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据说,1 ...
-
一
据说,1991年的3月10日,我出生在一个叫做金城乡的地方,一个东北的小村庄。
另还据说,我的父亲给我起名叫李晴,那时候长辈们都管我叫“晴儿”,不是晴——儿,就是“晴儿”。
家里并不富裕,当然是现在看来。当地大多数人的生计都是种地,而且年年都是丰收,因为所有的种子在这片黑土地上都可以茁壮成长——这可不是据说。
我家种的是玉米,不过我们不这么叫,我们叫苞米,或者苞米棒子。
印象中玉米分两类,一种高得像树,迷失在玉米地里,连天都望不到,我曾被吓得哭出来过。还有一种矮的像草,那是我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看的时候。我记得他的脑袋上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后来才知道那是脑油味,可当时我并不讨厌。
我的母亲是一个很好的人,很体贴,很温柔。以至于她的体贴和温柔都让我忘了她的模样了,这不能怪我,一方面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太少了,另一方面谁叫我每天都跟父亲黏在一起呢。
然而,农忙的时候父亲白天干活,不能陪我玩,我只能找旁边屋的李柱玩。他之所以也姓李,是因为他是我父亲弟弟的儿子,也算是我的弟弟。可我并不喜欢他,因为他太蔫儿了。那时候我常想,给他那个名一点都不冤枉他。
那年,我7岁,听我母亲说,村子里孩子少的原因是许多人不愿意种地,所以都领着孩子进城了。虽然后来还听她跟父亲讨论要把我送进城上学的事情,可我并不感兴趣,因为我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意思。总之,我还是只能跟李柱玩。
李柱每天在家摆弄他那些卡片,明明只是纸板做的东西,他还要便玩边叫唤,喊哪些乱七八糟我听不懂的话。有一次我想看,他还不让,可我还是看到了,里面好像画着各种小人,穿着金闪闪的衣服。我开始有点兴趣了,想抢来看,可他却开始揪我的头发,我打不过他,夺门而出。
我对自己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找他玩了。
遗憾的是,两天后,我又来到他家,因为真的没有其它小孩子了。
我说,咱们跑坡去吧。
李柱说,嗯。
平时他都要我说几次才动地方,这回我只说了一次他就答应了,可见他是心有愧疚,冲这点我就原谅他了。
“跑坡”是我发明的词语,对此我很骄傲。在离我们家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大土坡,约有30度的坡度,那也是我发现的。
我跟李柱常常从上面一溜烟地跑下去,他比我矮,跑得却比我快,我一直以超越他为目标。
跑的时候,风吹着我俩的脸,也吹起地上的黄土,回到家一洗脸,一盆的黄水。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那脏水,心里就高兴得很。
跑了那么久,除了一次冬天李柱栽到雪里之外,我从来没有赢过他。
我8岁那年夏天,李柱长高了一点,人也开始变得讨厌了,依然是跑坡,依然是他赢,可他赢了之后竟然冲我比鬼脸。
我气不过,把他领到旁边的老杨树下,对他说,有本事上去把那个鸟窝捅下来。
那个鸟窝,我们觊觎它很久了。
李柱说,我不会爬树。
我说,你不是厉害吗,去啊。
李柱说,可我真的不会爬树。
我说,废物。
李柱不说话了,他挽起裤脚,开始往上爬。老杨树很光滑,李柱大概是在离地1米多的地方掉下来的。他捂着脚脖子哭,声音非常大,虽然事后证明只是崴了一下,可当时他哭得真挺吓人。
我说,你可真废,这就哭了,还男子汉呢。
他说,就怨你,我都说我不会爬树了。
我说,你就是废。
他说,你才废呢。
我举起拳头,威胁着他。
他往后躲了躲,说,李晴儿你神气什么,你,你是大爷买来的!
我说,你放屁,你妈才是买来的!
没想到李柱竟然面露惶恐,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当时,我觉得他是傻掉了。
后来,我爸跟他爸吵了两天,我跟李柱冷战了两天。
两天后,我爸跟他爸又开始一起喝酒,我跟李柱又去跑坡。
他俩喝了一天,脸红得像块砖。
我俩跑了一天,洗脸水黄得像泡尿。
1999年8月,我第一次知道上学是什么意思,就是要去学校学习文化知识,以后好成为国家的栋梁。
如果不上学,就只能种地。
父亲这样对我说,他还问,你想种地吗?
我点点头,我用母亲给我做的指套收过玉米,好玩极了。所谓指套,就是把筷子折成一半,前头削尖,再用细麻绳系一个圈,正好能戴在手指上。收获的时候,只需要用尖尖的那头一划,玉米的外衣就破了,非常方便。
可父亲说,我的闺女,不能种地。
他又问,那你愿意嫁给种地的吗?
我点点头。父亲就是种地的,我愿意嫁给父亲这样的人。
可父亲说,我的闺女,不能嫁给种地的。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动用了不少人际关系,想把我安排到镇上的人家里,这样上学就不用走山路了。
当时我只是这样听说的,我以为我会坐在父亲的拖拉机上,风风光光地进城。可结局是,我真的进城了,而且是大城市哈尔滨,只不过坐的不是拖拉机,而是警车。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八月的最后一天,远方的学校开学在即,家里虽然舍不得,可也想趁着农忙之前把我送走,这样两头不耽误。
那片一望无际的玉米田的外面,会是更大的玉米田吗?那个跑了好多年的土坡外面,会是更长、更陡的土坡吗?
想到这些的我有点兴奋,可一点没失眠,只不过半夜被吵醒了。
刚开始是几束光亮,夹杂着吵闹声,后来屋子里的灯被打开了,我看见一群人将我父亲按在地上。他们中有人穿着制服,还有人扛着摄像机,父亲冲母亲大喊着带我跑,可家里只有一个门,根本跑不出去。之后我哭起来了,我妈也哭起来了,桌子倒了,椅子也倒了,我被其中一个人抱了起来,他不断地跟我说,不怕了,不怕了,我们来救你了。
我不明白,我在哭,并看见他的肩膀上写着两个字:警察。
之后许多灯光照在我的脸上,使我睁不开眼睛。我被一个拿着话筒的阿姨抱到车上,她也摸着我的脑袋,说,不怕了,不怕了,我们来救你了。
最后,我听到许多声“晴儿”,可距离越来越远,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喊的了,是爸,是妈?还是李柱?我不知道。
我稀里糊涂地睡着了,以为这是一场梦,梦里我跟李柱在跑坡,眼看我就要追上他了,可他伸脚绊了我一下,我摔了一脸土,起身后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李柱说,李晴儿,你神气什么,你是大爷花钱买来的!
我说,你放屁,你妈才是买来的。
李柱说,对,怎么招吧!
我俩又打在一起,不久爸妈来把我们拉开,我趴在父亲的怀里,听见他轻声对我说,不怕了,不怕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火车上,周围有不少孩子。列车、座椅、摄像机……这些新奇的玩意儿都快让我忘了我是为何被带出家门的。
只有一件事我猜对了,玉米地的外头,是更大的玉米地,土坡的外头,是更大的土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