。
　　哈妹说，真没意思。
　　跑跑也点头道，嗯。
　　我说，你俩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福利院的孩子上了初中，就可以享受零花钱的待遇了，不过条件有限，一个月有10块。松江和富元当时初一，结果偷偷去网吧被老师发现了，电话直接挂到简阿姨那，简阿姨把他们好一顿教训，还扣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结果晚上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到他俩埋怨的声音，还有光明安慰他们的声音。也是，一个月10块钱，能玩10个小时，这样一来损失是不小。
　　忘了说，他们升初一之后我们换到了3楼的隔间，男生女生分开住，一屋4个人，屋子很小，因为党妞走了，所以又来了一个姐姐，叫齐铭，高二，人很好，但学习很紧张，每天我们都睡了，她桌子上的小台灯还亮着。
　　我、哈妹和跑跑是一个小集体，金钱共享，这样一个月就有30块钱了，笑傲群雄。我们花钱的方式很集中，都是周末跟简阿姨请了假，去一个叫做“金太阳”的地方，采购些小玩意儿。
　　金太阳是个杂货大市场，什么都有。发卡、头带、钥匙链、项链、戒指、会发光的指甲刀……大多很便宜。那离我们住的地方挺远，足有1个小时的路程——当然是步行，坐车要1块钱，太贵了。
　　就在“聚众围观”事件之后的那个周末，我跟跑跑和哈妹一早便从福利院出来，前往金太阳，因为历经三个月，我们终于攒够了90块钱，可以买得起那三串“钻石手链”了。
　　它的链子是用金属做的，老板说那是钨钢，紧紧镶嵌在链子上的，老板说那是钻石，它们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都有点刺眼了。
　　尽管不久之后我们知道了那不是真的，可就冲那反光的样子，我们也认了。我把它戴在左手的手腕上，因为右手有伤，到学校我还要给萌萌炫耀呢，我可不想她看到这么漂亮的东西和我那丑丑的伤疤在一起。
　　买完了手链，也快中午了，我们坐在商店4楼的长椅上，欣赏着自己和彼此的战利品，仿佛拯救世界的使命被完成了一般舒爽，可我们已经分文不剩了。
　　突然，余光里出现了两个男生，他们正朝这里走来。
　　前面的那个甩了一下刘海，说，李晴儿？
　　我一惊，赵辉？
　　后面那小子说，这是辉哥。
　　赵辉冲他说，这是我同学。
　　那小子不说话了。
　　哈妹突然开口，哦，我认识你，你不就是那天在楼下的那个，最后没打起来。
　　赵辉好像回忆了一下，“嗯”了一下。
　　我问，你们怎么在这。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
　　他说，在这旁边上网来着，过来吃口饭。
　　我“哦”了一声，看向周围，这里确实是美食城，但相对于外面那些饭店来说，便宜不少。
　　赵辉有点欲说还休的样子，他说，那……你们不吃？
　　我摆摆手，一面是不吃的意思，一面也是再见的意思。
　　哈妹却心直口快，我们想吃，可身无分文咯，哈哈。哈妹似乎对赵辉印象不错，我估计主要是因为他的眼睛从没看过那根拐杖——哈妹很讨厌别人看她的拐杖，或是腿。
　　我有点不好意思，冲他摇着手。
　　赵辉也显得有些尴尬，他说，那，我请你们吃吧。
　　我刚要阻止，哈妹就说，好啊好啊。
　　最后，赵辉帮我们三人买了三份鸡蛋炒面，一份5块，可他并没有跟我们坐一起。
　　哈妹大口大口吃着，还问跑跑，好吃不？
　　跑跑笑着点点头。
　　哈妹说，哎呀你看你，都吃衣服上了。
　　我有点无奈，哈妹似乎看出了我的神情，她说，你班这个赵辉，挺好的吗。
　　我点点头，说，快吃吧你。
　　他俩坐得很远，快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应该过去打声招呼，虽然是同班同学，而且是男生，但平白无故请我们吃这么贵的东西，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
　　我叫哈妹和跑跑等一下，自己走过去，跟他说了一句再见。
　　赵辉不经意间做了一个我们女生常做的动作——把刘海绕到耳后。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动作好帅，转身的时候，我也做了一下，却没有那种感觉。
　　不对，我忽略了一个细节，他们明明是两个人，怎么桌子上只有一份餐具？
　　我把这事跟哈妹说了，她跟我想的一样，说肯定是那赵辉摆阔，结果自己没钱吃饭了。
　　我说，人家好心好意，你还说人家是摆阔。
　　谁想哈妹一脸不在乎，说，男生吗，不吃他们的吃谁的，你看光明，松江……再说了，跑跑也没少吃！
　　我看向跑跑，问，你也是这么想的？
　　跑跑“啊”了一下，竟然转身走掉了。
　　我大声喊着，行，你俩真行……心中有些无奈。
　　那天之后，一来觉得赵辉其实不像是难以接近的坏孩子，二来心里总觉得亏欠他点什么。
　　似乎也是因为这种心理，上课的时候总是无意地看向他。赵辉跟我差不多高，我们都在倒数第二排，他靠墙，我靠窗户，每次我把头转向右边，都能看到他没有刘海的那侧脸庞，很干净，有时候我觉得他换一个发型能更好，尽管那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上课的时候是一个小动作特别少的人，几乎不怎么动。他基本都是在一、二节课补觉，五、六节课午睡，他偷偷睡觉很有技巧，身子靠在椅背上，书架在肚子和桌沿之间，头微低，视线正好对准书本，我照着他的样子试了几次，果然老师没有发现。
　　除了睡觉，他似乎总是在全神贯注地听讲，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即便上课睡觉可成绩依然很好的天才学生。但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我便明白了他的全神贯注，绝对不是在听讲。
　　一天上语文课，我听课入了神，没怎么观察他，突然老师叫他读一段课文，我下意识地转头，发现赵辉根本没有站起来。
　　老师又喊了一遍，赵辉？
　　他仍然没有动，老师朝他的方向走过去，周围的不少同学都意识到不对，而且事情正朝着很糟糕的方向发展，他们都轻轻地推着赵辉的胳膊，或是肩膀，希望他能够有点反映，可他没有。
　　语文老师是一个中年男人，挺不错的一个人，经常鼓励我们写些小文章、诗歌什么的，说这些东西考试虽然没有，但对于培养一个人的文学素养，是很好的。
　　然而赵辉此时的表现，在课堂上无疑是有点过分的。
　　老师站在他的身边，把他眼前的语文书拿起来，翻到了正确的页码，说，赵辉，这一段。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老师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可状况发生了。赵辉的左手依旧垂在椅子旁边，右手突然拿起书，重重地甩向前方，语文书落地之后又滑行了两米，撞到了黑板下面的墙根才停下。
　　那是清晨的第一节课，老师被气得离开了教室，随后班主任过来把赵辉叫走了，又过了好一阵语文老师才回来，当然，所有人都不知道赵辉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下课后，我看到他站在老师办公室的门外，后背紧靠着墙，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很无所谓的样子。
　　萌萌问我，他怎么了，有点吓人。
　　我摇摇头，我真不知道。
　　班上的男生以他为偶像，原因什么的是不会去问的，或许敢和老师作对，还是以如此强硬的方式，这本身就是酷的，不需要理由。而女生多半只会私下讨论，更是不会去的。
　　对于我来说，不可否认我也认为那有点酷，但我心里明白，酷也分两种——好的酷和坏的酷，我并不喜欢看到坏的酷。
　　趁着课间，我悄悄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赵辉抬起头，一副“你怎么会来”的表情。
　　他说，没。
　　我有点尴尬，冲他点了点头，就走了。那时候我想，果然，他这种人毕竟不是我能理解得了的吧。
　　我在儿童福利院生活，这在班上不是秘密，从接送我的车和午休时候来找我的哈妹、跑跑，都能看出来。好在大家对我还不错，还偶尔问一问我福利院的故事，我都会很细心地跟他们讲，毕竟，我能分享的，也只有故事了。
　　当然，班上还有一个传言，除了我，还有一个孤儿，那就是赵辉。关于这个话题，最初的版本是赵辉的父母都不在了，他是由舅舅（或叔叔）抚养的，后来演变成了其实他还有一个爸爸，不能算是孤儿，原因是某个同学看到了他被老师找来的家长，还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推测出来的。
　　出于畏惧，赵辉的家世一直是个迷，没人敢放到台面上讨论，直到那一天。
　　自从“扔书”事件之后，赵辉的情绪一直有点不稳定，老师们也渐渐地开始不再提问他了，虽然这应该被视为一种“放弃”，可我觉得总比冲突再升级要好。
　　可就在那天下午的课间操，问题来了。赵辉做操一向糊弄，经常被老师提醒。没想到那天竟然被大喇叭点了名，还反复被提到，赵辉，你认真点！
　　音乐停止后，体育老师似乎还不顺气，他喊着不让赵辉走队列，在操场上站着。突然，赵辉走到最后一排，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捡起半块砖头，朝广播室跑去。
　　广播室就在一楼，里面的老师隔着玻璃便能纵观整个操场。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赵辉便跑到了那扇窗前，有的老师反应过来想去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转头被赵辉抛出，在还未展开抛物线之前，就直直得砸在了窗户上。
　　好在，窗户的材质是塑钢的，并没有碎，砖头也落到了地上。可声波透过玻璃，被里面的麦克风放大后，又被广播出来，满操场都回荡着那声巨响，除此之外，鸦雀无声。
　　说实话，我是被吓到了，可没想到，更大的惊吓还在后头。
　　课间操结束后是语文课，我望着赵辉空空的座位，希望他能好好地回来，但我们都知道，这次他的事惹大了，因为课间操，校长是要看的。
　　课程过半，突然从走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被踹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噪音，有叫骂声，有身体撞到墙壁的声音，还有响亮的，耳光声。
　　那天之后我们都知道了，赵辉不是孤儿，起码他是有父亲的，尽管是一个把他嘴角打出鲜血，还把满走廊弄得全是酒味的父亲。
　　萌萌对我说，太吓人了。
　　我没做声，我对于苦难的涵义，还很模糊。刚进福利院的时候，阿姨们都认为我是经历了苦难的，但我活得很快乐。上学之后，我认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应该是快乐的，可此时看赵辉的眼睛，我却感觉那里面充满了苦难。
　　那之后，赵辉经常逃课，迟到早退，更可怕的是，每次他回到课堂上，身上总要多处几个伤口，不是脸上，就是手上，有淤青，也有口子。
　　赵辉被男生们视为“英雄”，被女生视为“不可接近的英雄”，总之，他并没有因为被父亲打了而降低自己在班级里的地位。
　　那是一个周五的放学后，我、哈妹和跑跑照常在车外等候着光明他们，车里很热，我们不愿意进去。
　　从身后突然蹿出一帮人，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那不是我们的。
　　他们气势汹汹地从学校大门闯进来，由于学生众多，一时间没人来阻拦他们。
　　直觉告诉我把目光放远，果然，在前方赵辉正和几个他的“党羽”大摇大摆地走着。我多想大声地朝他喊，赵辉，快跑！
　　但是晚了，外校的那群学生瞧准了他们，冲上去纷纷亮出拳头，赵辉抵抗了两下，可对面人多势众，他只能跑。这时候老师出来了，那帮学生却天不怕地不怕似的，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辉被5、6个人追着，在人群中穿行着，周围所有学生都只是看，没有帮忙的。没想到，赵辉竟朝着我的方向跑来了，不知是有意无意的，总之我没有说话，马上用眼神示意哈妹让他上车。
　　哈妹哈面包车打开一条缝，赵辉二话没说跳了进去，又关上了车门。
　　跑跑有点害怕，她“啊、啊”地想要说些什么，被哈妹给压了下去，转眼间，那帮混小子已经追到了我的身前。为首的那个皱了皱眉，显然他确定赵辉是往这边跑了，他又看了看哈妹的拐杖。
　　哈妹急了，说，你看什么看！
　　那小子似乎有些生气，刚想上前一步，邓叔来了，往边上一站，问了一句，干什么？
　　那学生马上没了脾气，他又侧目看了看我们车上的显眼红字——哈尔滨市儿童福利院，然后就走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也这算是个很厉害的组织吗！
　　之后人齐了，邓叔也上车，他叹了口气说道，哎，现在的孩子啊。
　　我看见赵辉的校服上印着好多黑色的大鞋印，哈妹问他，他们干什么啊，这么多人来打你？
　　赵辉没回答，倒像是想对我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邓叔在两条街过后把他放下了车，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也许是一些感慨的话吧。
　　我趴在面包车的后玻璃上看赵辉，他没有回头，只是脱掉脏兮兮的校服，把它跟书包卷在一起，抗在肩膀上，向前走着，他的脊背，显得那么荒芜、孤寂……像谁呢？
　　我冥思苦想，终于在车到达福利院之前，我想起来了。
　　我的父亲，说完了那句“我的闺女不能嫁给种地的”之后，也是这样走开了。而于此同时，我又领悟的另一件事，我可能是喜欢上赵辉了。
　　那一年，我15岁。
　　也就是那一夜，我头一次站在镜子前仔细地审视着自己。155公分，蜡黄的小脸，毫无特色的短发，不论是相貌还是五官，我能够找到的唯一的好词恐怕就是“精致”了。
　　然而，这些还不可以包括右手上丑陋的瘢痕和我的家庭——就是没有家庭。
　　尽管老师一再强调，不要早恋，可在那个年纪，身边谈恋爱的少男少女已经不在少数了，平均一个班级总要有4、5个的样子。
　　我在想，难道我也要加入这个行列了吗？
　　在一阵莫名其妙的兴奋中，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来到学校的时候，发现窗外那条窄街上被人用粉笔整整齐齐地写着五个大字——辉哥，我错了。
　　而赵辉，脸上的伤又多出几处，我已经可以联想到他昨天干什么去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随即那种心底淡淡的喜欢马上转变成我性格缺陷上的责任感，我告诉自己，我必须拯救赵辉，就像曾经拯救大柱那样。
　　我开始不厌其烦地提醒他要注意听讲，要好好完成作业，起初他心不在焉，可渐渐的，我真的感觉他认真起来了，可成绩依然没有起色。
　　我问他，不是努力了吗，怎么还这样。
　　赵辉说，跟你说实话吧，上课我好像很认真，其实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别的事情，至于作业，都是抄我后桌的。
　　我气死了，不说话。
　　赵辉说，我知道，我不是学习的料。
　　我问，那你是干什么的料？
　　赵辉说，真想知道？
　　我点了点头，突然发现赵辉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光，他说，我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公司。
　　我问，什么公司？
　　他说，就是养很多小弟，到处收保护费，到时候他们都喊我大哥，我们每天开着汽车在城里转悠，想在哪停就在哪停，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问，什么是保护费。
　　他说，就是我保护你，你给我钱。
　　我问，可我没钱。
　　他说，没事，你不用。
　　这一句你不用，让我开始把每天简阿姨给我带的那块无水蛋糕全送给赵辉了。
　　或许是我不觉得，可大家已经开始察觉了，有一次正上课，我接到了萌萌的纸条：你跟赵辉是不是在搞对象呀？
　　我回道：谁说的？没有的事！
　　她又回：大家都这么说，让我问你。
　　我回道：别听他们瞎说，没有的事，别回了，看完撕！
　　除此之外，班上的许多男生都开始管我叫嫂子，事实上我更希望他们私下里叫，这样我还蛮开心的，因为人一多还是很尴尬的。
　　不过我心里清楚，这种感觉很懵懂，我只是希望赵辉好，起码不要每天打架什么的，他说的公司我不懂，虽然听起来还不错，但总是觉得怪怪的，收保护费，万一人家不干呢，还要打吗？
　　在福利院的房间里，晚上我们是不敢随便聊天的，怕打扰到齐铭姐学习。我把哈妹叫到走廊，我问她，哈妹，在你班你有喜欢的人吗？
　　哈妹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没有。甚至还反问，难道你有？
　　我没想回答来着，哈妹说，呦呦，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叫赵辉的啊，晴儿姐，你别呀，他可是小流氓啊。
　　我不愿意了，说道，没有，再说谁是小流氓。
　　哈妹笑着说，还说没有，你脸都红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骗我，我又看不到自己的脸。
　　她说，放心吧，我会给你保密的，连跑跑我都不说！
　　结果当天晚上我就收到跑跑的小纸条：晴晴姐，我们老师说不可以早恋的，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简阿姨的！
　　我就知道。
　　不过这些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一个“拯救计划”了，简阿姨曾说过，幸福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直觉告诉我，赵辉的不幸，多半与他那个父亲有关。
　　周日，我跟哈妹和跑跑共同出发，我给了她俩8块钱，用作封口费，自己留两块坐车，免得回不来。
　　她俩去金太阳逛了，而我则和赵辉约好了在学校附近的购物广场集合，我穿着灰色的长袖棉线外套，坐在报刊亭旁边的长椅上，6月的骄阳晒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不远处赵辉来了，他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黑色的，没有图案。其实我是打算跟他到小公园里的凉亭聊聊的，没想到他直接把我拉进了对面的一家饭店，叫肯德基。
　　我来不及思考这饭店的名字为何那么怪了，直接问他，这里不花钱让坐吗？
　　赵辉说，你等着。
　　整个饭店里弥漫着一股非常香的味道，满墙贴的都是好吃的，人也不少。我看见赵辉去了像是前台一样的地方，心里奇怪，没人来点菜吗？
　　他再回来的时候，捧着托盘，我仔细瞧了瞧，有两杯饮料，和几个小盒、小袋子。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赵辉坐下说，吃吧，这是可乐，这是薯条，汉堡，炸鸡腿，还有，给你番茄酱。
　　他请我吃东西，我心里好高兴，我问，这些，多少钱啊。
　　他说，不到50。
　　我惊叹，我的天，50？我们一个月才10块钱！
　　他笑道，你们福利院也真够扣的。说完他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摆手道，吃吃吃，快吃。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开始吃自己面前的东西，从炸鸡开始，金黄色的，咬下一口……
　　我的天啊，怎么这么好吃！
　　我脱口而出，而这也完全是我的内心想法，真的，真的是太好吃了，接着是汉堡、薯条，我觉得我的人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原来这么好吃的东西一直近在咫尺而我却没有发现，当然主要是因为没有钱。
　　我吃得满手满嘴都是奶油和果酱，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
　　赵辉问我，好吃吧？
　　我说，好吃，就是太贵了。
　　我擦擦手，才想起来今天的主题，我是来劝赵辉“从良”的，没想到竟先被美食俘虏了。
　　我说，赵辉，你不能天天这么打架了。
　　他说，是他们先欺负我的，我才还手，这有错吗？
　　我摇摇头，确实这个逻辑有点无懈可击，我转移了话题，问他，你爸经常打你吗？
　　他说，也不是，他好面儿，当着外人的面才打我。
　　我有点惊讶于他的语气，我说，这么说你跟你爸关系还挺好？
　　他说，也没多好，我妈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跟别人跑了，我爸现在开了一个麻将馆，老喝酒，说实话我俩没啥感情。
　　事情跟我想得不太一样，我一时间没了话。
　　赵辉说，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真的是孤儿？
　　我点头道，算是吧，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
　　赵辉有点迟疑，我看出他的意思是我身体也没什么残疾，怎么会被抛弃。
　　我说，我是被拐卖到农村的，有爸有妈，还有个弟弟呢，当然可能不是亲的，本来过得好好的，可有一天被解救了，才进了福利院。
　　赵辉说，那你怎么不回去啊？
　　我说，他们说买我的那家人已经进监狱了。
　　赵辉说，那这么多年也该放出来了吧，再说……买孩子犯法吗？
　　我俩都摇摇头，这真不清楚，不过他给我提了醒，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问问。
　　看得出来赵辉很好奇，他又问了我很多我们那的事，我也都给他讲了。他说话的时候刘海都是别在耳后的，很斯文，根本看不出来像是经常打架的孩子。
　　我问他，你这发型，你自己设计的？
　　他说，不啊，这是王杰的发型，你们女生不懂。
　　我说，那老师不管？
　　他说，刚开始管，总找家长，最后给我爸找烦了，他们找不到别人了，也就不管了。
　　我笑出声来了，说，你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吗？
　　他说，嗯，没错。
　　之后我俩都笑了，从肯德基的大门走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KFC”和那个老爷爷，嗯，我记住你了。
　　因为赵辉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所以我俩从KFC门外一直闲逛，不知不觉逛到了学校。
　　周末的学校我还是第一次来，本想进去看看，可惜大门锁着，我俩只能在周围随便走走。
　　赵辉问，去哪啊？
　　我说，我哪知道……
　　突然赵辉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向前看，前方有4、5个学生，也是初中生模样，他们好像也在眯着眼睛在朝这里看，突然有人开口，赵辉！
　　眼看他们就要跑过来了，我慌了神，突然赵辉拉住了我的右手，我心里一紧，想要挣脱。
　　赵辉说，愣个屁啊，跑啊！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过我觉得他说得对，跑，就对了！
　　多亏我从小就好跑，完全能跟得上赵辉的速度，可后面那帮小子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追不上，但也甩不开。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我的心率已经过速了，眼前是一排排红砖色的楼房，赵辉喊道，进去！
　　我俩钻进了正数第三个门洞，快速又安静地爬上了顶层——5楼，这样做确实很费体力，而我又发现，同时也很危险，因为一旦被发现了，就没有再逃跑的余地了。
　　好在，5楼的三扇门前，有一道墙，不高，也就半米，旁边是酸菜缸。赵辉就靠在那个酸菜缸边上，我紧紧挨着他，连头都不敢抬，我俩必须要确保自己完全被这堵墙遮住了。
　　尽管是5楼，可依然能听到外面那帮人的喊叫声，不久他们便开始搜索了，我的心脏跳的飞快，而且必须用手捂着嘴，才能不发出喘息声，我有点害怕了，我作了一个最好的猜想，就是来找我们的人站在4楼和5楼中间的缓台上朝这里看一眼，看不到人也就走了，不会再上来了。
　　没想到等了10多分钟，外面都安静了，也没人上来，看来小混混的智商真的不高，又或许他们没有每一栋楼都搜索，累了便放弃了。
　　赵辉突然笑了，他说，想抓老子？我记住他们几个了，你等明天上学的。
　　我说，干嘛，又要打架？
　　他说，你没看他们刚刚气势汹汹的那样？
　　我摇摇头，说，那你也别打架了。
　　赵辉没再说话，我估计他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突然拿起我的右手，我吓了一跳，连忙甩开。
　　他说，那个……我刚才抓你是怕你掉队，没想到你跑得还挺快的……呵呵……对了，你那手上怎么了？
　　他吱吱唔唔的，我就知道他发现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算了。
　　我俩下楼走出门洞，那些人果然走了，我们都笑了出来，掸了掸身上的灰，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赵辉，你还记得老师上礼拜5跟咱们说的事吗？
　　他摇头。
　　我说，哎呀，就是今天啊，6月的第三个星期日，父亲节。
　　他说，哦。
　　我说，哦个屁啊，快走。
　　他不干，问，干嘛啊？
　　我说，身上还有钱吗？
　　他说，还有点。
　　于是我们就走了，很难想像20分钟前还被小流氓追，可20分钟之后竟然在这个花店给他父亲买花了。
　　他本是不愿意的，可我出于一种莫名的正义感与责任感，真的想让他给他爸买一朵花，这也许也是我想做的，这个感觉很微妙，自己没有的东西，有的时候看别人有了，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最终，我们买了一朵康乃馨，我们也不知道这花合不合适，但店家说行，那就行。
　　原来赵辉家离金太阳不远，我们坐了几站公交才到，怪不得他总在那一片儿活动。他家住的是楼房，位于一个很热闹的小区里，一路上我心里的滋味怪怪的，他拉我的手我知道是无意的，可我很矛盾，一方面很兴奋，一方面又很不舒服——因为那个疤痕。
　　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我那觉得手就是通往外面那个世界的桥梁。我们拿东西，写作业，干活，做饭等等好多事情都要靠手，陌生的人见面要握手，朋友开心了要拍手，情侣之间则会拉手……而我这双手，却丑陋得很，一块白，一块紫，连仅存的正常肤色看起来都不正常了，我觉得好不舒服，我不想赵辉看见它。
　　我说，你上去吧，跟你爸好好说说。
　　赵辉说，嗯。
　　结果，还没等我这做好事不留名的成就感冉冉升起，不到5分钟，赵辉就跑着下了楼，嘴里大喊着，快跑，快跑！
　　我惊呼，又怎么了！
　　他跑到我面前，还想跑，我一把抓住他，问，你家也有小流氓？
　　他摇摇头，我又问，你爸收到花也不高兴？
　　他还摇头，我气急败坏地说，到底咋的！
　　他说，早上偷我爸的50块钱他发现了……
　　这时我抬起头，从5楼的窗户上看到了赵辉他爸的脑袋，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但总觉得，里面并没有愤怒。
　　我说，回去吧，估计你爸没多生气。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猜的啊。
　　他叹了口气，道，今天也真够倒霉，我晚点再回去。
　　我问，那你现在干什么？
　　他又捋了下刘海，说，送你回你那吧，反正没事干。
　　嗯，我答道。
　　原来他请我吃饭的钱是偷来的，我不但没有负罪感，反而很高兴，偷自己爸爸的钱，应该不算偷吧。
　　我回到屋里的时候，跑跑跟哈妹还没有回来，齐铭姐也不知去向。我躺在床上，下午的暖阳正好照在我的脸上，我用左手去挡，却途中换了右手，我手上的瘢痕被阳光透过呈紫红色，看到这颜色，我就想起了那番茄酱，想起了番茄酱我就想起薯条，想起了薯条我就想起KFC，想起了KFC我就想起赵辉，想起了赵辉我就想起刚才在福利院大门外突然亲了我脸蛋一口就跑连再见都不说弄得我进门这一路都轻飘飘的那个混小子，这些都想起来了……估计晚上就要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