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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十九 ...

  •   十九

      2011年7月。
      距“黄坑村”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那个叫王茜的女孩也跟家人回了济南,他们听了林子桓的建议:注意安全,别想着追究。
      他们一家人重聚的场景似乎打开了我记忆的裂痕,我想起了好久好久之前,我和那个叫做李柱的弟弟的对话,他曾经透露,他的妈妈也是买来的,而我自己,本身就是被拐卖的孩子,这一切都……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而从黄坑村那边,没有传出任何消息,这也是我们预料之中,林子桓说,他不会再让给林盛给那个地方拿一分钱了。
      刚回北京的时候,我们三个吃了一顿饭,我很感激林子桓和廖文,如果没有他们,我自己什么都做不成。
      然而,这次事之后,我想了很多。我来北京已经快两年了,最初是因为情感受伤来到这里,勉强找到了一份工作,本想着等心情缓解了,也混不下去的时候,就要回去的,可恰巧是那个时候,我碰到了魏宁。于是,顺理成章的,魏宁的家,也就成了我的家。可世事难料,很快魏宁也和我分开了,我也放弃了那份图书馆的工作,再次开始在北京漂泊,我曾回想过,也许那个时候,老天再给我来点什么打击,我也就不堪重负,回哈尔滨去了,可生活就是这么戏剧性,我又碰上了秦陌,那个让我又爱又无奈的女孩。她教我开朗,教我笑,教我玩,教我享受一个女人该享受的,我把她当作挚友,为了缓解她和家中的矛盾付出努力,并成功地把她劝回了杭州,当了一名“白衣天使”。可秦陌这个古灵精怪的家伙临走前还帮我安排了后路,介绍我认识了廖文,廖文也帮我认识了林子桓,于是,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保姆助理,每天和那些戴着面具的生意人来往。
      最终,直到现在,我回想起这一切一切,似乎命运里总会有人在我最困难无助的时候来帮助我,而我,就像是一个被上天垂怜的女孩。从黄坑村救出王茜之后,我更加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过了,不能再这样挤在北京,这个竞争剧烈的大都市,靠着他人的安排,靠着朋友的眷顾生活了,或许,继续在这里,有廖文,有林子桓在,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失业,永远都不会因为自己没有任何才能而再次漂泊。然而,我不能忘记,自己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我去奋斗,去努力的初衷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回去帮助更多的孩子吗?
      所以,我跟林子桓和廖文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决定回哈尔滨了,回去做什么都好,我想跟亲人们在一起,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帮助其他孩子。北京固然好,可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
      林子桓问我,你想辞职?
      我点点头,我已经决定了。
      他说,那你得找岳总经理了,我已经辞职了,他接我的班。
      我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廖文,他也在偷笑。
      我说,什么?你辞职,搞什么啊?
      林子桓不说话,廖文开口道,哎呀我说吧,子桓他不好意思……
      林子桓伸手想打断他,可廖文不管,接着说,小晴晴,是你,开启了子桓内心的大门啊,他突然良心发现,决定不像现在一样浑浑噩噩了,打算了却大学时的心愿,开一家琴行,自己当老板,做老师。
      我问道,这……良心发现和开琴行有什么关系?
      林子桓说,没他说得那么严重,只不过是我突然觉得,应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毕竟,人生充满意外吗。
      我说,呦,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呀,再说了,解救个被拐少女怎么就让你想到人生充满意外了呢,难不成你也怕哪天被人拐走了?
      林子桓不语,我窃笑着,廖文说,小晴晴,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儿,这琴行对于子桓来说……
      咳咳……
      林子桓假装咳嗽着,廖文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很快,他又说,反正他就是希望你能在留一段时间,继续当他助理,嗯……琴行助理。
      我持怀疑的态度看着林子桓,问道,真的?再说,你开你的琴行,还用得着助理?
      林子桓说,我初步想了一想,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想管,比如课程记录,出入账目之类的,我想找个人来管,你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
      他说得漫不经心,潜台词就是,我不愿意他也可以找别人。
      可还没等我表露出自己的态度,林子桓就补充道,考虑到刚开业可能会比较忙,工资暂定一个月7000,吃饭交通都跟我。
      说完他又特意把头转向廖文,补充道,基本就是这个条件,你在你那帮学生里帮我物色一下。
      有钱人做买卖就是不一样,八字没一撇呢就得先找个助理,不管挣不挣钱就先把工资提上去,真是阔绰。
      但我知道这两个家伙肯定是在我面前演戏呢,想用金钱收买我,没门,况且我此刻归心似箭。
      我说,我何德何能,一个月挣你7000块钱,算了,这是你家的钥匙,我也用不到了,还给你。
      他俩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
      回到家后,我想无论如何都应该先给秦陌打个电话,可我刚把电话拿起来,它就响了,是秦陌。
      她张口便说,晴儿,你傻呀,我这一天累死累活的,挣得还没有北京服务员多,你倒好,跟在屁股后面跑跑腿就能拿7000块,你还不干?别说是开什么琴行,就算开食堂也没关系啊。还有,你们的事廖文给我讲了,真有你的,这事干得漂亮,只可惜我没在场,我要是在,临走的时候非一把火把他们村子点了不可。
      我说,是呀,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呢,真的是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而且我们仅仅是救了一个,一想到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我的心里就难受,现在我在北京,晚上都不敢出门,看来是有心里阴影了。
      秦陌说,我听说你要回哈尔滨?
      我说,对呀,出来两年了,跟当初把你劝回去一样,我觉得我也该离开北京了,尤其是经过这次事,我更想家了,不知道为什么。
      秦陌说,晴儿,我不是拦着你回哈尔滨,但是你回去干嘛呢,总不能还给别人打工吧,如果你想自己做点什么,至少也得有本钱啊,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林子桓,他是什么,他就是一块新鲜可口的大肥肉啊!有钱,出手阔绰,想一出是一出,还有心理疾病,我的天,简直是完美男人!
      我说,嘴上积德啊你,人家才没有心理疾病呢。
      秦陌说,管他呢,总之他愿意花钱雇人,你就去呀,一个月7000,就算你做到明年春节,还小5万块呢,加上你之前攒的,如果不够我和廖文还能帮你凑,弄个十万二十万的,回家之后你选择的面也能广一点,对不对?
      对于回去之后干什么,其实我是有准备的,我想的是回哈尔滨开一家小店,可能是关于餐饮的,经费有我自己攒的钱,不够的话,王铮大叔应该会借给我,当然,经验方面也靠他。至于店里的“招牌”,可以把跑跑挖来,人员不够可以请福利院大一点的孩子,顺便也能解决他们的工作问题,至于宣传吗,即将上大学的哈妹和光明他们肯定也会帮我。
      不过这只是一个最初步的想法,这段日子跟林子桓在一起我学了不少,可毕竟还是个门外汉。况且,秦陌说得没错,多一点启动资金,就多一重保障,只有我越做越好,才能保证这些孩子们以后都能过得好。
      我说,陌儿,你说得对,我现在手里这点钱,做起来确实有些困难,就陪他玩到过年吧,哈哈!
      秦陌在那边也笑了,于是,我主动致电林子桓,接下了这份工作,这也是为什么7月份我还在北京,林子桓琴行的手续和准备大概用了一个月,如今,已经差不多了。
      由于注册名字的时候,林子桓说什么也不愿意想,最后他琴行的名字,就叫做“琴行”,于是营业执照上面名称一栏上写的是:北京市琴行琴行,这让我非常无奈。
      这家琴行琴行就坐落在廖文所在大学的侧门,租金很贵,可这点他并不在乎,经营范畴主要以吉他和电吉他为主,也有电子鼓,这些东西的采购是他亲自负责的,可在装修方面,他竟然全权交给了我。
      出于报复心理,我告诉找来的装修商,随便搞,什么贵用什么。可这群人从来不让我省心,不管东西用多贵的,只要我不在场,就不好好干。装修那几天,着实把我累的够呛。
      而林子桓跟乐器商签完单子就再次窝在了家里,借着搞乐谱的名义告诉我,好好看着他们装修,我一周去指导一次。
      起初,我忍了,并安慰自己,毕竟7000块钱不是那么好挣的。可每次林子桓去到店里,都要把不满意的地方大说一通,这里要这么弄,那里要那么弄,搞得那些装修工人也气不顺,最后还是要我出去给他们买饮料降火。
      总之现在,7月,林子桓的琴行算是正式开张了。里面所有墙壁都贴着暖色的壁纸,天棚上有环状日光灯,别有风味。分左右两个屋子,左边和大门相连,里面摆满了各种吉、电吉他、贝斯,还有各种小零件,琴弦和拨片之类的。右边的屋子摆着林子桓从家里搬来的钢琴和电子鼓,还有乐谱架,长椅,和像油画板一样的桌子,是用来教学的。
      此外,林子桓还印了宣传的名片,交给廖文在学生中散播,这样宣传的手段也有了。
      可悲剧的事情发生了,我和林子桓在店里坐了几天,也没有学生来光顾,眼看又到了傍晚,该下班了,我收拾好衣服和笔记本电脑,说,林子桓,我回家咯。
      没想到他马上站了起来,叫住我,说,别走,跟我到校园里转转。
      我问,干嘛……
      林子桓说,一定是我们对市场的情况还不够掌握,我决定去看看,找找商机。
      我无奈,只得跟着去,进了学校才发现,原来林子桓说的“商机”,就是让我发传单!
      我早该想到,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做的,而廖文已经帮他做了宣传,他也开不了口,最后,只能靠我一个人。
      好在太阳已经落山了,学生们也因为临近期末,傍晚多在校园里散步。我捧着林子桓不知道从哪里印来的传单,站在寝室楼前,尴尬地发着,而他则坐在长椅上悠哉地喝着饮料。
      再仔细看那传单,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标出了店的位置、照片,根本没有教学细则或是收费标准,可见林子桓这个人对钱本来就没什么概念,我甚至在想,若是真有学生来找他学琴,他真的会收费吗……
      不过,说到林子桓的技术,在我这个外行人看起来还是不错的。在吉他方面,他左手四个手指上的老茧足能说明一切问题,我听他弹过许多曲子,有快节奏的,也有慢的,有古典一点的,也有现代的,我也曾拿起过吉他摆弄了一阵,可是好难,手指压不住弦,弹出来的声音总是闷闷的,像弹棉花一样,更别说调了。再说,我本来就不适合玩乐器,右手上有瘢痕,左手不光迟钝,手指还很短,按一个简单的和弦都要跨越三个品,我实在是力所不能及。至于钢琴,我从没有听林子桓弹起过,起初我还以为那只是摆设,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之后,发现手机落在店里了,又折回去取,没想到,琴行的门竟然没锁,可灯都黑着。
      我的第一反应是,店里遭贼了?于是我悄悄推开门,用手把住门上的风铃,不叫它发出声音,但我很快便发现,一首旋律美妙的钢琴曲正飘扬在空中。
      我纳闷,难道是林子桓在弹?
      我来到了里面的房间,站在门口,屋子里没有开灯,却有一处光亮林子桓背对着我,坐在那个白色的软木凳子上,钢琴的三脚支架下自带的灯照耀着下面裸露的金属琴弦和键盘,光似乎是被四周的楠木框架聚拢了一般,随着音符弹跳搏动着,就像这间屋子的炉火心脏。
      听着听着,我竟入了迷,那琴声的节奏明快,初听起来十分悠扬,可随着小节之间的不断重复,仿佛把人带进了迷宫,顺着满是青苔的走廊和潮湿的地板,在幽暗中前进,越走越深,越走越无法呼吸。
      我看向旁边的桌子,原来,林子桓还在用电脑配着鼓点和大提琴的声音,那些音符就像舞蹈,可飞舞的不是花瓣,也不是蝴蝶,更像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具,凝视着它,心中充满恓惶。
      随后,电脑中的伴奏消失了,林子桓的琴声也渐弱,直到瓦解。
      他站起来,转过身,打开灯,把我的手机递给我,说,有两条短信。
      原来他知道我回来了。
      我说,蛮好听的吗,什么曲子啊?
      林子桓说,Cut In Love。
      我问,中文呢……什么,爱?
      林子桓说,直译就是割爱,断爱,但Cut In Love也有第三者插足的意思。
      我“哦”了一声,想问,你该不会是被扣过绿帽子吧,但没问出口。
      总之,那天我见识到了林子桓弹钢琴的样子,若不计较他的为人,那模样还是挺酷的。
      言归正传,发了半个小时传单,我手里的是没了,可前方不远处的各个垃圾桶里,堆满了他们的尸体,我有点尴尬和无奈,问林子桓,怎么办?
      他说,先吃饭吧。
      于是,我们到食堂里要了两份鸡腿饭,非校内人员要加价20%,但依旧很便宜。
      吃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林子桓的表情有点黯然,我安慰他,别急,万事开头难。
      他摇摇头,看来他想的并不是这件事,那是什么呢?我不得而知。
      随后,廖文接到电话赶到,也买了一份饭,坐在我身边,我给他讲了琴行出师不利的事,他说,还是宣传上不到位啊,我看学校里玩音乐的学生挺多的……
      林子桓说,我想,办一个小型歌友会,借此来宣传一下。
      廖文问,歌友会,你要请谁啊?
      林子桓说,谁都不请,咱们自己弄,你忘了咱们一届的那个“The Night”了?人家就是两个人,也能搞个唱。
      廖文吃惊地说,你唱?
      林子桓说,那你伴奏?
      廖文说,不是吧,我唱啊?
      我说,要不……我也可以唱啊……
      林子桓看着我说,那就等着关门吧。
      廖文也在一旁窃笑,真是太过分了,我不就是唱歌偶尔跑调,偶尔破音吗,真是太不留情面了。
      事后,我以为林子桓和廖文只是说说,没想到他俩干劲十足,廖文说这是大学时代遗留下来的梦想,我很羡慕他们,毕竟我连高中都没读过。
      为了更好的伴奏,林子桓竟然又买了一台新的电钢琴,至于价格,我没问,不过看起来不会便宜。
      反正琴行也没人光顾,他俩索性一整天都憋在那里研究歌单和乐谱,而我的任务,就是买吃的买喝的,还有——收拾垃圾。
      我看了他们的歌单:《海阔天空》、《大地》、《不再犹豫》……这些beyond的歌,真的能吸引如今的年轻人吗,我疑问。
      三天的时间,李希夷又买了新的麦克风和音箱,和廖文不断地进行着简单的彩排,对于廖文唱歌的能力,我觉得还可以,总之在调,比我强多了。
      他还设计了新的传单,只不过宣传语有点出格:琴行之夜——与老板同居的神秘嘉宾倾情演出!
      我说,你这手段也太没节操了,为了吸引眼球都不惜出卖灵魂吗?
      廖文说,我和子桓关系那么铁,没事,再说大学的时候我俩同居4年呢,也不算撒谎。小晴晴,现在这年头,没点花边新闻谁看啊,相信我,现在大学的小姑娘就好这口!
      我不敢苟同,但依然要帮他在校园里散播传单,许多学生看过传单之后,都用怪异的眼神瞄着我,让我很无奈。
      两天之后的傍晚,热气渐渐散去的时候,林子桓便开始把电钢琴搬到屋外的旷地上,音箱和麦克风的线也都插好,基本设施算是齐全了。廖文有点紧张,可他说自己不是第一次上台了,之前曾在大学的社团之夜上表演过,至于曲目,他没说,但我从他的表情中读到,那一定是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过了一会,我大概数了数,按时前来的观众大约有七八个,多半是女生,还算不错啦。
      先到先得,我给学生们分发了饮料,当然都是免费的。
      有的学生小声说,这就是老板娘,一起同居的?
      我听后只是微笑,没有表态。
      廖文站在麦克风前,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大家好,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经济管理学院的辅导员,我叫廖文,那边坐在钢琴前的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这家琴行就是他开的,大家欢迎。
      廖文的语气平热情夹杂着一点荡漾,很快煽动起周围的气氛,掌声随之而来。
      他又问,那个……下面没有从广东来的吧,要是有,那我一会儿唱起来,丢人可丢大了。
      学生又是一阵欢笑。
      廖文喊道,好啦,不废话了,走起!
      我就混杂在下面的学生中,我能够感受到,他们的热情,有很大一部分是源于眼前两个男人的“八卦”。
      琴声清脆空明地响起,简单明了的节拍,缓和温柔的节奏,廖文略带沙哑的歌声响起,那种气氛,瞬间就有了。音乐就是这样,它可以强制地引人走进这样一种境界,恰似广袤的天空,空旷的原野,但却不再拘束,任人在这里追赶记忆,畅想未来。
      有人说,人这一辈子,百分之八十的幻想都是在歌声中度过的,而此时的这首歌,让我神往。

      仍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幻想并不可怕,不会幻想才可怕。按部就班,被淹没在人人争恐的“奋斗”大潮中,却泯灭了一颗当年曾炙热的心。人创造了时代,可时代却钳制住了人,把人们一个个塑造成时代的模样,就像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像素,拼在一起,调和出多种多样的图形。可人类并不是拥有集体意识的物种,他们的存在,便应该是张扬自我的。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林子桓将这首《海阔天空》排在第一位,同时也给予我启迪,人的成长,经历了迷茫、奔逃、抗争,以及认清残酷现实之后的萎靡、退避,甚至误入歧途,最终完成回归,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对待这个世界的心态,我想,不论对于谁来说,这都是难能可贵的财富。
      歌曲结束,掌声雷动,越来越多的学生被吸引到这所不起眼的琴行门前,随着天幕失色,这里却没有消沉。《安静》、《爱我还是他》、《太早》……廖文选得这些老歌,不仅引人回忆,也能让林子桓的琴声显得并不单一,反而空灵。
      短短半小时的时间里,门前的空地竟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尤其是女生越来越多,都在安静地听,欢腾地喊。廖文也越发受到鼓舞,尽情欢唱。
      底下的女生朝廖文笑着,廖文也朝她们笑着,他们都在享受这样的氛围。
      “歌友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在所有人的恋恋不舍中结束了,廖文也是,他喊道,欢迎大家来光顾我们的琴行啊,有机会再见!
      学生们都散去了,廖文也大汗淋漓地忙着与林子桓收拾现场。许多人都来询问乐器的事,想来这次的宣传,效果应该不错。
      第二天,前来光顾的学生果然不少,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就算没想学吉他,也慕名而来,想看看林子桓长什么样。许多调皮的女生临走前还不忘说一句“你们一定要幸福”什么的,林子桓只好无奈接受。
      这就样,廖文在学校里火了,林子桓不光卖出了琴,还收了许多学生,上午下午各一个班。不得不说,做了老师的他跟以前比温柔多了——当然只是对学生,对我还是老样子。
      对于我来讲,就算学生越来越多,我的工作量也没有增多,无非是收费,登记,还有交水电费,采购各种日常用品等。平时还能边看电视剧便欣赏林子桓的课程,也挺惬意的。
      不到半个月,琴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原因很简单,价格低,老板好,而且,只要进店就有免费饮料喝。如果以人数多少来衡量的话,那林子桓琴行无疑是步入正轨了,可只有我知道,这半个月,且不算筹备歌友会的开销,光是吉他的高买低售,林子桓已经赔了几千块钱。
      我说,你这么做买卖,早晚有一天这店得垮掉。
      没想到林子桓也很无奈,他说,我也没办法,我看那些小姑娘是真心喜欢吉他,可人家都是学生,能有多少钱,你也知道,几百块钱的吉他我连看都不会看的,只好把店里这些便宜卖了。
      我叹了口气,他林子桓哪能分辨出人家是真缺钱,还是故意看他好欺负,才那么说的。
      我说,以后上课的事,你管,卖琴的事,我管。还有,你能不能有点做老师的威严,那些个女孩子对你稍微撒撒娇,耍耍赖,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前几天我还发现,明明都是布置下去的曲子没弹好,对男生你就摆出一张死人脸,对女生就什么都没说,林子桓,你开个琴行也是看人下菜碟啊?
      林子桓又是无奈,那天之后,对于进店的人,关于琴的任何问题,都可以去问他,但关于价格,必须都由我把关。乐器我虽然不了解,但我手上有进价,总不能卖得比那还低吧。
      在课程上,林子桓教得很用心,也很严格,“速成”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词,他规定他的学生,必须一点一点学,从和弦指法学起,扫弦、爬弦……必须每天练习,当然了,这也是对于男学生来说,对于某些笨笨的女学生,林子桓展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耐心,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着实拥有了一批“仰慕”他的学生。
      我作为众人眼中的“店掌柜”,经常被问起林子桓的事情,时间长了,他和廖文的事情也被澄清了,但我只说我也是替老板打工的,具体的事我并不知道。
      我当然要这么说,要不呢,难道告诉她们林子桓是林盛集团董事长的公子,那这小店非得炸了不可。
      可以说,除了上次在黄坑村林子桓计划救那个女孩之外,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自内心地认真做一件事情,他的吉他和钢琴,他都亲自去擦,他也会下班之后留在那里,就为了等着指导一个即将上台表演的女学生。
      我想,这就是那种“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力量吧,起码现在的林子桓和我刚刚认识他的时候,是有着天差地别的,至少不会那么冷漠,那么让人捉摸不透。
      但这一切,都没有阻止林子桓继续压迫我,他“慷慨”地把他家的钥匙又给了我,原因还是老样子,替他洗衣服、熨衣服,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的这个恶习,是永远都改不过的。
      7月中旬。
      我照常上班,照常打扫卫生,照常迎接学生。由于放假,不少学生都回家了,琴行的课程也从一天两堂变成一堂,时间定在上午10点,来的多为住在周围的年轻人,这里已经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吉他爱好者的聚集地,因为地方宽敞,他们经常有事没事地泡在这里,讨论交流音乐,在我看来也挺好的。
      可这一天,钟表的时针已经过了10点一半还多,仍不见林子桓的身影,5个学生已经在这里喝了好多杯果汁了,期间我给他打的电话也全部提示关机。我问了廖文,他也不清楚,最后,我只能先让学生们回去,希望林子桓只是睡过头而已,没想到,下午,一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出现,手机也一直关机,我想着,难道是被绑架了?
      下班的时候,我决定到他家去看一眼,不管有什么事情,起码要打一个电话吧。我叫廖文跟我一起去,不过他晚上要去一个他学生的聚会,还告诉我,安啦,谁出事林子桓都不会出事,他比猴还精呢。
      我挂断电话,来到林子桓家,这里对于我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我用钥匙打开门,穿过玄关,马上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巨大的遮光布窗帘挡住了窗外所有的光,灯也没有开,整间屋子只有电视发出的微弱光芒,林子桓上半身斜靠在沙发上,双腿则在地板上。他的身边摆满了空的啤酒罐,有的立着,有的倒着,里面剩下的啤酒淌了一地。我打开灯,走近些,发现林子桓的眼睛闭着,整个人像是死了一般,浓重的酒精味直冲我的鼻腔,让我觉得恶心。
      我推了他,可他只是动弹了两下,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意思。
      我发现,在他的手边,除了啤酒,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已经被打开过,我拿起它,那上面的邮票和邮戳我从未见过,还都是英文,难道是从国外寄来的?
      我打开窗子,想尽快让屋子里难闻的味道散去,关上电视,自己也坐在窗前的桌子上,拿出了里面的信,很薄,只有一张,还有相片,而且,是中文。
      子桓,两年未见,你还好吗。
      此外,如你所见,我刚刚结婚。
      很抱歉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通知你,我只是怕,你会像那个时候一样,又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本来有许多话,可落在笔上,却又觉得说出来未免显得没有必要。似乎我们之间,本就是缺少言语的吧。
      我想,这也是我对你最后的话语了,我们终将走出青春,而你,也会像我的青春那样,永远只存在回忆里了。
      放心,他不是美国人,更不及你好,可我想,我本身也不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我只是渴望一份安静的爱情,温暖的怀抱罢了,而你就像一团火,让我无法呼吸。
      我们也许会回国,但你不会知道,就像你曾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没有回答一样。
      我很好,只是不欲与别人说罢了。你也应该忘记我,开始属于你的生活,祝你幸福,子桓,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I Loved You.
      殷茹
      放下信,我又拿出那张照片,背景是一片草地,左边的女人穿着婚纱,美丽典雅,气似幽兰,脸上洋溢着婴儿一般的笑容,而右边的男人也很年轻,戴着眼镜,帅气而斯文。
      我猜到了八成,这个叫做殷茹的女子想必就是林子桓那个深埋已久的秘密了,既然是两年未见,那应该是大学一毕业便出国了,如今已经嫁人,故写来一封信,算作了断。
      而这个“I Loved You”,即便是初中英语水平的我,也知道它的意思。显得深沉,而又伤感。
      我看向旁边的林子桓,他虽然似乎在熟睡,可脸上却充满了痛苦。我叹了口气,不禁疑问,你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故事?
      我想打电话给廖文,可想了想,这样的事情林子桓未必想让他知道,于是算了,自己开始帮林子桓收拾起屋子来。
      可我为什么要帮他呢?
      想来,也许就是见不得男人脆弱吧,尤其是这样一个精明果敢的男人,他可以左右逢源,临危不乱,即使是面对老谋深算的对手,也不会让对方参透自己的心思。可他,终究还是像魏宁一样,深陷在过去,难以自拔。
      也许男人都是这样吧,总想追求成功,总想张扬自我,可他们比女人更难接受伤害,接受挫折,所以,只能把自己的心包裹在一层层岩石里面,渐渐的,任何风霜雨雪都不能撼动他们的心——除了原来就住在里面的人,和回忆。
      而从那里来的伤害,却往往是最痛的,就像一根针,溶于血液般刺痛,就算穿再厚重的盔甲,也无济于事。
      我同情他们,那种把自己的心用其它东西包裹起来的坚强,并不是真正的坚强。
      而我也喜欢他们,因为至少,他们拥有一颗澄澈柔软的心。
      我收拾好地上的酒罐,擦了地,还关上了窗子阻挡晚风。由于实在抬不动林子桓,我帮他盖上了毛毯,还在他手边放好了盆,以防他半夜醒来吐在地上。
      灯我没有关,把一切都安置妥当之后,我悄悄地离开了那里。
      第二天,我一早就来到琴行,准备告诉每一个来这的人,老板最近有事情,课程延后。
      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情,他一定是需要点时间的吧。
      没想到,进门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林子桓。
      他仍然是那套T恤牛仔裤配皮鞋的混搭风格,只是脸上稍显憔悴。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常地跟他打着招呼,他说,昨晚,是你吧?
      我有点不好的预感,说道,你不会是要拿我撒气吧,信我是不小心看的,去你家也是因为你关机……
      他打断了我,用“谢谢”两个字。
      这让我一时没说出话来,毕竟“谢谢”怎么听都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我正惊着,他说,关店吧,今天先休息一天。
      我说,那个……你先回去吧,一会学生来了,我跟他们……
      林子桓说,我已经给他们发过短信了。
      我点头道,哦。
      他说,跟我走。
      我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被他拽到了旁边的一家蛋糕店里,由于是假期,里面除了我们和店员,再没有其他人了。
      林子桓要了两杯白水,对我说,李晴,关于那封信……
      我说,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林子桓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给你讲讲我们的故事。
      我点头,且并不惊讶,在生活中缺少倾诉对象的人,对于我眼中的这座城市来说,还少吗。
      林子桓说,大学刚入学的时候,我跟我爸吵了一架,原因你可能知道,是因为他不让我考音乐专业。所以我便跟他断绝了父子关系,我爸也是个很倔强的人,有他拦着,我妈也不敢给我钱。所以,那段日子,我的生活是非常拮据的,还好,当时我认识了廖文,他很慷慨,帮我解决了吃饭的问题,还送了我一台他以前的笔记本电脑,可他并不知道我家里的事,那时我便觉得,他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他的语气非常平和,就像是这番话憋在心里很久,总是反复琢磨的样子,我静静地听着,林子桓接着说,对专业不喜欢,跟家里关系决裂,我渐渐变得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与人交往,除了偶尔跟廖文出去鬼混之外,基本都是蹲在寝室,课也不上,当然,不外出的主要原因还是,不用花钱。殷茹这个名字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第一次认识她,是在食堂,她打了饭才发现自己的卡里没钱了,正好我在旁边,她想用我的卡刷,再给我现金,虽然我的卡上也只够一顿饭的钱了,可我还是刷了,然后坐到很远的地方用她给我的钱买了一个面包吃。我没想让她看到,可她最后还是发现并走了过来,于是我们就算是认识了。对了,就是你,我,廖文咱们去过那个食堂。后来,如果不是知道她会拉小提琴,我想我也不会对她产生好感,她想拉我入部,还领我去了她们社团的活动室,我不会拉提琴,但我看到她们的活动室里,竟然有一台钢琴,所以我答应了。我是个没有钢琴活不下去的人,离家之后,我便很久都没摸过琴了。但我弹琴的时候,特别不喜欢旁边有人,尤其是我不认识的人。所以我在晚上等他们都走了之后,再偷偷去弹,却被殷茹发现了。那学期的社团之夜,我俩合演了一个节目,摇滚版的卡农,得了一等奖,之后,她便成了我的女朋友。而且,在这个晚会上,廖文为了泡妞,还买通了学生会,自己也上去唱了一首“夜夜夜夜”,齐秦的,那首歌你也知道,一不小心就会跟不上伴奏,结果,廖文一错到底,虽然坚持唱到最后,但是糗大了。
      我“噗”地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廖文那么渴望舞台,原来是为了一雪前耻,还有林子桓说他特别不喜欢弹琴的时候旁边有人,这让我想起了那天夜里我看他弹琴的场景,怎么,这算是“接受”我了吗?
      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大二的时候,我跟家里的关系缓和了,可专业已经改变不了,多亏生活里还有殷茹和廖文,算是过得去。中间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总之就这么到了临近毕业。哦忘了说,殷茹学的是酒店管理,当时我跟她说,等毕业了,咱们就开一家琴行,我教吉他,你教小提琴。可也许是我们对于音乐的追求有差异,她对小提琴只是一种爱好,而工作方面她的目光更远,她曾暗示过我她的父母有送她出国读研的意向,但是她为了我拒绝了。想想那个时候,我抱着那种“非音乐之路死也不走”的想法,后来却还是进了我爸出资建的林海,是多么可笑。而对待殷茹,我的做法甚至更加可笑。因为她拒绝了读研,所以就要找工作,有很多家大型酒店都看她条件好,找她过去实习,可那种环境,我不喜欢,我认为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花我的钱就可以了。但现在想想,那真是一种幼稚而自私的认为,渐渐的我无法忍受酒店中那种鱼龙混杂的环境,恨不得把殷茹关在家里,像一只鸟一样养着。终于,殷茹受不了了,在经过日日夜夜的争吵折磨之后,她选择出国,而我,就这么活到了今天。
      我想,这就是林子桓的故事了,也是为什么他长久以来怪异行为的源泉。可这个故事缺少细节,缺少那些“没什么好讲的”——“中间的故事”。但我能想象到,就像我能想象出林子桓病态地要求殷茹放弃工作一样,也怪不得,他对琴行抱有执念。
      林子桓说,每一个今天回头看昨天的我,都觉得自己幼稚,如今也是这样。以前的我,总是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可以为了张扬所拥有的梦想,而抨击他人,也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而企图改变他人的生活。见不得丑恶,见不得不好的东西,既不能适应,也无法改变,所以只能选择逃避,结果把自己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还妄想把别人也关进这个世界里。后来人走茶凉,世界的墙壁崩塌,再出来看看,其实,我和那些曾经被我唾弃过的人,都差不多。
      他的脸,就是一个涸谷,看似平静,却充满了龟裂的细纹,而每条纹理上,都镌刻着过往的心事。
      我说,过去的,总会过去的,你也别太自责了。
      林子桓摇摇头,他说,你知道吗,去年我参加我姥爷的葬礼,我姥爷一共有6个孩子,他们的孩子也有孩子,我就是其中之一。葬礼那天,为他送行的人,那么多,为他哭的人,也那么多。之后我就开始害怕,我既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什么朋友,如果到我死的那天,会不会连追悼会都没有,直接就被推进去火化了呢?
      我说,好好的怎么就想死的事呢,你早晚也要结婚,也得有孩子的呀。
      林子桓说,不行,很难想像,离开了殷茹,我还能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甚至每当我有那么一点想法的时候,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她的影子,我觉得这是一种报应,也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她的位置,也许孤独终老了,就是我的命运。
      我思索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沉默不语,他的心情,我无法完全理解,但我可以想象,那种由于扼杀了自己的爱情,而陷入自责的感受,浑噩过生活,见惯了伪装和欺骗,最后,对社会失去希望,对爱情失去希望,对自己,也失去希望。这是一种庞大的孤独,而林子桓,已经孤独了如此之久。
      他说,李晴,谢谢你听我说完,你不必想着如何安慰我,一切的结果我早有预料,只不过有些东西憋在心里,有些难受罢了。
      我点点头,这时再听林子桓的语气,我真正觉得,如果他不伪装自己,则必然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他说,说说你吧,认识这么久了,都没有问过。
      我笑道,呦呦,还关心起我来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呀,本来就没有家,在福利院长大,中学谈过一次恋爱,后来被人甩了,来到北京,又谈过一次恋爱,又被人甩了,直到现在。
      林子桓说,嗯,言简意赅。
      我又笑出了声来,说,对呗,其实时间才是最好的愈合剂,没准等你到30多岁的时候,自然就想开了,别纠结了,生活总要继续啊!
      林子桓微微点头,可对他的安慰之言,又无意中勾起了我对魏宁的想念,倘若希文没有赢回他,而是在真相大白之后嫁与他人,那么魏宁知道了,会不会也像林子桓这样久久不能自拔呢?
      我想会的,而且,这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似乎我就是那种“善于”牺牲自己的人吧,虽然也有过怨恨,可冥冥中还是做了成全他人的事。
      此时此刻,我已经彻底想开了,这样,也不错,至少他们还可以快乐,而我,也不差。
      没错,这样,就够了。
      对了,关于那个“I Loved You”,一年后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林子桓才告诉我,那其实是他们在大学时读过的一首诗,是俄国诗人普希金所作。

      我曾爱过你,即使现在我也可以承认。
      我那爱情的火焰里余烬未熄,
      然而不要再让它给你造成痛苦,
      我不想再让你心伤。
      我因毫无希望而默默无语地深爱过你,
      忍受着那人尽皆知的嫉妒和怯懦所带来的痛。
      我爱过你,如此温柔,如此真挚,
      望上帝能再赐你一份如此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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