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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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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平日里我们屋孩子的日常安排是这样的。
早上8点起床,洗脸刷牙,打饭,吃早餐。9点上学前班,除了童健康都去。学前班有杨老师、卜老师……总之很多,都是别的屋的阿姨,指不定是谁,教的都是语文和算数,对我来说很简单,但因人而异。读课文对于跑跑来说,简直是灾难,而写字,对于光明来说,也差不多。
10点回屋,发零食,也就是薯片和糖,年后又多了地瓜干,都是来者不拒。最高兴的就是国光明,他的小零食袋,又能多了一样东西。说到这又想起一件事,跑跑喜欢收集糖纸,尤其是大白兔奶糖,里侧滑滑的,什么时候闻起来都有一股奶香,大家基本都会把糖纸给她。可有一天跑跑跟我告了状,说松江和富元这两个混小子,竟然叫她把糖给自己吃,这样才能得到他俩的糖纸,而跑跑也给了。
跑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皮肤也白,跟我说的时候眼里噙着泪水,加上她本来说话就费劲,我更气了。因为党妞心脏不好不能动怒,我只告诉了哈妹,哈妹也气得够呛,我俩直接到操场上用拐棍把他们教训了一顿,两个比我还矮的小子瞬间没了脾气,还哭了出来,也许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明明挨了打,却没法跟简阿姨告状,进退维谷,才憋出眼泪了。
总之这口气我算是给跑跑出了,当时我跟哈妹都说,谁以后要再敢欺负跑跑,我们就用拐棍敲死他。
言归正传,11点半吃中午饭,之后是午休时间,可以睡觉,也可以出去玩,没人管你。但我们6个是一个队伍,要出去就一起出去,要睡觉就一起睡觉。
下午1点到2点也是学前班时间,之后便没有事情了,除了跑跑和小小,他们要去1楼做恢复训练。
哈妹常说,跑跑真可怜,长得那么漂亮,却不能跑跑跳跳的,连话都说不明白。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哈妹的腿,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们很熟,没关系的。
哈妹便撅嘴,摇头,笑着走开了,不,速度和跑差不多。
身体残缺的人,如果心理上再不把自己当一个健全的人,那生活一定是一片阴霾的。
最让我们和简阿姨操心的,其实就是童健康了,他是个小男孩,到现在还裹着尿布,没办法,他的病太严重了。吃饭需要喂,还得定时定量,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饱了没有。他不会说话,有的时候很安静,可有的时候却用玩具打人,吓得我们只好把毛绒玩具让给他。但大家都觉得他其实是懂事的,每到该吃饭和睡觉的时候,他不哭也不闹,给他糖吃的时候,他也笑的很开心。所以对于零食,我们谁都不跟他抢,包括松江跟富元。
日常的生活并非一成不变,每到有惊喜的日子,那便是我们翘首以待的。
对于福利院里的孩子来说,平日里这些吃的穿的用的,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而掉下来也会有个过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社会团体到我们这里看望。有学校组织的,个人组织的,还有教育和政府部门组织的,来的有大人,也有小孩,一般他们都会在院长和几个阿姨的陪伴下,从一楼逛到三楼,如果人多,还会有一个小型的文艺演出,当然是由三楼的孩子们上场了,他们之中有会弹钢琴的,还有拉小提琴的。也正是看到了这样的表演,才使我对三楼的生活产生向往。
但这都不重要,关键是他们带来的东西。
在捐赠物中,最多的要数衣服和文具了,文具我们当时拿不到,可衣服真的是穿不过来的穿,不管是姑娘小子,健康的,患病的,都不存在找不到衣服的问题,因为外面捐来的实在是太多了。
衣服裤子应有尽有,而且都不算旧,或许是太旧了他们也送不出手吧,反正我们是这么想的。不过有一个问题——尺码偏大,因为多数都是成人款式,所以偶尔有童装,便是非常抢手的了。这点上简阿姨非常厉害,正是因为她,我、哈妹、跑跑和党妞才有了裙子穿,裙子很好,漂亮、凉快,上厕所方便。
可后来得知到这里的衣服我们挑完之后还要送到周边的孤儿院,这样那里的女孩子就没有裙子穿了,我们还是有点愧意的。
如果在捐赠物中有玩具,那可就是最稀罕的了,以毛绒玩具居多,兔子、猫、狗、老虎、大象……还有小人,小恐龙,应有尽有,可质量良莠不齐,每个阿姨都有私心,可这私心是无可厚非的,她们都希望给自己屋的孩子带回去好的玩具。
拿我们屋来说吧,我刚入住的时候,简阿姨就送了一个好大的毛绒熊给我,有半个我那么大,浑身都是白色的,只有眼睛是黑色的,我给它起名叫大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娃娃,非常开心,我决定和它一起度过每一个日日夜夜。但后来发现这样是不现实的,以哈妹为首的灼灼目光实在让我受不了,我只能割爱,让大熊晚上睡在墙角,跟其它孩子的小玩偶一起。就这样,我的大熊变成了大家的大熊,但我跟哈妹她们的关系也好了起来,尤其是跑跑,不出屋的时候,就趴在大熊身上。
有一个关于玩具的故事。
按照传统,玩具一般分两类,一种是公共玩具,比如拼图、积木和橡皮泥什么的,当然还有大熊。另外一种就是私有的了,女孩子是毛绒玩具,男孩子是各种模型车,小人什么的。当然有两个特例,健康不能给他硬的玩具,而小小虽然是男孩,却喜欢布娃娃……
本来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爱的玩具,相安无事,直到有一次,不知道哪个社会团体来我们这里献爱心,正好是简阿姨接待的,其它捐赠物当然要充公,可那里面有一个人捐了一整套变形金刚,里面有5个机器人,每一个都能变成单独的汽车,形状都不一样。最厉害的是,他们5个还可以拼成一个大的变形金刚,虽然我是女孩子,但我不得不承认,那东西的魅力简直没边儿了,对我而言是这样,对那帮小子来说就更是了。
简阿姨“以权谋私”了一把,把这套变形金刚给扣下了,全院谁都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是,它的归属权却成了一个问题,我们4个女孩子虽然也想要,但已经有大熊了,就算了。另一边,哈松江、哈富元和国光明吵得开了锅。
简阿姨的意思是谁也别抢,大家一起玩,可他们仨不干。这三个孩子从小就在这里,从来没有过亲人的概念,也许私人拥有的玩具,就是他们的安全感吧,去抗争,去抢夺,这本是孩子的天性。
最后,我们和简阿姨都站在了国光明这一边,他拿了三个,松江和富元一人一个。
一开始,他们都自己玩自己的,爱得不得了,可渐渐的,就有人开始求对方跟自己换着玩。光明很聪明,他用自己那三个小机器人拼出了大机器人的手臂和腿,却没有上半身,因为上半身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直到有一天,我刚一进屋,就看见光明、松江和富元围坐在一起,摆弄了半天,终于拼出一个超大的机器人,体积只比大熊小一点。太震撼了,满屋的孩子都没吸引过去,也包括我。
它以后就叫大柱了!
这也是我给起的名,兴许是为了纪念远方的李柱吧,我突然想起他视如珍宝的那些卡片上面画的东西,和这个也差不多。如果他也能有一个大柱,肯定高兴死了。
这时简阿姨也进来了,她把大柱放到窗台上,对我们说,如果你们再抢,那它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有时候想想,大柱跟我们这些孩子一样,我们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大家,和这个集体,如果再不团结,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三个小男孩都点点头,从那天起,大柱变成了和大熊一样的存在,它每天都伫立在窗台上,像个战士一样地保护着我们——尽管每天都要被拆卸和组装两次。
儿童福利院是一个比较封闭的环境,多数孩子已经认定的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他们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可能没有父母,或者是被抛弃的,但是谁都不提,久而久之,他们有的不再是孤苦,而是彼此。因为在他们心中,自己和其他孩子是一样的。
我最初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我上了小学一年级。
在我的苦苦哀求和群众支持下,我没有去三楼,而是继续和这一屋小伙伴在一起。简阿姨搬来了一套桌椅,就放在大熊的旁边,让我每天写作业用。
起初,我还有点担心,从来没上过学的我,会不会跟别人有什么不同,要是丢人,可就不好了。
但后来我发现这些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书包和文具都是新的——起码看起来像新的一样。还有新外套,新皮鞋。我换上一身新行头站在屋里,所有的孩子都围着我转。
我……也要……上……学,跑跑吱吱唔唔地说,我告诉她,别急,肯定有那么一天。
除此之外,我还有崭新的不锈钢饭盒,每天早上简阿姨都会帮我带好了饭,坐校车到达学校后,只要把饭盒丢到锅炉房的铁筐里,到时候就会有人帮你热,一直没丢过。
多年之后我才想明白,为什么我可以不换房间,可以用新的东西,可以得到特殊的照顾。原因也许是福利院看在我是一个被解救的拐卖儿童,而且又无人认领,他们一定是认为我被拐卖后吃了不少苦,才对我这么好。
殊不知,我其实是不用被“救”的。
这个问题我和简阿姨讨论过,我说我想回去,想去找我的父母。可她说我的父亲很有可能已经被警察抓走了,因为买孩子是犯法的,我哭了半宿,只希望父亲不要在监狱里待太久。
2001年5月。
我开始渐渐地意识到我跟其它孩子的不同,主要体现在上下学的时候。我是坐福利院的车来的,那是一辆大面包车,上面印着“哈尔滨市儿童福利院”几个大字,似乎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朝那上面看一眼,有一阵子,我恨死那些字了,恨不得把它们撕下来。
因为别的孩子,都是由家长接送的,可能是爸爸,可能是妈妈,也有可能是两个人。每天放学的时候,校门口都堆着一大帮人,他们会帮自己的孩子拿书包,有的时候手里还会拎着好吃的,或是为晚餐买的菜。
当然,也有人接我们,听说他姓邓,每天晚上,他都会笑呵呵地站在那里,接我们上面包车,之后清点人数,返回福利院。
但我总觉得,看他没什么亲切感。可至少,我每天都是坐车上下学的,有点像老师口中的“小皇帝”呢。
即使这样安慰自己,我仍是有些自卑的。我的同桌也是一个小女生,叫郝彤,我们都管她叫彤彤。上学第一天,我就发现了她身上的厉害之处。
首先,她头上的发夹,是蝴蝶形状的,而我的,只是那种普通黑色的。其次,她的书包上还挂着玩偶的钥匙链,我几次用手去摸,她都用很不自然的眼光看着我,叫我很不舒服。最后,我还认识了钱,她的身上总是揣着一张一块钱,红色的,很大。她说那是她妈妈给的,每天都给她一块……
然而,这些东西,我都没有。以前我不觉得,是因为别人都没有,可如今看到了别人有,我才发现自己没有,也没法有。
回到福利院后,我发疯似的求着简阿姨,让她给我剪头,我不想留长头发了,原因是我受不了自己那个过于普通的发卡。简阿姨拗不过我,最后给我剪成了樱桃小丸子的发型,我照照镜子,心中的不快都一扫而过了。至于钥匙链,我会说我不喜欢,而钱,用不到,就这样。
打破了这些隔阂,我和彤彤渐渐成了好朋友,我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逛操场的时候也要手拉着手,怕彼此走丢了,她只有7岁,有点呆呆的,我从她身上看到了跑跑的影子。
之后不久的一天,我看见彤彤的中午饭,竟然是一块奶油蛋糕。那是圆形的一块,白色的奶油涂满了全身,顶上有一颗草莓,还没等我看清,她已经吃了下去,然后回头朝我笑笑,很得意的样子。
我说,这是你妈妈给你买的?
彤彤说,是啊,今天是我生日!
我说,生日?
彤彤说,对啊!
那天我明白了,过生日就是要吃蛋糕的,可惜我们那里从来不过生日,我的生日是3月10号,可惜已经过了,还是稀里糊涂过去的。
彤彤还告诉我,每年过生日她都会收到亲戚们的礼物,衣服裤子玩具什么的,晚上回家还要吃大蛋糕,上面还要插蜡烛呢,几岁就插几根,这次要插8根了。
我求她,彤彤,能不能送我几根蜡烛,蜡烛就行。
彤彤很奇怪地看着我,我有点分不清她是在疑问“要蜡烛干什么”还是“为什么蜡烛还用管我要”。好在她答应了,没有问什么,我高兴得亲了她一口。
第二天,彤彤不光拿来了蜡烛,还有她过生日时候的照片,她说这些都是她偷偷拿出来的,尤其是照片,照一张可贵了。这两样东西都让我觉得新奇,尤其是蜡烛。福利院也有蜡烛,不过是那种又红又粗的,偶尔停电的时候才用,而这些蜡烛却什么颜色都有,还很细,比铅笔都细。我查了查,一共有10根。
我抱着彤彤说,太谢谢你了。她的身上又软又香,不像大熊有一股毛线的味道,也不像跑跑,总是把口水弄到我的脸上。
她还给我看了照片,里面的彤彤坐在蛋糕前,那真是一块好大的蛋糕,有脸盆那么大,上面涂满了奶油和各种眼色的果酱,我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说,这是去年照的。
而我,只有羡慕的份。
我之所以管彤彤要这些蜡烛,是因为我心里有一个计划。她们都可以过生日,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当然,在福利院,多数孩子都是不知道自己生日的,就连阿姨,有的也说不清楚,所谓生日,往往都是被给予的,像国庆节啊,党的生日什么的,和他们的姓氏一样——党、国、哈、童……
但我坚定一个信念,一定要给屋里的大家过一次生日,尤其是国光明,简阿姨说他下个月就要动手术了,他有点害怕。
这件事我没想让简阿姨知道,我偷偷地告诉了屋里所有的人,大家都兴奋不已,自从我上了学,我便见过他们不曾见过的东西,我说过生日要吃蛋糕,吹蜡烛,那就是真理。
蜡烛已经有了,火柴也好弄,剩下的就是蛋糕了,这可有些棘手。我跟他们讲了我同桌彤彤的那个大蛋糕,大家都表示那太大了,这辈子都不见得能吃上。
党妞突然开口,我们可以把平时发的糖攒起来,到时候堆到一起,不也是蛋糕吗?
我说,厉害!
哈妹说,对呀,就这么干,咱们一起过生日。
国光明说,那就放在我这个袋子里吧,我替你们保管。
跑跑说,那……你……不能……偷吃!
我们都笑了,后来,小小跟松江、富元也加入到这个生日计划中来。如果是发别的,那就吃一点,如果是糖,就全装到光明的小袋子里。
半个月后,我们终于有了足够制作生日蛋糕的糖。
夜里9点,除了跑跑和小小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很困了之外,我们都精神得很。我先拿出备用的红蜡烛,点起来用作照明。
我们围在国光明的床周围,哈妹把拐杖放在了自己床上,用身体在靠旁边的窗户上,她还小声对旁边的健康说,小健康,对不起咯,生日也算你一个,不过就不叫你啦。
那么,正式开始。
约有50块各式各样的糖果,我们一一把它们剥开,这个过程是赏心悦目的,因为谁都没一次性打开过这么多糖。之后,把糖堆在一起,还在那个袋子里,五颜六色的,经过手指的时候有点化了,但更好,它们都粘在了一起。我们把糖拢成半球状,乍一看真的像蛋糕一样。
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就快溢出来了。
我说,好了,该点蜡烛了!在场有8个人,就算每个人拿一支蜡烛,这样还多出两根,不错。
但操作上有一些困难,光明和小小没法自己点蜡烛,只能我来帮他们。其他的人,包括跑跑在内,都成功地点燃了蜡烛,我把烧过的火柴小心地放进盒里,并帮他们把蜡烛插进糖果的缝隙里。
原来蜡烛只是外面颜色不一样,点燃了之后还是一样的。
我有点小失望,但不影响其他孩子的兴奋,小黑屋被全部点亮了,在黑白相间的糖果蛋糕里,参差不齐地插着10根蜡烛,光是一团一团的,那景色,很美。
但很快,我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什么蜡烛,什么光,什么蛋糕,光明根本就没见过,虽然从一开始也在配合着我们一起,可这一刻,别的孩子都在欣赏这美丽,而光明,却什么都看不见。
从他的脸上,我读出了失望。
我说,好了好了,现在都闭上眼睛,许一个愿望,不能说出来哦。
除了国光明,大家都闭上了眼睛,可跑跑又睁开了,她问,什么……愿望?
哈妹伸手将她的头按了下去,说,对你来说,就是嘴好,和腿好,你自己选一个吧。
跑跑说了一句哦,又把眼睛闭起来了。
过了一小会儿,我睁开眼睛,对他们说,好了吧,行了,睁眼吧。
哈妹问党妞,你许的什么愿啊?
党妞摇摇头,不说。
哈妹又问跑跑,你呢你呢?
跑跑说,腿好……
我打了哈妹一下,告诉跑跑愿望是不能说的。
大家又笑了起来,只有光明有点沉闷,我说,好了好了,开始吃吧,都别动啊,光明先来!
光明说了一句好,可意外发生了。
正常的顺序是吹灭蜡烛,拔掉蜡烛,再开始吃。可光明看不见,听说让他先吃,还有点高兴,马上伸手去抓,一下碰到了火苗。他被烫到了,我们也吓了一跳,松江和富元去拉他的手,慌乱中碰倒了蛋糕上的小蜡烛,火苗马上侵袭到附近的被褥上。
哈妹和党妞都呀呀地叫着,光明用另一只手捂着手指头,我们就在那看着,本来一床被就能扑灭的火势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还是哈妹第一个说,赶紧去找简阿姨!
跑跑在一旁说着,糖……糖……还想伸手去抓,哈妹一把拦住,喊着,什么糖啊,赶紧走。
我也说,对,赶紧走。
哈妹一挪身子,竟倒在了地上,原来她忘了自己没有拐杖,党妞扶着她跳到自己床那里,捡起了拐杖,党妞也抱起了地上的大熊,还有跑跑和小小,他俩互相搀扶着。
不对,还有健康!
我连忙跑到墙角,艰难地抱起他,我并不比他高多少,非常吃力。回头一看的时候,窗帘也着了火,火苗像舌头一样往上窜着,我感觉到了恐惧。
原来是哈妹摔倒的时候碰倒了一开始用作照明的红蜡烛,蜡烛从窗台上掉下来,点燃了窗帘。
好在其他孩子都已经跑到了门口,我也抱着健康没几步就出来了,声响惊动了附近几间屋里的孩子,还有简阿姨,她从走廊的另一边跑过来,还领着其他几个阿姨,她们都喊着,怎么了。
党妞一手抱着大熊,另一只手抱着跑跑,可能由于恐惧和紧张,她呼吸有点困难,而跑跑,已经哭了出来。
哈妹说,窗帘怎么也着火了?
她的语气,明显是有些害怕,我把健康交给松江抱着,冲简阿姨那边大喊,着火啦,着火啦!
突然,光明从后面拉我的衣服,说,什么,窗帘也着火了?那大柱呢?大柱呢?
我也突然意识到,朝门里一看,一侧的窗帘已经彻底燃烧起来,而大柱就在它旁边,靠着窗框,而窗框,也是木质的。
见我们都不说话,光明哭了出来,嘴里不断地喊着大柱,还要往里冲。
哈妹拦住她,说,你疯啦!
我看见,国光明睁开了眼睛,也许这一刻他特别想看见,可是他不能,我看见泪水从他的眼里涌出来,透过这泪水,我看见他眼睛里反射的熊熊烈火。
我不假思索地冲进了屋,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柱,我来救你了!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光明。
我用手拨开着火的窗帘,抢出了大柱,可我永远都忘不了火焰灼上我手背的那种痛感,夹杂着烧焦的味道,却阻断不了当时那种莫名的勇气。
从窗台到门外,来回二十步,结果是,我跟大柱都受了伤。大柱的胳膊被烧黑了一块,稍微有点化。而我的右手手背的大部分和手腕的小部分都被烧伤了。
那一瞬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接下来的疼痛却让我吃尽了苦头。多亏了灭火器,火很快被熄灭了,被烧毁的只是两扇窗帘和一床棉被,当然还有那个糖果蛋糕,其实并不能算作是“火灾”。可我却为了大柱,在一楼的卫生所里躺了一周。
我记得在病床上,很多人来看我,哈妹、党妞、跑跑……他们都来了,还给我带来了糖果和薯片。
那天,我还认识了院长——一位慈祥的老奶奶。
她满头白发,稍稍带点卷,问我,你们怎么在屋里玩蜡烛啊,多危险啊。
我说,对不起院长奶奶,都怪我,我只是想给大家过一个生日,光明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了,我怕他害怕。
院长奶奶说,那你们光有蜡烛,怎么算过生日呢?
我说,还有蛋糕啊,我们自己攒的糖堆起来的,可惜都烧了……
我看见院长奶奶冲我笑了笑,又对旁边的简阿姨点点头,她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可我看见,简阿姨哭了。
又过了半个月,6·1儿童节,我的手上还绑着绷带,每次换药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但这阻挡不了惊喜。
院里决定,每年的今天,都为全院的孩子过一次生日。
简阿姨对我说,这是你给大家争取来的。
我不懂,我闯了这么大的祸,烧了光明的床和窗帘,还害自己跟大柱受了伤,竟然还可以为大家争取来生日。
每个屋都有一块大蛋糕,足够我们跟简阿姨分了,哈妹、跑跑、党妞、小小、光明,还有松江跟富元,包括健康,他们都吃着蛋糕,尤其是跑跑和小小,吃的满脸都是,不断地用手指蘸着奶油,再放到嘴里吸吮。大柱依然站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的正午阳光打在它的身上,显得柔和静美。我看了看大柱的伤,原以为光明会生气,可他没有,也许是他看不到那块黑疙瘩吧。满屋的孩子,包括简阿姨,大家都笑了。
还有墙角的大熊,它也笑了。
福利院的日子就像粘乎乎的米粥,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吃,看起来很少,却不知不觉就没了。
渐渐的,屋里除了健康,所有的孩子都跟我坐上了同一班校车,那时我已经是初中一年级了。多亏了5年前那个愿望,跑跑通过治疗和训练,已经能过顺畅地走路了,虽然不能跑,可多数事情都能自己做了,连她本身也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我们都好羡慕。哈妹换了新拐杖,因为她长高了,我原以为她会舍不得老拐杖上的“美少女战士”,可后来我发现自己多虑了,哈妹早把目光转移到了“周杰伦”身上。她新拐杖上的那些贴纸,多数都是恐吓班上小男生给她买的,对此我也知道朝她伸出大拇指。
小小也好多了,虽然他个子矮,行动各方面都不是太好,但他特别聪明,尤其是数学,能够考到100分,这真的是上帝的眷顾。
光明通过两次手术,终于能够看见了,只不过还要戴着厚厚的眼镜,虽然医生说他的视力可能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不过对于他来说,这样就足够了。至于党妞,她一直是我们最羡慕的,安静乖巧,成绩也好,所有的老师没有不夸她的,最关键的是,她们全都不用参加体育课之前的跑步热身,连一天两次的课间操都不用,真的好气人!
但健康,过了这么多年,并没有多大的变化,我们把简阿姨分的几乎所有零食,全都给了他,因为他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能露出幸福的笑脸,真的好可怜。
关于我自己,我长高了一点,可哈妹都快赶上我了。在班级里,我虽然比其他学生都大一岁,可一点看不出来,男生都还像小土豆一样,可女孩子比我高的,比比皆是,那时候我真怕自己再也长不高了。
头发依然是标准的蘑菇头,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吃蘑菇,都是简阿姨要给我剪成这样的发型,但当初是我自己张罗要剪短的,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最苦恼的还要数手上的伤疤了,一开始还好,自从烧伤起个把月份之后,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上长出了褐色的小肉疙瘩,逐步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新疤痕。我吓坏了,简阿姨领我到卫生所去看,大夫说我这叫增生性瘢痕,并无大碍。起初我以为医生是大舌头,要不然怎么会把疤痕念成瘢痕。
好在,又过了一段日子,它们也不继续增生了,只留下一些颜色较深且高于皮肤表面的疤,皱皱巴巴的难看极了。我没有办法,夏天的时候,我只有在福利院才穿短袖,在学校只穿那些长袖衣服,而且要把袖子一直盖到手指关节处,简阿姨说几乎我的每一件衣服,右手都比左手长。
14岁那年,我迎来人生的初潮和第一个性启蒙导师——赵忠祥。
事实上这不关赵忠祥老师的事,而是《人与自然》。
那天我偷偷跑到简阿姨的房间看电视,正好看到这个节目,那一期讲的是一群科学家为了拯救一种濒临灭绝的猎豹而采取人工受精的方式使它们产生下一代的故事。
电视里介绍得好详细,首先通电使雄性猎豹……并且……然后将将精子储存起来。再从雌性猎豹的子宫中取出卵子,将两者结合,形成受精卵,再送回子宫中……
现在想来,这依然是个奇迹,我完全靠着14岁的悟性,将前几天简阿姨教给我的关于卵子的知识,还有生物书上的知识,还有赵忠祥老师告诉我的知识融会贯通,并完整地理解了这一系列原理,甚至还推理出了课上老师从来不说,学生们却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个问题——精子和卵子是怎么到一起的?
我真是个天才。还有,小小,我对不起你,我偷看过你尿尿,原计划偷看光明的,可光明眼睛好了……
有的东西就是这样,看透了,也就不好奇了。当班级上那些男生还在笑着偷偷讨论些什么的时候,我早就不屑于告诉他们,其实姐都知道了,还是看《人与自然》知道的。
那时候我们的房间已经从2楼搬到了3楼,当然,不包括童健康,我们经常去看望他,并给他好吃的,好玩的,面对这个孩子,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新房间大了不少,床在四周,中间是一张长方形桌子,供我们写作业用。墙上挂的的星星月亮玩偶,还有周杰伦的海报——不知道哈妹从哪里抢来的。
我们终于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图书馆,说实话一开始我对看书没什么大兴趣,小字密密麻麻的,我看起来又很没耐心,经常会读不下去。可有一天跑跑拿着一本《鲁宾逊漂流记》来找我,问我上面不认识的字。可她不认识的字太多了,我有点不耐烦,之后跑跑走开了,我突然感到有些惭愧。
后来,简阿姨跟我说跑跑在学校只有哈妹和党妞两个朋友,很少跟其他孩子一起玩,所以特别喜欢看书。我更加惭愧了,从那天起,我就跟跑跑说,这本书咱俩一起看,有不认识的字,我马上告诉你。
跑跑高兴地笑了,我也不常去简阿姨屋里看电视了,而是每天晚上陪跑跑读书,把电视让给了哈妹他们。
之后,我们又看了《动物农庄》、《格列佛游记》、《小王子》……还有杂志——《米老鼠》、《小哥白尼》……
当然这些都是外面捐赠来的,就这样在跑跑的带动下,我也迷上了看书。
一天晚上,我跟跑跑正在看书,突然简阿姨走进来,她说,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我们都不说话,用眼睛催促着简阿姨让她快说。
简阿姨说,后天的6·1,不光吃蛋糕,咱们院还要组织到松花江、太阳岛去玩!
简阿姨说完之后,我们思考了两秒,这里是哈尔滨,但松花江……还有太阳岛……在哪?
我突然想起来,每年学校的春游,都要学生自己交钱,我没钱,也没跟简阿姨提起过,至于他们,行走不方便,学校不敢担责任,也是不会领他们去的。太阳岛,这个地方我不止一次听说过,据说那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好玩的地方。
我大喊道,好耶,太好了!哈哈哈……
他们看我笑起来,也全都笑了起来,大家或许都明白了,太阳岛是啥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出去玩了!
按照规定,去的孩子必须是10岁以上,且没有重大残疾。年龄我们都够,只不过小小的身体,有点不够格……但简阿姨用自身担保,一定能保证他的安全。
我跟哈妹也跟松江和富元说了,你们两个大小伙子,一定要领着小小,不能靠近水边,要是他有什么事,我肯定把你俩扔到松花江里去。
他们点着头。
光明走过来,说,放心,交给我吧!
哈妹笑着说,哈,你还是照顾好你的眼镜吧,别像上次似的,上个厕所出来,眼镜丢了,还得让我帮你去找,连屎都不冲。
光明悻悻地走了,跑跑和党妞在一旁笑。跑跑自从发现自己笑起来不是很自然之后,把所有的笑容都改成闭嘴笑了,小嘴抿着,像极了小淑女,贼可爱!
6·1如约而至,两辆大巴车,6名阿姨,两个叔叔,还有60个孩子,浩浩荡荡地朝太阳岛出发了。
我们屋子的女生都穿着裙子,也包括我,不过我上身是一件很薄的长袖外套,上面有一个小猴,我挺喜欢,因为嫌热,只能把左手的袖子一直挽到肩膀,但右手是必须盖住的。
所有的孩子都戴着小黄帽,上面是网状的,不太热。随行的还有两位记者,我看见她们拿的话筒上面写着“黑龙江电视台”。
虽然坐车的惊喜对我们来说不是第一次了,但坐这么长时间的车,还真是第一次,大家都朝窗外看着,匆匆而过的街道、楼房,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充满了魔力,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第一站是松花江畔,我们看到了宏伟的建筑群和高大的防洪纪念塔,当然,还有“浩浩荡荡”的江水——静得出奇。
小伙伴们都趴在围栏上看着江面,上面有很多船,上午的阳光还不是很足,暖意袭人。阿姨们都在一旁观望着,不敢马虎。去往太阳岛走水路最近,可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再次登上卡车,走江桥绕过去。
岛上美景如画,还有松鼠、梅花鹿和天鹅,没什么见识的我们全都被震撼了。在一处小亭里,简阿姨告诉我们休息一下,自由活动,不要跑太远了。
我有点累了,想歇一会儿,跑跑有哈妹领着,小小也不是一个人,我很放心。我突然注意到简阿姨在跟旁边的一对夫妇攀谈,我贴上去偷听,原来那对夫妇来自伊春,一直想领养一个孩子,这次出来玩碰巧遇见了我们这支队伍,所以来跟简阿姨咨询一下。
简阿姨很热情,她说其实只要满足抚养条件,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手续就可以了,很欢迎他们。
大半天疯狂的玩耍很快便快去了,之后几天,果不其然,简阿姨单独找到我,说有一对夫妇这几天要来福利院参观,很有可能会领养一个孩子。
我不做声,我不明白简阿姨的意思。
简阿姨说,我给院里牵的线,那天他们也看了,很有可能是你或者是党妞。
我问,啊?
简阿姨说,晴儿,这个机会挺难得的,我看他们人真挺好,你不想有一个家吗?
简阿姨的神情从未如此温柔,眼中充满的期许。
我说,那党妞呢?
简阿姨变得为难,她说,晴儿,这你得理解,谁都不希望领养一个……的孩子。
她欲说还休。
我点了点头,就离开了。这个道理我懂,可党妞的病,在我眼里,不能算做是病,所以他们哪怕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我都无法答应简阿姨。
是我不想有个家吗?不是的,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做梦都想有一个家,有爸爸妈妈。我曾经有,这虽然不是我的过错,可我依然很内疚,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而且要在我跟党妞中间抉择,我在心内做了一个决定……
党妞比我矮一点,没有跑跑白,没有哈妹黑,平常最喜欢画画,她还画过我们屋子的全家福——虽然笔法拙计。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依然是那么安静泰然,我便觉察了——简阿姨偏向我,所以领养的事情压根没跟党妞说。
这加深我的负罪感,我的信念更坚定了。
一个周末,到了那对夫妇来的日子,我趴在门口,听到外面简阿姨和他俩的脚步声近了,我便知道,是时候了。
我找来党妞,她可爱的神态使我纠结。
我问,我早上放在床上的糖是不是你吃了?
党妞睁大了眼睛,说,啥?
我大声喊着,什么啥,就是你吃的,我看见了!
哈妹和光明听见了我的喊声,也靠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她,就是她,偷我的东西。
党妞拼命地摇着头,似乎“偷”这个字真的触及了她的内心,她不停地说着没有。
光明问,什么东西啊?
党妞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说,晴儿姐说,我偷了她的糖。
哈妹和光明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方面他们不相信党妞这么大了,还会偷糖吃,可另一方面,他们更相信我。
光明摆摆手,说,哎呀不就一块糖吗,来来我这有。
我的心像拧在了一块,丝毫没有因为是做戏而降低自己的疼痛感,我恨不得这一切快点结束。我低着头,说了一句,小偷。然后给了党妞一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啪嗒啪嗒。
党妞的眼泪吊在地板上,哪怕我低着头,依然可以看见。我知道,以她的坚强,这泪水,肯定不是因为疼痛而流。
所有的孩子都懵了,这时候正好简阿姨领着那对夫妇进了屋,党妞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那是我听过了,最痛苦的哭声。
我转身跑了出去,转过墙角之后,才开始抹自己的眼泪。
也许还有别的方法的,我提醒自己,但是算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后来我挺哈妹说的,简阿姨替我圆了场,说我小时候被拐卖过,所以情绪不是很稳定。那对夫妇看到党妞楚楚可人的样子,有点动心,简阿姨马上对她们说党妞得的是很轻微的心脏病,完全不影响身体,相反因为这病,还特别安静,成绩也好……
由于事先手续准备得齐全,当天晚上,党妞就跟着她们走了。那时候天都黑了,我还坐在后操场的旗杆底下,是哈妹和光明把我找回去的。
简阿姨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问我,晴儿,你是故意的,对吧?
我点点头。
啪嗒啪嗒。
这次的她的泪水,简阿姨再没有说什么,抱了我好久好久。当时我便想,嗯,这里,就是我的家。
回到屋里之后,气氛有点沉闷。光明突然开口了,晴儿姐,我知道……
哈妹一拐杖打断了他,冲光明瞪眼,冲我笑着。
我说,我明白,大家都明白,就好,就怕党妞她……
哈妹说,她走的时候在你枕头底下留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我们都没敢看,你快看看。
我忙走过去掀开枕头,那静静的躺着那张全家福,最高的是简阿姨,其次是我,还有党妞、哈妹、跑跑、小小、松江、富元、光明,还有小凳子上的健康……
啪嗒啪嗒。
那是同一天中,我第三次听到这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