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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十八 ...

  •   十八

      我以为,通过这一些列事情,我跟林子桓多多少少也算是朋友的关系了,没想到,他的毛病和怪癖有增无减,对我的态度也一如往日。买来的便当,咸了不吃,淡了不吃,稍微凉一点也不吃。果汁不喝,咖啡不喝,带气的饮料也不喝。对我的使唤也是得寸进尺,从买牙膏、买浴液到买各种生活用品,更甚者,有一次他若无其事地告诉我,我那车该换机油了,你替我去吧。
      我当时真想冲上去给他一脚,但我控制住了,我说,林总,我不会开车。
      他看了我一眼,说,哦,开车都不会,算了,明天让杜科去吧。
      第二天,杜科去帮他换机油,他只好自己坐地铁回家,没想到我刚到家,就接到他的电话,他说自己在国贸等了20分钟,没上去车,不想等了。
      我问,怎么,地铁出故障了?
      他说,人太多,你打辆车,我在国贸地铁口外等你,H口。
      我说,等等等等,那……那没出租车吗?
      他说,打不到。
      我真得觉得胸中起了杀意,晚高峰的国贸是什么样,所有人都明白,他林子桓以为上车就是一抬脚的事情吗,那是得挤的啊!
      我对自己说,算了。下楼转了两三圈,根本叫不到出租车,没办法,我只能给廖文打电话,让他去接林子桓,谁知廖文也没时间,说学校晚上要开会。
      最后实在出于无奈,我上了停在我面前的一辆黑车,并且心惊胆颤地记下了他的车牌号,好在司机师傅是个好人,仅仅收了我1.5倍的路费,没要别的。
      当我再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那种心情,恨不得找个人宰了。这时廖文的会也开完了,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趁机跟他诉苦,于是他给我讲了一个大学时候林子桓坐公交的故事。那就是他等车的时候,就站在原地不动,公交停车的时候,必须要把门正好对准他,他才上,否则就会一直等。
      听完这个故事,我再次刷新了世界观,并在心里对自己说,晴儿,这种人,你坚决不能再对他妥协了!
      可是,第二天,我还是继续妥协了,因为林总给我涨工资了,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就是想用金钱压倒我,享受那种变态的快感。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任务就来了,跟他出差,到农村,目的是——扶贫。
      林子桓简单地给我介绍了一下,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他们林盛集团可是扶贫大户,近几年经常大力赞助一些乡镇企业,还有农村学校,至于下乡,一年总要去那么一次,走个形势,他爸不想去,所以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他的头上。
      我说,那是好事啊。
      没想到他只是冷笑,不做声。他的意思我不明白,可我稍微一想,就发觉这件事大大的不妙,如今在北京他尚且这样,要是到了农村,我还不得被他使唤到死?
      当面我没说,毕竟拿人家的手短,但我请了救兵,就是廖文。廖文一听,也是一万个不愿意。
      我说,不是你说的你在学校混日子觉得没意义吗,现在给你个机会,你去找林子桓,主动提出要跟他下乡扶贫。
      廖文说,小晴晴,你饶了我吧,我在家待得好好的,干嘛跑农村去找罪受啊?
      我不理他的推脱,继续采取怀柔政策,可廖文似乎打定主意不去,最后,我只好让秦陌给他打电话,也不知道秦陌对他说了什么,总之廖文答应了,又好一顿软磨硬泡林子桓,林子桓也答应了。
      为了能让林子桓轻点折磨我,我也只好对不起廖文了。
      2011年5月末,经过一番折腾,我、廖文和林子桓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福建省漳州市,一个叫做黄坑村(化名)的地方。
      别的不提,只说这个村名,其中的“坑”字用的真是恰到好处了,下了高速公路,一路的下坡,七扭八歪,过了柏油路还有土路,路程甚是不平坦。
      在漳州接我们的是那个黄坑村的村支部书记,50多岁,个子很小,有点黑,一看就是那种很朴实的农民。他对待我们三个很热情,就像看到了亲人一样,还特意在火车站准备了冰镇的矿泉水,这让我们很感激,要知道一路的太阳,可没少让我们受苦。
      知道我是林子桓的助理之后,一路上,书记没少向我讲故事,一开始我还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热情,后来我知道了,是借着我拍林子桓的马屁罢了。
      他们黄坑村以前是个贫困村,上面让他们发展村企业,自主脱贫。由于当地盛产蜜柚,书记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搞起一个柚子茶厂,可在招商引资的过程中遇到了困难。没办法,他拿着县政府的介绍信,从福建跑到广州,又跑到深圳,最后去了北京,在几近绝望的时候,碰到了林子桓他爸,据说是险些被他的车给撞了,也算是一段奇遇了。后来,林盛集团仅仅拔了两根毫毛,黄坑村的饮料厂就建起来了,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据说当时去了好多记者,都是收了林盛的红包才去的,大肆宣扬之后,真正做到了“互利共赢”。
      村书记开来接我们的车,是辆古董车,坐在车里,发动机的声音听得真真切切,我想,这可能也是全村唯一的一辆车吧。
      到了黄坑村,车速慢了下来,道两边有不少孩子驻足观看,大人也有,房子多是平房,我不禁想,南方的贫困村和北方就是不一样,起码房子还是砖制的。
      整个村子就一条大道,走到头就是招待所,我们一下车,马上看到了前方门前等待着的的各位村领导,他们都像被人点了笑穴一样上来迎接我们,在书记的介绍下,还挨个与我们握了手。
      然而,过于热情让人不免觉得有些假,我和廖文都心照不宣,可林子桓笑脸盈盈,似乎轻车熟路的样子。招待所是个二层小楼,我们进去的时候,2楼没有开放,1楼也只有两个房间,我马上反应过来了,这村子里要招待所有什么用,必定是专门用来款待领导,平时肯定是不开的。
      房间从规格到陈设,都还过得去,起码看起来干净。随后我们又在人群的护拥下,到村里唯一的一家酒楼吃饭,上来的菜全是鸡鸭鱼肉,有点腻,可味道还不错。这些都让我稍稍有些负罪感,怎么说也是来白吃白喝的,又受到人家如此热情的款待,心有歉意。
      随后,村书记在林子桓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林子桓说,我们不累,就今天下午吧。
      书记道了一声“好嘞林老板”,马上就出去打电话了。我不解,私下里询问,林子桓这才给我解释,原来,是林盛集团又给黄坑村捐了100万,用于这里第一所小学的建设,这次来,就是受邀举行动土仪式的,顺便再接受一下感谢。
      我觉得,不管排场如何,也不管这100万到底有多少能用作建筑费用,但只要可以修起一所学校来,就是好事。
      饭后,村书记派来一个女的,说是村委会的干事,原计划想安排她这两天专门负责林总经理的衣食起居,可神通广大的书记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林总特别讨厌跟他套近乎的女人,所以临时替掉了。
      这个女人叫宋燕红,看起来30岁左右的样子,却不显老,也不像其他村里女人那么黑,是挺耐看的那种类型。她一路提着小兜跟在我的后面,里面有冰水,毛巾,还有遮阳伞,我想可能是书记看林子桓带了我这个助理来,所以临时改变了策略,换她“伺候”我了。
      我对她很客气,她更是,还主动给我撑开伞,说,你看你细皮嫩肉的,快打上伞,可别晒坏了。
      我真的挺想打伞的,可林子桓不怀好意地看了我一眼,我也只能作罢。
      路上,村书记和其他若干领导簇拥着林子桓走在最前面,我和廖文还有宋燕红走在后面。
      廖文偷笑着对我说,小晴晴,没想到啊,阵仗不小啊,有点以前土皇帝的意思啊。
      我小声说,别乱说,这么多人呢。
      廖文笑笑,用手擦着汗,身后宋燕红马上递上了毛巾,吓了他一跳。估计这种待遇他还真没享受过,廖文接过毛巾,擦完之后挂在了肩膀上,说,谢谢姐啊。
      宋燕红咧嘴笑了出来,说,可别管我叫姐,你们都是老板,都是我们村的大恩人。
      她说完就自动退到后面去了,廖文耸耸肩,可我叹了口气,这种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接下来的行程都是冗长而无聊的,村长致辞,村支书致辞,林子桓致辞,然后是动土仪式,期间不断穿插着雷鸣般的掌声和鞭炮声。我和廖文一直坐在林子桓身后的一片墙檐下,看着这一切,有点麻木,可我注意到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边上的宋燕红,都在发自内心地笑。
      那一刻我觉得,也好,毕竟是好事,不论大小,也不论规格,做,就是比不做强。
      这么一想,遭一点毒辣太阳的罪也就不算什么了。
      仪式一直折腾到下午三点,村书记又带我们参观了他们的柚子林,柚茶加工厂和生产流水线,还请我们品尝了他们自己生产的柚子茶。
      味道很好,然而,不论是味道,还是包装,都让我想起了曾经在哈尔滨火车站买到过的“康帅傅”——有点山寨味。不过转念一想,也罢,毕竟是个村镇企业,能养活这百十号人就可以了,山寨就山寨吧。
      好不容易回了招待所,我换下已经湿透了的衬衫,想换一件,可本能性地到对面屋询问了一下林子桓,那个……太热了,我不穿衬衫,换件T恤行吗?
      林子桓点了点头,我才回屋去换,看来受制于人终成了一种习惯,有点无奈,可想来他也是一直衬衫领带的坚持着,这样也好,人家都把我们当皇帝一样供着了,怎么也得表示一点尊重吧。
      本以为这一天终于要过去了,没想到宋燕红马上就进门通知我,晚饭请到金厂长家里,他是我们茶厂的厂长,说要好好款待三位。
      我笑着点了点头,算了,应酬就要应酬到底。
      由于临近仲夏,到了晚饭的时间,天还没有黑,我们在宋燕红的带领下顺着村里的蛇形笑道来到了那个金厂长的家,在门口迎接我们的是他的老父亲,依然很热情,他一嗓子,屋里的人都被喊了出来,有金厂长、他母亲,还有早就赶到的村长和书记。
      金厂长家是二层小楼,进屋简单地一看,还是很简陋的,挺多家具都是自己造的,连漆都没刷。小时候我家的样子我早就忘光了,所以看到这里,又有一种很新奇的感觉,尤其是厨房的那口大锅,下面堆着柴火,看起来很古老的样子。
      大娘笑着说,姑娘,这用柴火烧出来的饭,是最香的,今天给你们做的这些,用的全是新劈的柴火,你们放心吃,不好吃我们重做!
      一旁的金大爷也过来打趣道,这老婆子胡说什么呢,不好吃能给人家林老板上吗?
      我连声道谢,对于这种特殊待遇,我早已经习惯了,我和廖文还在屋子里参观着,觉得,这里人的生活真的挺困难的,可我们还这样大吃大喝,真的是挺不应该的。
      1楼看完了,我又想去2楼,可金厂长马上过来叫住了我,说楼上都是仓库的,放柚子的,味大,还是吃饭吧。
      我也突然觉得自己这么随便看不太好,马上回到了桌子上,各色佳肴美食一应俱全,规格一点不比中午在酒楼的差。金厂长为人豪爽,说话也利落,言语之间充满了赞美之词——尽管我来到这已经听得太多,有些麻木了。
      出乎意料地,林子桓心情似乎不错,开始跟他喝起了酒,我和廖文相视一笑,开来被人捧的感觉,终究是谁都不会拒绝的呀。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子桓和廖文都喝了点,走路有些晃悠,由金厂长和村书记扶着,我则悠哉地走在后面,任夜晚的微风拂过,十分惬意。
      突然,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头上,又弹落在地,很轻,像是树叶,可我抬头往上看,并没有树,只看到金厂长家的二楼窗户,似乎闪着什么光亮,看不真切。我转而弯腰搜索着地面,借着手机的灯光,我找到了落在脚边的那个东西,是一个纸团。
      怎么会有纸团呢?
      我把它捡起来,刚要打开,前头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没办法,我只有先放在裤袋里,跟了上去。
      回到招待所,宋燕红马上过来告诉我热水烧好了,打开厕所的淋浴就可以洗澡,我点头道谢,可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
      屋里没人后,我摸出那张纸团,使用格子纸写的,像是从那种小的电话号码本上撕下来的。
      我将纸团展开,上面的文字让我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渗出汗水,就像是一股热量从皮肤中涌出来,留下的,只有胆寒。
      好人们,救救我,我是济南的一名大学生,刚刚毕业到漳州找同学玩,却别拐卖到这里,他们逼我嫁给那个姓金的男人,我已经拼命反抗了好多天,求求你们,救救我,这可能是我最后的希望了,相信我,这是我父亲的电话,你可以打给他,带我离开这吧,真的求求你们了!
      字迹潦草,是用铅笔写的,有很多笔划都没有连在一起,不像是出自大学生之手,可我马上想到,这也许是在光线非常微弱的地方写的,才会这样。我的脑子,几乎停止思考了有一分钟,因为我的潜意识里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光天化日下,拐卖,拘禁,这怎么可能?
      我站起来,可我的腿有些颤抖,我强作镇定,把那张纸条死死地攥在手心里,走向林子桓和廖文的房间。
      我敲门,廖文开门,他笑嘻嘻地说,哎呦,小晴晴怎么来了,子桓洗澡呢,一会我也洗,怎么,你来这是……
      我没理他,或者说是根本没有心情理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坐在床上,说道,你快点洗,洗完赶快出来。
      廖文关上门,很诧异的样子,说,小晴晴,你不会是想非礼我们两个吧?哈哈哈……
      我吼道,我没心情开玩笑!
      廖文一下愣住了,林子桓也被我的喊声扰到,披上浴巾走了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坐在我的对面,说,怎么了。
      廖文也坐在他的身边,有点不知所措,自言自语道,不对啊,你刚才没喝酒啊。
      我不说话,只把那张纸条给了他俩。
      廖文看后惊呼,这哪来的?
      我说,刚才从金厂长家出来的时候我在地上捡到的,是从2楼窗户扔下来的,我看到了。
      廖文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说,不会是……
      我知道他是在猜想这会不会是我的玩笑,可我的眼神已经给了他答案。他看过纸条后,说道,我的天,真的假的,啊?子桓,真的假的?
      林子桓的神情很轻松,这让我很不爽,他说,不知道,这上面不是有电话吗,你要是想知道,打一个就知道了。
      我使劲点着头,我想打,但我不敢,我用眼睛盯着廖文,示意他马上拨号。
      廖文说,等等等等,咱们先分析一下啊,今天咱们看到了金厂长一家,却没看到他老婆,对吧,他那个岁数,不像是没成家,再说,会不会是恶作剧?
      林子桓说,恐怕不是,他们应该不敢恶作剧到我头上。
      我有点耐不住了,喊道,廖文,你赶紧给我打电话!
      廖文也有些紧张,毕竟,万一是真的,那么这个电话打过去,可就算是“惹火上身”了。
      最终我替他拨通了那个号码,把电话贴在他的脸上。风音响起的时候,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电话通了,廖文说,您好,那个……请问,您是有一位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儿吗……
      廖文的声音戛然而止,没几秒钟之后,他突然挂断了电话,呆坐在床上,我还没等问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电话又响了,可他马上拒接,并直接关机。
      我大声问,怎么了啊,关机干嘛,那边是谁?
      廖文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说,那边,那边是个男的,嗯,他说什么自己的女儿失踪好几天了,已经报警了,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线索……看来,是真的。
      我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甚至发麻,出汗,右手的瘢痕也痒起来。
      我看得出来,廖文也很惊慌失措,所以他才把手机给关机了。
      林子桓突然开口,你这个时候关机,人家还不得以为你就是劫匪啊?
      廖文恍然大悟,念道,对对对,要不,咱们把这的地址告诉他,让他报警吧!
      我也点头,不断催促着廖文。谁知林子桓说,没用的。
      我问,什么?
      林子桓擦了擦头发上残留的水,对廖文说,她不明白,怎么,你也傻了?那些新闻都是白看的吗,他们这些地方就是这样,买媳妇,买孩子,每个村都自成一路,从来都是进去的多,出来的少,警察来了,他们只会把人藏起来,警察不来,村里人也互相掩护,谁都跑不出去,所以我说,没用的。
      廖文再次沉默了,林子桓又说,还记得前年的一个新闻吗,那么多丢孩子的对潮汕群起而攻之,最后怎么了,不还是不了了之,我劝你,算了。
      听着这番话,我怒不可遏,我大喊道,怎么,那你就不管了吗,你就忍心看着那个女孩被人糟蹋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浑身都在颤抖,冒汗,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愤怒。不,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无力。
      屋里沉默了很久,终于林子桓开口了,李晴,你听好了,我是看在你是一个好人,才对你说接下来的话。今天那个厂你看到了,你知道林盛集团给他投了多少钱吗,200万,200万就把厂子盖成那个样,他当我们是傻子吗?至于这次建学校这100万,是源于1年前的承诺,我们不得不履行,所以我爸不想来,才让我来,现在懂了吗?这个村子,不管是投100万,1000万,还是1个亿,结果都是一样的,像村书记这样的人挣得盆满锅满,然后走人,像金厂长那样的人,能得到一小部分,替他堵住下面的嘴,至于大多数人,分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然后,我再跟你讨论这个女人的问题,不过再次之前我想先跟你讲一个故事,廖文也知道,我爸的一个战友,转业之后在某地当了警察,是个小地方,管好多个村子。有一次他们也接到举报,到一个地方去解救被拐少女,等到晚上,他们跟举报人里应外合,把那个姑娘救了出来,结果还没出村,警车就被村民团团围住。那些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我爸战友的手就按在枪上,谁都知道,只要枪一响,肯定要出大事。最后,没办法,那姑娘被交了回去,警车只能带着被打得半死的举报人回去。李晴,之所以你现在还有当救世主的想法,是因为你见得太少了,就像一只井底之蛙,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脏,还是说,你见过的那些脏,在我看来,再普通不过了。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可我知道这不是为我而流,那是为谁呢,是为那个女孩,为林子桓,还是为了那些我看不见的脏东西?
      廖文摇着头,说,太野蛮了,我还听说,在一些偏僻的山区,家里攒一辈子钱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傻儿子买个老婆,然后因为儿子脑袋有问题,是傻子,那女孩就被全家人……
      我打断他,有些声嘶力竭地喊道,别说了!
      我从未哭得如此担惊受怕,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当我面对哈尔滨和北京的优质生活,并自以为是地总结出那些善与恶、悲与欢时,却不曾想过,在这个世界,我未曾涉足过的角落里,还有这么多让我连关注都会望而却步的事情,更加难以想象,如果陷入其中的人是我,那我将如何?
      我想,那必将是,极度的,深不见底的,毫无希望可言的——恐惧,和绝望。
      我说,也就是说,我们没法救她,哪怕这个女孩冒着极大的危险扔出纸条,并恰好被我捡到。哪怕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当你林子桓是他们的恩人,是他们的祖宗,一点防备心理都没有。哪怕你有那么多钱,有那么多办法可以想,我们,还是没法救她,对吗?
      林子桓不语,廖文说,晴儿,可你要知道,这件事一旦失败,就算这些村民不敢把咱们怎样,也绝对不会让女孩跟咱们走的,就算之后再来,他们也可以把女孩藏进山里,咱们无凭无据,想必也不会有媒体来趟这淌浑水……
      我不理他,接着对林子桓说,你有性格,你有脾气,你能看透一切,对,这世界上所有肮脏的事都被你参透了,所以呢,所以你就能对它们熟视无睹?所以你就能把你自己也变成那样?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我知道,你根本谁都瞧不起,你每天带着面具跟别人交流,可你真实的表情,分明全是厌恶。但你改变不了,只能选择把自己也伪装成那样,可是林子桓,这次不一样,就这一次,你能不能收起你那套天下的理论,世界的理论,那套无论做什么都抹杀不了所有邪恶的理论,用你的才能和你的智慧,去做一件,就一件,可以拯救一个人的事,可以吗?
      我又对廖文说,上次出去露营,你说你的学生告诉你,梦想就是干一件除了你谁都不行的事情,你还说你他妈没有梦想,对吧,这是你说的吧。救这个女孩,这不算什么梦想,但我觉得,这就是一件摆在你眼前的,非你不行的事,以前不行,以后也不行,你爹妈不行,全中国另外那么多人全不行,就只有今天,现在,你,廖文行,难道,你就不想让他变成一件以后谈起来,可以为之自豪的事情吗?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我激动得已经开始有些喘不上气,我知道,凭我一己之力是无法做到的,我甚至想到了魏宁,想到了简阿姨,哈妹,跑跑,光明,还有王铮叔,如果他们在,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我,不,是帮那个女孩,和一切我们遇到的,需要帮助的人。
      我开始大喊,廖文,你想想,如果现在被困的那个人,是秦陌,你还能坐得住吗?林子桓,还有你,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故事,我也不想知道,如果那个女孩是你的女朋友,是你的爱人,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吗!
      啪。
      那是一声清脆的响声,是我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林子桓给了我一巴掌发出的响声。
      我不疼,真的,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因为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是在跟一个“人”交流,而那个冷血非人的他,不配叫我痛苦。
      廖文愣住了,也许是被我看向林子桓愤怒的眼神震慑住了,我冷笑了一声,转身说道,既然如此,我自己去。
      可我刚走到门口,胳膊就被人死死地拽住,我想挣脱,可那只手像钳子一样紧,我以为是廖文拦着我,回头一看,竟是林子桓。
      我说,你拦我干什么,松手,松手!
      廖文也站起来,用手按住了林子桓的肩膀,似乎在表态,不允许他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可突然林子桓开口,给我5分钟。
      我和廖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问,什么意思?
      林子桓没有说话,松开我的胳膊,自己回去坐在床上思考,廖文呼了一口气,别有深意地看着我,说,听子桓的吧。
      我暂时没弄清他们的意思,可见到事情似乎有转机,也回去坐到床上,等待林子桓说话。
      也就两三分钟的样子,林子桓说,我想了一下,或许可行……
      我惊呼,你打算救她了?
      他抬手打断我,可我已经全然不在意了,他接着说,不是救,而是偷。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廖文,明天我会撒一个谎,让村书记送你进城,说你有事情,我还会让他在晚上摆一桌酒席,尽可能得召集村里人过来。你只有大半天时间,我要你准备这么几样东西,首先,你得租一辆车,不要轿车,最好是SUV,能跑土道,别嫌便宜,加够油,检查好水箱,轮胎,万一抛锚咱们全完。其次,还记得咱们大学时使坏偷了辅导员的自行车,然后扔进垃圾场的事吗,那个液压钳,夹U型锁都可以,夹这村子里的锁头想必不在话下,也弄一个。还有,手电也是必须的,但不要太亮。另外防止突发状况,武器也得有,□□之类的属于违禁物品,想在网上买恐怕来不及了,你在漳州转转吧,有什么买什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女孩想必没有身份证,坐不了火车,也坐不了飞机,我想的是去厦门,开车去估计不会超过两个小时,你要提前研究一下路线,最好有导航。做完这些之后,在傍晚之前回来,把车停在村口,我会跟书记说你租车是为了之后载我到附近转转,他们不会多想的,怎么样,廖文,有问题不?
      廖文重重地点点头,两眼似乎在闪光,一点问题没有,交给我吧!
      林子桓又把头转向我,说,明天白天我恐怕脱不开身,只能你去办,让那个一直跟在你后面的女人,领你在村里逛逛,摸清地形,不要记建筑物,要记路,因为天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从金厂长家到村口,怎么走最快,最隐蔽,这就是你的任务,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
      他接着说,下面说我的具体计划,明天我全村人吃饭,他们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但那个姑娘我想肯定是不会来的,一定还被关在金厂长家,明天一开席,你俩马上出发,到他家后,能夹的锁全夹,能开的门全开,速度要快,声音要小,救出人后要安抚她的情绪,别乱跑,也别叫,马上按照既定的路线,直接上车。救到人之后给我来个短信,我就出发,咱们在村口的车上集合,12点之前肯定能到厦门,另外,廖文,如果有突发状况,能隐蔽就隐蔽,万一被发现了,千万别犹豫,下重手,知道吗?
      廖文说,放心吧。
      林子桓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对我说,刚才我激动了,你也给我一个嘴巴吧。
      我有点感动,这才感觉自己被扇的那半边脸有点热热的,我也在想,难道是我提起他的女朋友,揭开了他的痛处?
      我抬起手,可他一点都没有要躲的意思,廖文也在一旁看着我,并没有阻拦,我放下手,说,等把那姑娘救出来,我再跟你算账。
      林子桓打开了廖文的手机,马上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他说,你好……请先别激动,我们只是路过这里的人,已经决定并制定好计划,准备营救你的孩子,请问你们现在在哪里……泉州是吗,那恐怕你们搜索的方向出了点错误,你们的孩子现在在漳州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子里……请你们相信我,按照我说的,订好你们全家飞回济南的机票,然后马上赶往厦门,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会带着你的孩子在明天夜里12点之前也到达那里,然后我会电联你,可以吗。
      林子桓的语气非常平静,我想如果电话那头的人是我,我也会信任他的。
      之后,廖文在屋子里边踱步边用手机记录着明天要做的事,我的心情也放松很多,林子桓的计划很好,至少我想不出比这个再好的计划了。
      我说,廖文,你别转悠了行吗,我眼睛都要晕了。
      廖文说,那不行,我一紧张就会来回转,小的时候写不出作文,我都是这样的,我好兴奋啊,特紧张,特爽,有一种当特工的感觉!
      我说,那你就好好准备,千万别搞砸了。
      廖文轻轻地笑了一声,说,放心吧,让他们见识见识北京年轻人的能耐!
      第二天一早,艳阳高照,林子桓找到了书记,跟他说,书记,原计划我是今天中午就走,但我跟我爸说完之后,他给我一顿教训,我听完之后深感自责,你说我来这一趟,白吃白喝乡亲们的,这合适吗!
      书记不断地摆着手,一副谄媚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恶心。
      林子桓说,这样,你送我的这个属下进城,他替我办点事,你呢,多买点东西,晚上摆一桌大席,我请全村的男女老少们吃顿饭,所有的费用,你只要报给我一个数,没问题。
      书记笑着说,哎呦,这……林总您真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林子桓不管他的推脱,坚持下去,书记很快便开车带着廖文进城了,我在心里祈祷着,廖文,你一定不能掉链子啊!
      他们走后,村长给林子桓介绍了自己的儿子,也是今天刚回村,那人竟然是镇里派出所的二把手,我不禁感到后怕,多亏昨天没有选择报警,否则110肯定会派最近的地方出警,那还不是羊入虎口?
      村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两条猎枪,带着一群人,要领着林子桓进山打猎,林子桓说自己说来没玩过这些,表现得很兴奋的样子,村长以为自己成功地投其所好,高高兴兴地进山了。
      我则留在了村里,趁机跟宋燕红提出,领我在村子里转转,她答应了,也很热情,领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还去了她家,那是一间挺简陋的屋子,不,倒不如说村子里大多数人的房子,都是这样的。
      她的父亲有病,咳个不停,宋燕红说是肺痨,我问,那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呢。
      她只道了两个字,没钱。
      我知道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幼稚了,心有愧意,想拿点钱给她,用于看病,可她说什么都不要,说,书记之前交待过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要你们的钱,否则传出去,坏了名声,就没人来投资了,现在村里的情况好了,早晚有一天,大家都会有钱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面沉甸甸的,不管这个地方还藏着什么样的恶,可他们的笑脸,他们的眼神,他们拿出来的,自己平常根本不舍得吃的佳肴,包括他们的纯朴,都是真真的,没有半点虚假的。
      之后,我俩又聊了很久,原来,那个老人不是她的亲爸,而是公公,她是从别的村子嫁过来的,也是贫困村。她说她们那从来不养闲人,姑娘大了就要出去换亲。
      可我知道,这个换亲,跟把人卖了又有什么区别?
      可她不觉得有什么,她觉得这样的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即便是如今见到我,她也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像我一样自由生活着的女人,因为她,早就认命了,被这种庞大的愚昧所同化了。
      所以,我根本不敢问她关于村子里是不是有被拐女孩儿的事,计划有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按照林子桓说的,记住每一个路口,并在手机上画下了具体的路线,我有信心,即便是天黑了,也依然能找到去村口的路。
      中午的时候,村书记回来了,并召集各家各户的妇女,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也包括宋燕红,一听说林老板要请客吃饭,大家都积极得很。
      我擦去额头上的汗,抬头看着天,恰巧一片云层飘过来挡住了烈阳。可是,看不到阳光,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一刻阴霾,也无法招致整片黑暗。纵使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隐藏着肮脏腐朽的秽物,只要这个社会还有存有善良的人,只要人们的心中还存有对于美好的向往,麻木和冷漠便无法统治我们。
      也许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姑娘,请再忍耐几刻,我们一定要救你出来,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这个时代。
      傍晚的时候,林子桓一行人从山里回来了,可惜的是,并没有打到什么东西,不久之后,廖文也回来了,开着大大的吉普车,背着一个旅行包回到了招待所。
      关好了门,他开始向我和林子桓汇报这一天的成果,子桓,车子和导航,我全搞定了,放心,一点问题没有。还有,你看看,这钳子,老板说最大压力20吨,还送了我几把大锁,我都夹了,嘎嘣脆。漳州有个安防市场,我跑了一圈才找到,这个——“狼眼”防身手电筒,开最大功率能造成短暂失明,我没试,但看着确实挺亮。为防万一,我还买了胡椒喷雾,给晴儿带着,到时候别说是正常人,就是特种兵来了,也照趴下不误。
      林子桓说了一句,不错。
      我也高兴得站不住脚,下面要做的,就是低调,趁他们都去吃席的时候,悄悄潜入。
      入夜后,村书记家门前的大空地上摆满了桌子,上面鸡鸭鱼肉不少,看来这个书记真不白给,仅一个上午的功夫就采购来这么多东西,想来也是,反正花的都是林子桓的钱,不吃白不吃。
      人越来越多,林子桓像个领导一样站在院口,接待着来往的群众,有的竟然还上去握手,真当是见了什么人物似的。
      我和廖文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看见了金厂长和他的父亲,却不见他母亲,想必是在家里看着那个姑娘吧。林子桓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主动找到金厂长说,大娘昨天忙前忙后,今天怎么不来吃饭呢?
      金厂长的父亲说,一个老婆子,随便吃一口就行了,不用来,不用来。
      林子桓见状,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怎么,全村人都来,你不叫大娘来,是不给我面子咯!
      见他这样,村书记马上劝道,去去去,都叫来,林总请客,我看谁敢不来!
      于是,金厂长回家去叫,约20多分钟后,我们终于见到了他领着母亲重回宴席,乡亲们都敞开怀吃,敞开怀喝,尤其是小孩子们,高兴得无与伦比。
      我跟廖文收到了林子桓的短信:差不多了,行动吧。
      好嘞!廖文一握拳头,领着我马上出发,看得出来,他很激动,真的就像身处某个军事行动中一样。
      我们来到金厂长家门前,这一路,都没有见到任何人,看来林子桓的计划果然有效。
      半人高的木头栅栏被一把大锁锁着,可被廖文一钳子夹断了,他冲我“嘿嘿”地笑着,我说,别得意,快走!
      很快,外屋门的锁头也被我们夹断,进入房间之后,我们在一楼简单地搜索了一圈,没人,便直奔二楼。
      二楼只有两间房,其中一间上着锁,那个金厂长分明是撒谎,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仓库,而是卧室。
      廖文敲了敲那扇被锁住的门,里面没有动静,问我,夹吗?
      我的心跳得非常快,说,夹了再说!
      门锁应声而断,落在地上,廖文举着手电,推门进屋,让我们都不敢相信的是,里面竟然没有人。
      廖文说,见鬼了……人呢?
      我瞬间觉得头上冒出了冷汗,确实,自始至终都没有确凿证据表明女孩就被关在2楼,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廖文说,完蛋了,该不会他们有察觉,转移了吧?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首先,女孩被拐,这是事实,因为已经跟她的父母核对过了,错不了。其次,这个计划昨晚制定,现在实施,没有理由被察觉。
      廖文又开始在屋里踱着步,他的鞋不断地踏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叫人心烦意乱,时间一点点流逝,我们开始在二楼漫无目的地寻找,甚至包括衣柜和床下这种不可能的地方。
      廖文有些焦急,开始骂一些脏话,可我知道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他说,晴儿,现在最坏的可能就是他们把这个女孩关在别人家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也想到了这点,难道这个村子里的人做这种事做出经验来了,连防范意识都这么高?
      廖文见我不说话,更急了,骂道,妈的,难道这破房子还有机关不成?
      听到“机关”两个字,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马上拉着廖文下楼,廖文问我干嘛,我告诉他,咱们都忘了,地下室,地下室啊!快找找。
      廖文也恍然大悟,由于不敢大声说话,他只能用脚有节奏地踏着地面,但声音并没有变化。
      我们搜索到厨房,终于在柴火堆旁发现了一个暗门,廖文说,这是菜窖吧?
      我说,赶快,把锁夹了再说!
      廖文动作利落,夹断锁头之后拉起门,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腌制品,从里面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喊声。
      我激动极了,冲廖文点点头,廖文把手电的光朝下打去,显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头发如枯草般,蓬头垢面的女孩。
      我觉得鼻头一酸,可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为了让她安静下来,我马上把手电对准自己的脸,好让她看清,并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她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对我们说,你们是来救我的吗?是来救我的吗?
      我说,对,怎么样,能走路吗?
      她点了点头,廖文伸手下去拉她,虽然没有梯子,可我们三人合力,女孩终于上来了,可她马上就要像外跑。
      我赶紧拉住她,对她说,别急,跟着我们一起走,你的父母已经在厦门等咱们了。
      女孩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不断地对我们说着谢谢,事不迟疑,我和廖文扶着她快步离开了屋子。
      然而,对我们来说,那只是一个屋子,可对于她来说,那可能是个地狱吧。
      至于路线,我已经烂熟于心,廖文给林子桓发了短信,我想他只要找点什么借口,应该就可以脱身。
      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土道,和残破的树影,一切景象被我们匆匆地甩在身后,空气中弥漫着急促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可这个夜晚,却无法用“静谧”来形容。
      终于到了村口,虽然走了只有短短10分钟,可我却觉得过了好久,车子就在眼前,旁边还有个人影,想必就是林子桓了,可走近一瞧,却让我们惊出一身冷汗。
      在车子旁边端详的不是别人,而是宋燕红,她首先看见我,还很热情地过来打招呼,可当看到我身后的廖文和那个神色慌张的女孩时,她的表情也不自在了。
      我问,你在这干什么?
      她说,书记……书记中午回来的时候,说酒不够,下午特意又派人进城再去买,这时候该回来了,叫我在这里等,你们这是?
      我看见,女孩躲在廖文的身后,而廖文的手,就放在手电筒的按钮上,我知道,如果这个宋燕红有要通风报信的意思,那廖文一定不会留情,被强光灼伤眼睛的感觉,想必不会好吧。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而从她左右为难的表情中,我也读出,她一定知道找个女孩的身份,也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牢了那瓶胡椒喷雾,我知道,关键时刻,绝不能手软。
      人影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站到了廖文手电光束的上面,是林子桓,我们都舒了一口气。
      林子桓看了看宋燕红,问,你在这干什么?
      宋燕红有点懵了,补不上回答问题,说,林总,你们,你们这是要干嘛,这女的进村那天我见过,是金厂长一家里花光了钱买的呀,你们要是带她走……
      她的话,使我愤怒,可此时此刻,我们就僵持在这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态度我们已经明了了,在她眼中,这女孩就像是货物一样,是金厂长家唯一的财产,而我们所做的事,就像个贼,这是多么荒谬的想法!
      就在这时,林子桓把我的包给了我,说,我帮你拿出来了,还有这个。
      他摇着手上的瑞士军刀,那是我的!
      林子桓掰出里面的小刀,径直走到宋燕红的身前,她还没反应过来,刀子已经夹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林子桓还是一贯的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他说,管好你的嘴,或者,你就别回去了。
      我吓傻了,宋燕红更是,她颤抖地说,林老板,我不说,我不说,我肯定不说。
      廖文在一旁道,子桓,她说一会要有人来送酒,咱们快走吧!
      林子桓示意我们上车,自己又对宋燕红说,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
      那之后她是什么反映,我已经顾不上了,时间紧迫,我扶着女孩上了车,随后林子桓和廖文也就坐,我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宋燕红坐在地上,担惊受怕的样子,我说,是不是有点过了?
      林子桓说,过了?跟他们讲道理,有用吗?
      我不置可否,却也无法反驳。随后,车子的发动机启动,远光灯亮起,轮子也开始转动的那一刻,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嘶力竭。
      我搂着她,能够明显感觉到她还在发抖,林子桓转过头问,没事吧?
      女孩点了头,不断地说着感激的话,还说自己已经绝食好几天了,就是为了不让那个金厂长碰自己。
      我点点头,我钦佩她的意志,并开始搜罗任何可以吃的东西给她,但是我们真的没有想到这点,只有林子桓身上有一包口香糖,全给了她。
      途中,真的有一辆面包车与我们擦肩而过,女孩趴在我的膝上,并没有被发现,廖文也握紧方向盘,看得出来,他有点紧张。
      廖文跑过高速,但从来没开过这种土道,加上崎岖的地形,他必须全神贯注。
      除了车头灯发出的两道光束,路上没有额外的一丝光亮,两旁和身前身后不远处,全都是一片黑暗。在夜里乘车,这种经验谁人都有,可这一次,却是不一样的,就像是沿着一条漆黑恐怖的涌到,从黑暗,驶往光明。
      车子没有一刻是不颠簸的,廖文点着了一颗烟,叼在嘴里,我知道他不抽烟,只是他此刻需要集中,需要靠烟顶住精神头,林子桓问他,要不我替你一会。
      廖文摇摇头,说,这条路我今天开过一遍,还是我来。
      我觉得有一股能量从心中冉冉升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明白,我,廖文和林子桓都在为救这个姑娘,调动着自己所有的脑神经,并使尽力气。
      YES!
      廖文大喊一声,那标志着,车子终于驶进高速,开始以80迈的速度稳步前进。他扭开了广播,上半身跟着午夜的热区摆动,还转过身来对我们说,放心吧姑娘,除非他们有飞机大炮,否则想追上我们,那是吹牛逼,哈哈。
      没想到,廖文粗俗的话语,真的把姑娘逗笑了,而她的笑,也让我刻骨铭心,那是真正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原来,姑娘叫王茜,在漳州和同学走散了,路又不熟,就上了别人的车,以为是好心带她一程,没想到却遇到了人贩子,最后被卖到这里。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林子桓帮她接通了父母的电话,通话时,又是一阵痛苦。
      我安慰着她,并看向前方,明亮的高速指示灯,隔离带,反光板和各种交通标志,意味着,我们离文明现代的城市越来越近了,我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无论是出生在城市,继承优质生活的人,还是出生在农村,靠着自己的拼搏和闯荡白手起家的人,这些,都不能算作骄傲。真正能算作骄傲的事情,应该是凭着自己的能力,把别人从涸谷中,从艰险中,从黑暗中引领出来。
      以前,我以为,幸运儿这个词只能用来形容像林子桓和廖文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但现在,我觉得,不论是一线城市、二线城市,甚至是周边乡镇,这些人,都是幸运儿。我们可能吃不到肯德基,享受不到互联网,也没见过大品牌,但至少,我们是活在光明下。
      就像这笔直绵长的,望不到边际的高速公路,它是一条,光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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