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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

      2000年,也叫千禧年。
      春节这天晚上,我用橙黄色的小勺盛着碗里的饺子吃。勺子是用塑料做的,有点软,加上饺子很烫,经常皮馅分离,吃起来也不如意。但饺子本身不错,肉馅的,也许还有菜,不过我吃不出来。旁边简阿姨在喂别的孩子吃饺子,无暇顾及我。可我并不怨她,因为我是这个屋子里可以自己吃饺子的孩子之一。
      现在我所在这个屋子是二楼最大的一间屋子,平常是活动室,今天特意搬来了桌椅,还有一台21寸的大彩电,前几天刚来的,说是企业捐赠的。还记得新电视开箱那天,我们都在,目的就是为了上去抢那些白色的泡沫板,我身体最好,抢了不少,但不是为我抢的,而是为哈妹,哈妹只有一条腿,她行动不便,却也喜欢这些东西。我跟她成为朋友,是因为她拐棍上的那些不干胶,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女孩子,她告诉我那叫“美少女战士”,全是简阿姨送给她的,而且只给她一个人,为此,我又喜欢上了简阿姨。
      有一次,同屋的国跑跑晚上在她的拐杖上撒了一泡尿,气得哈妹差点就伸手打了下去。国跑跑是先天脑瘫儿,体现在说话、走路都不太顺畅,还经常失禁,这里像她一样患有这种疾病的孩子还有至少10个,他们症状都不大相同,但我和哈妹都知道,他们心里是明白的。国跑跑哭了出来,较于她的那些病友,她算是幸运的,病情很轻微(相对来说),只要不张嘴,不走路,根本看不出来她有病。那时她哭了,一个劲地朝哈妹点头,可能她想说对不起,但没说出来。
      哈妹摆摆手,说了一句算了,确实,在这里,还有什么事值得我们发火呢。
      忘了说,这里叫福利院,再准确一点,叫儿童福利院。白色的楼,红色的顶,操场上有雕像,有滑梯,还有一个篮球架。这里约有150个孩子,不到一半有残疾,或是先天疾病。
      一楼是婴儿部,住的都是一岁左右的孩子,二楼分成两半,一半是8岁以下,一半是8岁以上,当然,不包括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三楼是学生部,是供那些在院外上学的孩子居住、学习的。
      说真的我挺羡慕他们的,倒不是因为当时脑子里就有学习的概念,而是去上学的孩子,每天早上都要坐校车走,还背着书包,拎着饭盒,看起来神气极了。
      由于没落上户口,我只能再等一年,好在简阿姨说院里有学前班,学得好的话可以跳级,而且还不用交学费,这也算是福利院里的孩子的一点特权吧。
      说到简阿姨,她是我们的妈妈。
      这里一个妈妈要管一屋孩子,我们屋算上我一共9个,都在简阿姨的管辖范围之内。除了我,还有哈妹——独腿少女,国跑跑——脑瘫,国小小——先天性小脑萎缩,国光明——先天性白内障。此外还有哈松江、哈富元,这两个都是孤儿,没什么毛病,听说是被抛弃的。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的孩子,有哪个不是被抛弃的呢,有一副好身体便是万幸了。
      剩下的两个孩子,一个叫党妞,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据说是很轻微的那种,只要不出意外,活个七老八十的没问题,可能是父母愚昧吧,一听有病就把孩子扔了,当然这些事我们知道就好,都不会往外说的。
      最后的就是童健康了,他患有小儿痴呆,不停地流口水,白天只能坐在特制的椅子里,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说话只会咿咿呀呀,也是我们这屋子里的重点照顾对象了。
      这种布局是福利院研究出来的,意在使每一个屋子里的孩子患病的比率维持在一半一半。这样一来健康的孩子可以帮助有病的,阿姨也不会太劳累。
      除了童健康是5岁,我们屋剩下的孩子基本都是6、7岁,只有我是特例——9岁。这里的孩子们绝大多数都是从记事起便待在这了,所以对于我的故事,都特别好奇,当然,我也愿意同他们分享,毕竟,我们都是孤儿,从某种意义上讲。
      4个月前,跟我同乘一辆火车到达这里的,一共有5个孩子,他们都是被解救出来的。其中有两个一下火车就被父母接走了,剩下的3个也在一周之内被领走了。
      我的年龄最小,我不信,按照他们的说法,我是在记事之前被拐走的,然后被卖到了乡下,变成了我父亲的闺女。那既然我的亲生父母都没有找我,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被拐卖的呢?
      他们说,我被记在人贩子的账本上,所以一并救了出来。
      我想跑,一个警察叔叔把我抱了回来,我用手狠狠抓他的脸,他并没有还手,还不停地对我说,不怕了啊,不怕了啊。
      我看向他的脸,那不像是一张坏人的脸,我住了手。
      后来我住在派出所旁边的招待所里,和那个记者阿姨一个屋,她戴着眼镜,还给了我人生中第一块奶油蛋糕,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如果让她做我妈妈也不错。当然,爸爸还得是原来那个,也就是说,她得给我爸当二老婆,那她能干吗?就算她干,那妈能干吗?
      话说,爸干吗?
      一想到这,我又哭了。一开始我有爸妈,可后来没了,然后又有了,现在又没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见那个阿姨和她的同事说,我是借了这次打拐行动的光,才能住进哈尔滨最好的儿童福利院,否则像我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就在周边处理了,不会出现在这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哭,几天前我一哭,另外那5个孩子也哭,可如今只剩我一个了,我哭不出来。
      那天,我坐在派出所会议室的最后一排,在场有记者,有编辑,还有警察,他们正在举行关于这次解救被拐卖儿童的庆功会,至于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因为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件事上。
      第一,是英勇的警察叔叔们把我从坏人的手中解救出来的。
      第二,李柱说的没错,我真的是父亲花钱买来的,至于他妈是不是,我不知道。
      所以我便顺理成章地进了这家儿童福利院,一开始我非常想念爸妈,还有隔壁的李柱,可看看眼前的孩子,他们似乎时刻在提醒着我,我是孤儿,我只能把这种思念埋在心底。
      说这里是哈尔滨最好的儿童福利院,我觉得没错,但因为我没见过其他地方,所以心里没什么底,但这里真的不错。
      一楼有卫生所,食堂,据说三楼还有图书馆,一天三餐不重样,经常有肉吃,每天上午下午还有两次零食时间,大多数是薯片,偶尔是糖果类的,也正是因为这些糖,我才认识了“不老林”和“大白兔”这6个字,当然,是简阿姨告诉我的。
      我对薯片的喜爱不亚于上述两种糖,虽然在吃了两个月之后才知道这东西是用土豆做的,有点失望,不过没关系。我曾亲眼见过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后门一开,满满的一车薯片,用极大的塑料袋子装的,那袋子比我都大。之后它们被搬去了地下室,那里虽然我进不去,但在门外站着,心里想着里面有无穷无尽的薯片,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有家财万贯似的,觉得一辈子都不愁了。
      有一个关于薯片的故事。
      就是那个我发现地下仓库藏着大量薯片的下午,我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屋子里的人。
      哈妹说,那简阿姨不多拿点给我们吃。
      党妞说,孩子这么多,全吃了明天怎么办?
      哈松江跟哈富元还在外面玩,国跑跑张开嘴好像要说些什么,可有些阻碍,干脆不说了。
      我说,至少,现在可以放心吃了,那薯片多得,永远都吃不完。
      突然,一旁的国光明哭了起来,我跟哈妹靠了过去,我问他,你哭什么?
      国光明睁开眼睛,我看见他的瞳孔周围有许多白色絮状物,简阿姨曾经说那是天空的样子,白色的都是云彩,我不信,我估计别人也都不信,可国光明信了。
      事实上,国光明的眼睛只需要动一个手术就可以治疗了,但是院里每年的预算有限,有那么多孩子的疾病需要治疗,尤其是低龄的。需要花钱的事,大家都得排队,简阿姨也对光明说过,不用着急,两年之内,肯定能让你重见光明。
      这句话,我们都信。
      光明看不见,用手摸索着床铺。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张小床,在国光明的那张边上,他用手掏出了一团东西。我们一看,是枕巾。他把枕巾打开,里面竟然全是薯片渣,几乎都是碎片,还有许多跟上面的毛球粘在了一起。
      国光明光顾着哭,边哭还边把碎薯片往嘴里放。不过不用他说,我们也看明白了,他肯定是怕每次发的薯片吃完了就没得吃,才藏在这里的。我们也拿起几片放到嘴里,都潮了。
      眼看到了吃饭的时间了,简阿姨和另外一个阿姨提着盛着饭菜的铁桶走进屋,我们赶紧围了过去,一般不过节的时候,每顿都是两个菜,这天是豆角炖玉米和西红柿炒鸡蛋,不错。
      我们一瞬间忘了国光明的事,纷纷排队拿餐盘打饭,并摆好小板凳,准备饱餐一顿。倒是简阿姨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手里的碎薯片、枕巾和脸上的眼泪。
      简阿姨过去安慰他,并悄悄地拿走了薯片,我们谁都没敢出声,虽然已经不能吃了,可国光明如果知道薯片被拿走了,一定会伤心的。
      打饭的时候,我看见简阿姨的眼泪直直地落在菜里,我并没有嫌她,反而吃得更香,只是没明白她为什么哭。
      等简阿姨喂完童健康之后,我走过去问她,简阿姨,你怎么哭了。
      简阿姨说,我不是哭光明,我是哭除了这里之外的那些孩子。
      我摇摇头。简阿姨接着说,光明他现在看不见,可总有一天会治好的,除了他,这里还有那么多治不好的孩子,就算这些都不看。在别的城市,在乡下,甚至许多孤儿院里,那么多孩子还吃不饱,穿不暖,更别提看病了,我是在哭他们。
      我说,我不懂。
      简阿姨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晴儿,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上大学,然后才有能力照顾这些孩子,懂吗?
      我点点头。
      那天之后,简阿姨每次发薯片都会带一个大袋子来,她跟我说她留了一个心眼,让别的阿姨先发,这一大袋子发到最后,剩下的总要多些,最后她再发。就算没有多余,那袋子里的碎渣,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简阿姨还把空袋子送给国光明,用来放吃不了的薯片,一到晚上,我们总能听见他嚼薯片的声音。大家都知道他把薯片偷偷藏起来了,但我们谁都不说,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因为藏在枕头边并不算真正的“藏”,对于我们来说是这样,但对于光明来说却不是,因为他的世界,是黑色的。
      言归正传,我是全屋孩子的大姐,这是简阿姨告诉我的,既然是姐姐,就应该照顾好弟弟妹妹。我也是这样做的,哈妹、跑跑和党妞是我最喜欢的三个小妹妹,哈妹活泼,可胆子小。因为少了一条腿,她被特批可以到三楼的员工厕所方便,因为那里是坐便。可晚上灯都熄了,她不敢去,所以拉着我,她在里面上厕所,关门之前还不忘把拐杖交给我,像宝贝似的,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要弄丢了,尤其是不要动上面的贴纸。她出来后我把拐杖还给了她,一根汗毛没少,所以我俩成了好朋友。
      跑跑和党妞都属于很安静的那种女孩,跑跑是有病,一说话就会暴露,而党妞性格就是这样,可能也是有心脏病的缘故,她俩都是我“蹲墙角小分队”的成员。
      我真的很有起名字的天赋,这个队伍的名字也是我想的,其中还有国小小和国光明,前者是因为行动不便,后者是因为看不见。总之我们在午休的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蹲在楼前的窗户下面,看别的孩子玩。
      除了少数高年级大哥哥能享受到“篮球”这种运动之外,其他满操场的孩子所热衷的游戏只有一个——抓人,选出一个人当“猴”,让他去抓别人,说白了就是警察抓小偷。哈松江和哈富元都是这项游戏的热衷者,其实我也想去玩,但我身为姐姐,看着身边都不能跑的他们,总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一个夏天,一种名叫“两面城”的游戏在操场上兴起了。
      楼房与围墙之间相隔5、6米,是天然的“两面城”。孩子们聚拢在墙下面,从一面城跑到另一面城,途中要受到“猴”的阻碍,这个人数可能是1个,也可能是多个,要取决于总人数的多少。
      如果成功到达对面,则继续,如果被抓到了,那他就要取代“猴”的位置,来抓别人。
      这个游戏比起抓人,刺激多了,首先是地方小,孩子多,玩起来比较爽。其次路程短,技术含量高,得分成逃跑组和引诱组,又有点像老鹰抓小鸡。
      我作为“蹲墙角小分队”的队长,看着有点心痒痒,不禁想起了以前跟李柱在一起跑坡的日子,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李柱也叫来,比跑,他不会输给这里任何一个孩子的,况且这里吃的好,穿的也好,只不过……李柱来不了,因为他不是孤儿,而我是。
      第二天,我叫停了老式的“两面城”,并提出了新规则。
      基本的玩法不变,但中间被抓住的人从角色转换变成了原地不动,也就是变成了“人质”,如果最后所有的参与者都变成人质,那么坏人也就赢了。但人质是可以被救的,只要任何一个与“城墙”保持身体接触的人碰到了人质,这个人质就算被救活了,可以回到城里。当然,如果距离不够,也可以手拉手,只要最后一个人手碰着墙壁就可以了。
      这样一改,一来给游戏创造了胜利条件,不会那么枯燥了,二来也是最关键的,可以让那些不善于奔跑的孩子也能参与进来。
      于是,我、哈妹、跑跑、小小、党妞,还有光明,从“蹲墙角小分队”改成了“救人小分队”。
      光明看不见,让他负责抓紧墙壁,他抓得很牢。然后是跑跑、小小,她俩腿脚不好使,得挨着光明。接着是党妞和我——作为中流砥柱,哈妹在最前头,因为她最灵活,而且还有拐杖。她时而用拐杖救人,有些男孩子嚷嚷着犯规犯规,哈妹迎头给上一拐,他们便都不做声了,而我们这边,全都笑了起来。
      这便是战场医护班的厉害——还是携带武器的医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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